《室内雨》知霁晏

15、Chapter 15 迟到的坦白

　　又是一年圣诞节，赵岚竹在星国的第一学期就这样结束。赵岚竹坐飞机回国，在青城转机。回国前，和张柏宇聊天时顺嘴提了一句，张柏宇查了所有星国回青城的航班，截图问赵岚竹是哪一班，要去机场接赵岚竹。

　　赵岚竹没拒绝。

　　张柏宇接过赵岚竹的箱子时，赵岚竹没推辞。张柏宇正暗暗雀跃，指甲触到一个硬物。

　　赵岚竹搭在行李箱的右手中指上，松松地套着一个银素圈。

　　上次在星国见面时，赵岚竹的手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戒指表面并不规则，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张柏宇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了几圈，胸口像是被人钉了钉子，让他不得不转过头大口呼吸。

　　转机时间有限，两人没从机场走出太远，就近挑了一个商场吃午饭。

　　赵岚竹已经对“和张柏宇一起吃饭”这件事彻底免疫，轻车熟路地点菜，在服务员问有什么忌口时，张柏宇正想开口，赵岚竹已经精准报出不要葱和香菜。

　　张柏宇知道赵岚竹不吃任何形态的葱，上次在星国时，粘在牛蛙上的葱花都被赵岚竹扒拉到了自己盘子的边缘。

　　可香菜是张柏宇自己不吃。

　　赵岚竹和张柏宇面对面坐着，右手搭在筷子上，戒指随着动作向上滑动几分，在关节卡住。

　　张柏宇只觉得那个戒指十分碍眼，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到赵岚竹纤细的手指上。妒火舔舐着他的心脏：那个人买戒指怎么都不知道量合适的指围？怎么就买这么简单的银戒指？

　　但张柏宇很快又冷静下来，大二圣诞节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不能不问清楚就自己暗下猜测，如果他每一次都能问清楚，现在赵岚竹手上可能会套着他买的戒指。

　　赵岚竹右手端杯喝水，戒指的反光精准地晃进他的眼睛，眼前一片白光。张柏宇终于按耐不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男朋友没和你一起回来？”

　　赵岚竹扬扬眉毛，搓了搓鼻子：“哪来的男朋友？”

　　终于，她的视线顺着张柏宇盯着的方向落到自己的右手上。

　　“招财呀，”赵岚竹抬起手，手背冲着张柏宇，“右手中指戴戒指招财。”

　　张柏宇觉得自己像是水银血压计里的气囊，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挤到底，把所有气体都泵出去，泵到大脑里，脑袋甚至产生了类似于醉氧的反应。现在又忽地松开手，五脏六腑都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他终于可以继续正常呼吸。

　　烤鱼端上桌，向上的蒸汽把桌子两边划分出楚河汉界。赵岚竹坐在对面，轮廓跟着雾气有些跳动，但张柏宇知道，她就在那里。

　　张柏宇双手放在桌下，慢慢攥成了拳。

　　他深深吸一口气，身体朝赵岚竹的方向倾。“赵岚竹，”赵岚竹正费劲地铲鱼肚子下的配菜，听到他叫自己，放下铲子两手叠在一起，认真地等他说话。“我高一喜欢过一个人。”

　　张柏宇说话时紧盯着赵岚竹，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一点表情。可赵岚竹只是点点头，垂下眼帘去夹一块鱼肉，“我高三的时候听说过。”

　　“但是我得亲自和你说一遍。”

　　赵岚竹没说话，张柏宇一口气说下去。

　　“我确实追过那个女生，但是后来也是真的不喜欢了，不是因为她不和我联系，所以不喜欢，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了。高三知道她和别人在一起时，我也没有伤心，只是有点怀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不能处理好此类亲密关系。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

　　赵岚竹盘子里的鱼肉已经被她戳成鱼泥，“我相不相信要紧吗？”

　　“很要紧。”
　　“因为我喜欢你。”

　　张柏宇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广袤的人生画卷正为赵岚竹缓缓打开，赵岚竹该做一只自由飞翔的鹰，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他自己连毕业的门槛都还没摸到，每天都对着枯燥的实验机器，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朝夕相处。

　　甚至现在他们只是随便地坐在机场附近的商场里吃烤鱼。

　　太唐突，也太不计后果。

　　可是他等不及了，他害怕因为自己从前的逃避，赵岚竹会对他失望，害怕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人出现，把赵岚竹带到他再也没有理由去的其他地方，他也不再有借口和赵岚竹见面。

　　他不想再当胆小鬼。

　　他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桌上的烤鱼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鱼尾巴飘起一丝青烟。

　　赵岚竹没看张柏宇，死死地盯着那缕烟，忽的轻笑一声。

　　“你为什么喜欢我？”
　　“就算你高中时喜欢过我，咱俩都多长时间不见了？你凭什么现在说喜欢我？”
　　“你了解我吗？”
　　“你自己想清楚喜欢是什么了吗？”

　　一连串步步紧逼的问句，好像是想把张柏宇逼到高空的钢丝上。赵岚竹却感觉自己好像正置身独木桥上摇摇欲坠。赵岚竹叹了口气，脱力地倒在椅背上。

　　她吐出一句似是咒语的呢喃:“咱们都不再是十几岁的高中生了。”

　　赵岚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传到张柏宇耳朵里好似惊雷劈开，震得他耳朵生疼。这是赵岚竹在他面前情绪最激动的一次，也是赵岚竹第一次炸开身上的刺对着他。

　　赵岚竹质问他的声音，好像和前阵子孟嘉韬发给他的语音重合在一起。那时他正在地下室调试设备，走出地下室掏出手机时，对话框里已经都是孟嘉韬六十秒的语音，他挨个点了转文字，孟嘉韬先是和他说自己和女朋友吵架了，张柏宇又点开最后一个十秒的语音条。点开后就是孟嘉韬喜气洋洋的声音：“行了行了没事了，我俩和好了。”

　　那时他怎么回复来着，好像回了孟嘉韬一个无语的表情包。孟嘉韬的消息也很快回过来，他说，张柏宇你不懂，谈恋爱就是这样的。

　　现在想起那条消息，颇有几分挑衅和炫耀的意味。

　　烤鱼发出几声噼啪的轻响。张柏宇回过神来，对上赵岚竹的眼睛。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是想请求你，在你认为自己做好谈恋爱的准备，想谈恋爱时，可不可以优先考虑我。”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的赵岚竹移开眼神，眼睛不自然地高频眨动，伸长手臂去够抽纸，却拽了好几次都没抽出来。
　　他垂下眼睛，把抽纸盒往赵岚竹的方向推，又开口:“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让你更了解现在的我，也请给我一个机会了解现在的你。”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倒也没人离席而去。就着沉默的氛围，张柏宇把赵岚竹送到安检口。

　　赵岚竹把手机摆在桌上和林曼宁视频，林曼宁大三交换到枫国后就很少回国，本科毕业又回枫国读硕士，此时和赵岚竹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赵岚竹扣着毛衣上的毛球，把在青城发生的事讲给林曼宁听。

　　林曼宁聚精会神地听赵岚竹讲完张柏宇说的话，激动地站起来，椅子失去重心向后栽，砸到地上砸出“咚”一声。林曼宁的头超过屏幕范围，看不见她的表情，赵岚竹只能看到林曼宁的hello kitty睡裤。趁着林曼宁撅着屁股去扶椅子，赵岚竹悄悄举起水杯贴在脸上降温，自己又讲了一遍发生的事，现在脸热得能煎鸡蛋。

　　等林曼宁重新坐好，赵岚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林曼宁把脸凑近屏幕，眯起眼睛，试图穿过屏幕看穿赵岚竹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看出来，林曼宁靠回椅子靠背上，和屏幕里的赵岚竹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再说话，耳边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林曼宁晃晃自己的身体，才确定视频没有卡。赵岚竹突然开口：“你知道杜甫是怎么去世的吗？”

　　林曼宁不知道话题怎么跑到杜甫那里，但习惯还是让她当个配合的捧哏：“什么？”

　　赵岚竹转着手上的戒指，视线落在遥远的地方：“有说法是杜甫上岁数后经历战乱和洪水，一直没有吃饱过，朋友送给他一块卤牛肉，太香了他吃得太多，器官承受不住。”

　　说完这段无厘头的话，赵岚竹又闭嘴当起了雕塑。林曼宁也没什么不习惯的，高中时，赵岚竹经常会看完一本书后给自己讲里面的主人公，讲到动情处鼻子还会红红的。但是林曼宁还是不懂，赵岚竹拒绝张柏宇和杜甫有什么关系。

　　虽然没懂为什么，但是林曼宁无条件支持赵岚竹的决定。

　　趁着赵岚竹cos沉思者，林曼宁也有机会在脑子里翻起赵岚竹和张柏宇的老黄历。

　　如果让她评价张柏宇，她只能给一个及格分。就凭张柏宇在毕业典礼上连合照都要莫名其妙甩脸色，就足够扣他五十分。但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是个优秀善良的人。最重要的是，赵岚竹可能依然喜欢他。

　　凭林曼宁对赵岚竹的了解，赵岚竹不是因为不喜欢张柏宇才拒绝。

　　林曼宁出国交换前的暑假去青城找赵岚竹时，碰到过另外一个人。

　　赵岚竹带着她参观校园时，碰到过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漂亮眼睛本来和其他人勾肩搭背放肆地大笑，对上赵岚竹的目光，立刻拘谨地垂下胳膊，期期艾艾地和赵岚竹打招呼。那双眼睛因为刚才的大笑蓄起眼泪，向赵岚竹看过来时，甚至有几分泫然欲泣。

　　看着这副小男子情态林曼宁还有什么不懂，用牙咬住腮帮子，拼命压住嘴角，准备看赵岚竹什么反应。赵岚竹只是很淡定地把麦当劳买一送一的麦旋风递一个给林曼宁，搅着麦旋风夹着嗓子，冲漂亮眼睛说个嗨喽。

　　很标准的社交语气。

　　赵岚竹第一次和自己打招呼时也是这样。

　　等漂亮眼睛依依不舍地错身离开，林曼宁一边蹦到赵岚竹身前，不让她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向前走，一边掏出湿巾擦手。刚才顾着看戏，手上沾上了冰激凌。

　　赵岚竹受不了林曼宁哀怨的视线：“一个社团的学弟。”

　　“喜欢你啊？”

　　“嗯，上学期和我表白我拒绝了。”

　　“啊？”林曼宁终于知道，刚才漂亮眼睛不自然的扭捏是为什么了。

　　林曼宁和赵岚竹每天都会聊天，可赵岚竹没有提起过这件事，甚至没有提起过这个人。

　　赵岚竹安抚地拍拍林曼宁的胳膊，接过她手里的湿巾扔进垃圾桶：“我这不是不喜欢他。”

　　“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如果赵岚竹没往心里去，林曼宁根本不会听到她这番恨不得把吃的鱼有几根刺都说出来的描述。

　　这回轮到赵岚竹晃晃身子。

　　林曼宁回过神来。

　　又聊了一会其他的琐事，林曼宁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赵岚竹一看表，已经快下午一点，林曼宁那边是凌晨。赵岚竹把林曼宁轰去睡觉，挂断了视频。

　　赵岚竹站起身活动了活动僵硬的后腰，发出一串脆响。她拢紧身上的毛衣，在暖气开足的房间里感到阵阵寒意，脚下的凉气直冲头顶。

　　刚才她没有和林曼宁说完。

　　在许多人的分析里，那一块卤牛肉都应当对杜甫的死亡负责。经历了战乱的羸弱的身体，在一次性食用那么多牛肉后，许多器官都不堪重负。

　　赵岚竹到此时此刻，都没有谈过恋爱。

　　因此当她面对张柏宇突如其来的剖白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欣喜，而是恐慌。赵岚竹一直坚信，人越缺少什么，才应该在面对什么时更谨慎。她害怕自己会像经历过饥荒的人，在维持温饱的日子里也对食物抱着超于常人的欲望；她害怕自己也会像饿狠了的人，在食物堆里轰然倒地。

　　她害怕沉迷于爱情，害怕被爱情摧毁。

　　爱情于她而言，会不会是那块美味而致命的卤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