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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同源 孟怀真 ...


  •   孟怀真在夏至那天第三次踏进了蜉蝣镇。

      他这次来的时候和上两次都不一样。上两次他穿了道袍,这回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背上挎着一只旧草筐,筐沿露出几根艾草的尖梢,看着像一个赶早市卖草药的乡下人。他在镇口槐树底下歇脚时对老孙头说自己是来采药的,顺路讨碗水喝。老孙头给他倒了茶,看了一眼他筐里的艾草,没多问。

      沈彻在槐树底下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认出了那副脊背挺直的站姿。他没有揭穿,挨着他在长凳上坐下来,端起老孙头递给他的茶碗喝了一口。孟怀真也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喝完一碗之后抹了抹嘴角,偏过头来看了沈彻一眼。日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他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层被撒在空气中的淡金色粉末。他开口说了一句:"上次那个人回平阳府之后上交了一份手记,写了北窑的位置、构造、砖缝里残留的烧制痕迹,还附了一张简图。那份手记现在在镇妖司旧部的案桌上,被人用朱笔圈了几处。"

      沈彻端着茶碗的手没动。他低头看着碗里浅碧色的茶水,水面映着他自己的眉眼,被风一吹就皱了。"镇妖司旧部,是谁在管。"

      "名义上是一个姓裴的参将。"孟怀真将空碗搁在长凳上,双手搭在膝头。"但实际调动手记的人,不在镇妖司的名册上。一个不具名的人,通过一个姓裴的参将的印信,调走了那份手记。印信是真的,但用印的人,不是那个参将自己。"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份手记现在被人锁进了一只铁皮匣子里,锁头是新的。"

      沈彻在树荫里坐了一阵,感觉到茶水的温度正在隔着碗壁一点一点地渗进指尖。他心里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念头,像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破裂了。但他抓到了其中一个:那个锁住手记的人,不是在藏它。他是在等——等蜉蝣镇的下一层动静漏出来,好把手记和那些新动静拼在一起,拼出一幅完整的图。"那份手记里,有没有提到北窑内部的刻字。"沈彻问。

      孟怀真想了想。"手记里只写了外部构造和砖缝里的烧制痕迹。他没有进窑内部。"孟怀真说完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那份手记的末尾,用铅笔记了三个字:待续。"

      沈彻点了点头。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姓周的人还会回来,或者他背后的人会派别的人来。北窑内部的东西,那个人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他不会甘心。

      孟怀真站了起来,将草筐重新挎好。"我在平阳府还能再待一阵。你要是这边有什么动静了,托人到城西的旧茶铺留个话就行。那茶铺的老板是我旧识。"他走了。沈彻坐在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渐渐走远,灰褐色的短打和路边干枯的草色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了。他手里还端着那半碗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

      他走回椿树院的时候阿蘅正在院子里晒艾草。孟怀真带来的那一把被他留下了一束,阿蘅接过去摊在竹匾里。她蹲在竹匾旁边翻晒艾草的时候,沈彻在她旁边蹲下来,将刚才孟怀真说的事慢慢说了一遍。说到"待续"两个字的时候,她翻艾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

      "那份手记现在被人锁起来了。他暂时不会再动它。但他迟早会来,来看北窑的内部。"沈彻说,"他来的那天,我们得在。"

      阿蘅点了点头。她将竹匾里最后一排艾草翻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尘土。她转过身面对他,伸出右手摊开。金色印记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比初春时大了一圈,边缘更加清晰,隐约能看出三条分支的走向正在变得更具体、更有形状——像一棵正在展开枝丫的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抬头看着他,用手指在旁边的土地上写:它也想见那个人。

      沈彻看着那行字。"它想见那个人"——她写的是"它",不是"我"。她掌心里的那枚印记正在拥有自己的意志,就像蜉蝣镇地下那些正在延伸的根系一样,是一个独立的、活着的东西,只是恰好长在她的掌心里。他伸出手,将她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她的掌心在他手掌中温温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短暂地捂热了的小灯。

      那天傍晚沈彻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浓的暮色。阿蘅在灶台前做晚饭,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将今天孟怀真带来的几件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周姓假文书的身份已经坐实了。他背后是一个能够借用镇妖司旧部印信的人。那份手记被锁在匣子里,锁头是新的,说明主人打算反复打开它。而蜉蝣镇地下的"旧河床"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轨迹向更深处延伸,像一棵树的根须在暗处悄悄地分岔。阿蘅掌心的金色印记越来越清晰了。

      晚饭端上来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各自端着一碗热汤面慢慢地吃着。暮色从浅紫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接近黑的暗色,但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线深橘色的光,像一道被慢慢拉拢的旧幕布。他吃完了面之后将空碗搁在脚边,从腰间解下那根旧断笛握在手里。竹管已经被他摩挲了太多年,每一处都被手指的温度浸透了,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旧褐色。

      "我一直在想,"他开口说,声音不高,"我们脚下的那些东西——那三百人的声音散尽了之后留下的旧河道,还有你掌心的印记——它们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被看见,还是想要被忘记。"

      阿蘅放下了筷子。她偏过头看着他,在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它们不想被忘记。"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像一块块被放置好的旧砖,彼此咬合紧密,不会松动。"因为它们已经散进土里了。被忘记的东西不会在土里继续长。它们在长,说明它们不想被忘记。"

      沈彻听着她那句话。在静下来的暮色中他慢慢握紧了那根断笛,不是要吹,只是握着,像握一件被他从旧日里带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东西。三百年前的那场封镇不是结束,只是一个被压进泥土里的开始。而现在,那些被压进泥土里的东西正在从蜉蝣镇的每一寸土壤里重新长出来,变成一棵树、一条根须、一枚印在他掌心里的温热印记。

      他转头看向她,暮色中她的轮廓安静而笃定。他伸出手,将她的右手轻轻拉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他膝头。金色印记在即将彻底的黑暗中亮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旧星。他在她掌心的光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回握了一下。

      【续集卷一·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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