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14、Chapter 14 新世界

　　赵岚竹收到邮件时，看了好几遍邮件发件人和开头的congratulations，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去星国上学。星国的学校她当彩票校在投，竟然真的录取了。

　　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赵岚竹在大学最后的时光里，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不用愧疚自己没有学习，短暂地不用担心自己的去处和未来。

　　看到赵岚竹发的朋友圈露出的校标时，张柏宇还庆幸了一下，没有时差，好像就离自己没有那么远。

　　张柏宇想起高中百日誓师时，宣誓词投在班里的大屏上，最后一句是“向前。”张柏宇站在赵岚竹前一排的最侧面，稍稍偏头就能看到赵岚竹。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情绪波动的缘故，赵岚竹的脸比平时更红，眼神也不像从前那么平淡。

　　宣誓词念完大家都闹哄哄地解散，赵岚竹的眼神却在屏幕上多停了几秒没动。

　　在那一刻，张柏宇就知道赵岚竹一定会赢，不论是高考，还是未来的什么事。

　　那个眼神很虔诚，也很坚定，像是最忠诚的信徒在神仙殿里把香高高举过头顶许愿时的眼神；像是在草原上奔跑的小马在看一片更辽阔的世界，看那个她终会到达的世界。

　　现在赵岚竹真的要去体验更辽阔的世界了。

　　张柏宇发了条短暂的消息祝贺赵岚竹，赵岚竹回的客客气气天衣无缝。两个人在上次见面后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偶尔挑起略显尴尬的对话，景城的天气，青城的景点游玩攻略。两个人倒也是说的有来有回。

　　大学毕业拍毕业照的早晨，赵岚竹收到张柏宇的微信，说是定了东西在门口，让她去取。赵岚竹猜张柏宇是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赵岚竹在大学时依旧没交到多少好朋友，拍照通知发下来时，赵岚竹把消息截图发了出去，如果自己认识的学弟学妹想来合影，总不至于找不到人。

　　赵岚竹费劲地在校门口堆得层层叠叠的花束和各种外卖里翻找，终于看见小票上印着张柏宇的手机尾号。赵岚竹把袋子提起来，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小票确认自己没拿错。

　　张柏宇送了赵岚竹一束花。是几枝剑兰，墨绿的叶子直直地立着，白色的花开得正盛。周围点缀着零零散散的蓬莱松，用亚麻色的纸牢牢围住。纸上夹了一张纯白的卡片，笔画遒劲有力，在卡片后面留下薄薄一层凸起，工整得像打印体。赵岚竹翻来覆去把卡片看了一圈，甚至对着阳光照了照，最后不得不承认卡片上只有五个字。

　　祝前程似锦。

　　如果不是能和张柏宇发给她的手机尾号对上，都看不出来这是张柏宇送的花。这个人吝啬到连一个落款也没有留下。

　　赵岚竹想了想又把花放在地上，找好角度拍了张照给张柏宇发去，对面没回。她拎着花准备去拍合照。

　　张柏宇收到赵岚竹的照片，一束花光秃秃地立在地上，没有人像。张柏宇把手机放大看着地上的影子，赵岚竹应该是编了头发，头圆圆的。张柏宇一边回复消息，一边想，她今天一定很漂亮。

　　赵岚竹站在合影的铁架上排队时，又下雨了。只是下了几分钟就立刻变晴，天空像是被雨洗过一样湛蓝。拍照倒数时，揣在赵岚竹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数到1时有风吹过。这次赵岚竹把每一捋头发都好好地用卡子固定在头上，不会被风吹乱，也不会被雨淋湿。毕业照的背景也不再是发灰的、充斥着潮湿的水汽，而是雨后初霁的阳光。

　　去捡学士帽时，赵岚竹顺手按亮手机看新消息，是张柏宇的回复。

　　“毕业快乐”

　　赵岚竹回了同乐同乐，抱起放在一边的花，叶子上的水珠打湿身上宽大的学士袍的袖口，氤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赵岚竹抬头看到飞机喷气拉出来的两条直线。

　　也许自己和张柏宇会在更高更远的明天再次相见，

　　又或者他们会各自奔向不同的、美丽的远方。

　　星国的大学开学要比国内的学校早一个月，开学半个月后，赵岚竹看到张柏宇定位在星国机场的朋友圈，心中暗暗期待可以见对方一面，手指却没在那条朋友圈停留。

　　张柏宇嘴上说着要趁开学前旅游一圈，只有孟嘉韬知道为什么他要来星国。

　　张柏宇是为了来看看赵岚竹。

　　张柏宇落地后一边唾弃自己依旧没什么长进，一边编辑好朋友圈发了出去。从行李转盘上搬下自己的行李，张柏宇按亮手机点进微信，没有新消息。

　　张柏宇仰面躺在酒店床上，把约赵岚竹的消息发出后，把和赵岚竹的消息框设成免打扰，隐藏聊天框一气呵成。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枕着手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没过五分钟，张柏宇翻身撑起身体一把抄起手机，看到只有孟嘉韬发来的消息撇撇嘴，又把手机甩到一边，脸闷在床单里，试图把自己捂晕，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张柏宇再次捡回手机，这次赵岚竹的消息框挂在最顶上，旁边缀着小红点。赵岚竹回了两条消息。

　　“好呀好呀，一起吃晚饭吧”
　　“你想吃什么？”

　　如果张柏宇站在镜子前，可能自己都会被自己嘴角咧开的幅度惊到。张柏宇本来想慢一点回消息，怕赵岚竹察觉自己的心思，一看赵岚竹的回复时间也只和自己发消息的时间差十五分钟，于是心安理得地秒回：都行，吃你平时爱吃的就行。

　　收到赵岚竹发来的定位截图，张柏宇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箱子哼着歌把带来的衣服都翻出来，摊在床上拍了照，给孟嘉韬发去消息问穿哪件比较好。

　　张柏宇坐在靠窗的位置，赵岚竹从街角拐弯时他就看到了，可等到赵岚竹站到自己面前时，张柏宇才发觉眼前人变了很多。赵岚竹本就不低，现在不知道瘦了多少，显得更高。星国阳光大，皮肤也比之前黑了几个度，虽然瘦了不少，但是气色很好。赵岚竹今天穿的是无袖上衣，随着摘包的动作，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外清晰。

　　张柏宇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没有因为学习影响身体。他这才发觉自己似乎看得有点久，赵岚竹被盯得有些不自然。张柏宇借着递菜单的动作移开视线。

　　虽然张柏宇说要挑赵岚竹爱吃的，赵岚竹还是挑了有本地特色的餐厅，没有让来旅游的人吃中餐的道理。赵岚竹只有刚来的一两个星期还能燃起兴趣尝尝国外的饭菜，没吃几顿就不想吃了，现在已经开始自己在家做饭吃，太忙或者没胃口吃饭的时候，少吃一顿也是常事。

　　赵岚竹放松地塌下腰，左手撑着脑袋，看着张柏宇坐在自己对面兴致勃勃地挑牛蛙吃。她突然有些困。自从留学之后，赵岚竹通宵赶小组作业时没有犯困，实习上课连轴转时没有犯困，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甚至还会失眠。

　　可是此刻她坐在餐具叮当的餐厅里，旁边桌的小孩咿咿呀呀，马上要哭出声，后厨的传菜铃响个不停，餐厅放的爵士乐正到了最激烈的鼓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张柏宇朝自己抛来的问题，眼皮突然有些沉重，好像从看到张柏宇的那一刻起，自己不用再扮演万能的大人，不用再警惕躲在暗处的危险，可以钻回自己十八岁时青涩的那层壳子。

　　赵岚竹眼神有些发直地抄起桌上自己的冰美式，张嘴让冰块滑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激得她牙根发酸。放下杯子时，杯沿磕在盘子边缘，整个杯子都摇摇欲坠地倒下去，被张柏宇一把扶住，还是洒了大半在桌子上，洒在张柏宇熄屏的手机上。

　　赵岚竹一下清醒过来，急着想说话，忘了自己嘴里还含着冰块，呛得咳嗽起来。张柏宇右手把杯子放稳，抓起自己的手机拎在手里上下甩了几下，左手抽出几张抽纸递给赵岚竹。赵岚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看着对面正擦手机屏幕的张柏宇，“手机没事吧？”

　　张柏宇正把手机壳摘下来准备擦边缘，抬眼对上赵岚竹泛红的，睫毛挂着眼泪的眼睛，手颤了一下，手机壳里夹着的东西掉在桌上，又被他迅速用手机壳翻转盖住。张柏宇朝赵岚竹晃晃亮着锁屏的手机：“没事。”

　　张柏宇扣住东西的速度很快，赵岚竹只看见一张叠起来的纸币和一张黄色的护身符，可张柏宇不那么自然的神色分明在说夹在手机壳里的东西不止于此。见张柏宇说手机没事，赵岚竹移开探究的目光。

　　张柏宇暗暗松了口气，他的手机壳里夹着两张便签。

　　是赵岚竹和自己高中毕业前写过的两张。

　　高考前，张柏宇趁着布置考场的机会，自告奋勇地去搬放在走廊的告示板。把板子放进老师办公室后，张柏宇趁班主任不在，极快地抬手把贴在最顶端的那张自己盯了很久的便签扫到地上，做作地蹲下身系鞋带，把躺在地上不起眼的纸卷进袖口。又在班主任进门后，借着想把自己写的便签拿走留个纪念的理由，撕走自己的那张明黄色小纸。

　　自那以后，两张便签就亲密无间地挤在张柏宇的手机壳里。

　　大学时他换过手机，手机壳更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但那两张便签依然好好地夹在手机后，黑色的字迹逐渐模糊，鲜艳的亮黄已经褪成淡黄色。

　　张柏宇在星国呆不了太久，他离开时，只给赵岚竹发了一条微信，我回国了。直到张柏宇走下回景城的飞机，赵岚竹也没回。

　　张柏宇此时有些怨，为什么国内和星国没有时差。有时差，想发出的消息也可以怕打扰到对方而不发出去，没收到回信也可以默认对方在睡觉，总会回复。所有的错位，都可以归咎于距离和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