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13、Chapter 13 重逢

　　收到孟嘉韬的微信时，赵岚竹正坐在阶梯教室对着ppt发呆，像一株干涸的植物。

　　这节课本来就是水得不能再水的就业指导，老师还每节课都会点名。赵岚竹连手机都不想玩，听得昏昏欲睡，眼睛马上就要合上。她实在不理解，都已经到了大四，学校为什么还要安排就业指导课。

　　手机震动的瞬间，赵岚竹如蒙大赦地拿起手机。是孟嘉韬发来的微信。

　　孟嘉韬告诉赵岚竹，他现在人在青城，如果有空晚上一起吃饭。赵岚竹正准备回复，对面的名字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孟嘉韬告诉她，张柏宇也在。

　　赵岚竹犹豫了一下，回复孟嘉韬定了吃饭的地方告诉她，自己下课可能晚点到。

　　下课后赵岚竹把书包放回宿舍，本来还想换身衣服再出门，又觉得没必要这么隆重，重新梳了梳头发就照着定位找了过去。

　　推开店门时，赵岚竹没看到孟嘉韬，第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门坐的张柏宇。他的肩膀比高中更宽，头发却还是像从前那样，发旋处的头发直戳戳地翘着，也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穿白衣服，哪怕今晚吃火锅。

　　赵岚竹想过无数种再次见面的场景，担心自己会流泪，会尴尬得说不出话，或者只是在路口擦肩而过。

　　张柏宇扭头望向门口，和赵岚竹对上视线。

　　赵岚竹就这样被张柏宇注视着，一步步走向座位。没有老套的久别重逢的场景，没有人打翻水杯，没有人张着嘴愣神，倒也没什么尴尬的寒暄环节。

　　孟嘉韬这个人是不会让人冷场的，从赵岚竹一坐下嘴就一直没停，还抽空把点菜的平板递过来让她加菜。赵岚竹一边翻菜单一边问他们怎么突然会来，孟嘉韬却反问自己，没看见张柏宇发的朋友圈吗。

　　赵岚竹真没看见，张柏宇朋友圈的屏蔽自己到现在也还没解开。赵岚竹有些干巴地解释最近太忙了，孟嘉韬在那头早就已经兴奋地说下去了，没在意自己的解释，倒是张柏宇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场景好像也不太允许赵岚竹掏出手机看看张柏宇发了什么，索性孟嘉韬已经善解人意地给了她答案。张柏宇来参加保研的面试，孟嘉韬正好学校没事过来陪他玩两天。

　　张柏宇要来青城了。可是自己要走了。张柏宇拎着水壶给赵岚竹倒满水，又给孟嘉韬添水，趁他喝水的功夫问她：“你研究生也会留在青城吗？”

　　赵岚竹摇头。原本自己是准备保研留在本校的，但那是大一的想法。孟嘉韬当时还夸她有规划，但是那一次爆炸炸翻了赵岚竹所有原有的规划。

　　语言成绩已经考出来了，虽然口语成绩毫无提升，但其他科实在争气，最终赵岚竹还是拿到了学校要求的分数。到这个时间，国外学校的申请也都已经递交。她不会再留在青城。

　　三个人第一次陷入了沉默。赵岚竹没怎么当回事，自己已经不再是看到言情剧中男主为了女主换一个城市生活，就感动得希望他们在一起的小女孩了。

　　张柏宇也不是为了自己才来青城，他报的学校比他的本科学校更好，微电子方向更是全国顶尖。赵岚竹知道张柏宇不会是为了另一个人把前途方向改变的人，人和人的关系脆弱得像纸，可前途的路却容不得节外生枝。如果他真的是这种人，自己反倒看不起他。

　　巧合而已。

　　有这个巧合就已足够。

　　最后还是服务员打破了沉默。锅咕噜咕噜地被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坐在赵岚竹对面的张柏宇的轮廓。大部分时间都是孟嘉韬在说，说自己的女朋友，也问远在大洋彼岸的林曼宁的近况。

　　赵岚竹和张柏宇都是合格的听众，赵岚竹会在孟嘉韬举着筷子喋喋不休时，趁机捞走沸腾的辣锅里最后一块漂浮的牛肉，在张柏宇给孟嘉韬夹了块毛肚后，孟嘉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吐出半块毛肚掀开一看，里面包满了花椒和辣椒。张柏宇表情沉痛地道歉，但又给孟嘉韬倒了热水。

　　吃到一半，孟嘉韬突然把采访的矛头对准赵岚竹。

　　“赵老师在青城没找个帅哥男朋友啊？”

　　赵岚竹和张柏宇的筷子同时停住。张柏宇没有和孟嘉韬提过那张合照，正准备跳出来打圆场，却听见赵岚竹很坦荡地说：“没有啊，没找到合适的。”

　　孟嘉韬锲而不舍地追问：“一直都没有啊？”

　　张柏宇在桌子下使劲掐孟嘉韬的大腿，又狠狠跺了孟嘉韬一脚。

　　赵岚竹感觉到了，不是自己的五感超凡脱俗，而是张柏宇踩在了自己脚上。

　　三个人同时窝着脖子低头，张柏宇慌张地道歉，赵岚竹摇着手表示没事，孟嘉韬一边说要替赵岚竹报仇，按住张柏宇的腿不让他躲，一边就要作势踩下去，一时间场面乱得像桌上滚着的火锅。

　　场面重新冷静下来，连孟嘉韬都忘了刚才的提问，他正捡起刚才混乱中碰掉的筷子。听见赵岚竹的声音，“对啊，没有。”

　　孟嘉韬一头撞在桌沿上。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抬头。

　　吃完饭孟嘉韬赶着廉航的时间要飞回学校，他捂着心口说自己和女朋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天不见就像六年没见，又嘲笑赵岚竹和孟嘉韬两个尊贵的皇帝不懂他的感受。

　　赵岚竹一开始没懂为什么说自己和张柏宇是皇帝，联想起皇帝的自称，磨着后槽牙觉得孟嘉韬那块毛肚吃得不冤，又分神去想，原来张柏宇也没有谈恋爱。张柏宇把还在叽叽喳喳的孟嘉韬塞进出租车关上门，耳边终于清净了。

　　赵岚竹坐地铁就可以直达学校，站在地铁站门口和张柏宇告别。赵岚竹以为张柏宇会在自己的记忆里停在十八岁，没想到还能见到快二十二岁的张柏宇。

　　但张柏宇觉得太晚了要送赵岚竹回去，最后还是坳不过他，两个人一路安静地到了赵岚竹的学校。在路上好几次张柏宇都想张嘴说什么，可能又觉得在安静的地铁上还是不说为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校门口时，张柏宇眼睛闪闪烁烁地看着赵岚竹，好像终于准备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湖水般的眼睛变成瀑布，漫起迷蒙的雾气。赵岚竹等着他开口。最终张柏宇只是使劲地咽了咽口水，吐出一句对不起。

　　可能是对不起他不小心踩脏赵岚竹的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可是赵岚竹不需要他道歉。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都过去了。”

　　赵岚竹刷进学校的闸机，没急着往前走，回头朝门外望了望，张柏宇正要在巷口拐弯，白衣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拐弯前也回头朝校门短暂地看了几秒，一闪身离开了。

　　张柏宇还没走到地铁站就接到孟嘉韬的电话。

　　“到机场了？”
　　“人送到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张柏宇听着电话那边嘈杂的广播声，索性停下脚步贴着墙根站定，踢着身边的电线杆，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往来的人群。孟嘉韬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顺着电流有些失真：“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人也见到了。”

　　“人家现在看着挺好的，”张柏宇蹲下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单手捂着脸，“我自己什么都不说，才成现在这样，我配不上赵岚竹。”

　　这个念头像是伏地魔的名字一样说不出口，一直在张柏宇心头折磨他，此刻张柏宇终于说出来，如释重负地靠在墙上，等着伏地魔从哪里冒出来，给自己施一个阿瓦达索命。

　　毕业时，张柏宇不是没有向赵岚竹表白的想法。可是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不够好，你不够成熟。这种感觉在毕业典礼上赵岚竹在角落把他挖出来时达到了顶峰。

　　在他和赵岚竹对视的那一刻，张柏宇感觉自己被赵岚竹的眼睛蛊惑，把心里话脱口而出。赵岚竹的眼睛很长，笑起来时会眯成一条缝，卧蚕鼓鼓的。赵岚竹看他时，漆黑的瞳孔总是亮亮的，张柏宇觉得赵岚竹的眼睛是世界上最亮的墨玉。

　　他的话淹没在音响的嘈杂里。

　　他是胆小鬼，他在畏缩，不知道赵岚竹有没有听清自己说的话，还是听清了装作没听见，他也没有勇气再重复一遍。

　　大学也是他不敢再给赵岚竹发消息。现在赵岚竹站在自己面前，告诉自己她要出国了。

　　张柏宇想，未来会有更好的人等着她。赵岚竹看来已经从高中生活中走出来了很远，只有他还在刻舟求剑。可是停在原地的人不能去扯已经迈步向前的人的后腿。

　　孟嘉韬不知道今天第多少次叹气，“你能做到的事比十八岁多，你也不再是十八岁的你了。”孟嘉韬看了看机场大屏，和电话那边告别，“我登机了。”

　　张柏宇站起身拍拍衣服，他不再缩在那个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