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47章夜鸣 那天夜里阿 ...
-
那天夜里阿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井很深,井口砌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她低头往井里看,看不见底,但能看见井壁的砖缝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金色的、细密的、像根须一样向深处延伸的光纹。她听见井底传来声音,不像是人说话,更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旧调,所有音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温厚的嗡鸣。她蹲下来将右手伸进井口,掌心朝下。金色的印记从她掌心里亮起来,光芒沿着井壁的纹路一路蔓延下去,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她仰面躺着,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那道金色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地亮着,比睡前又亮了一分,像一粒正在被慢慢唤醒的种子。她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沈彻。他没有醒,呼吸均匀而绵长,侧身朝着她的方向睡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然后转过头,重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枚金色印记。它在月光中安静地亮着,边缘的纹路比昨天更加清晰了。她知道它刚才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做梦,是真的去了。她的掌心和井底的东西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在睡着的时候顺着那根线滑下去了。
她将手掌合拢,金色光芒被收进指缝之间。她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沈彻的外衫不在椅背上。她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出房门,看见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的小炉子前引火。晨光落在他微微弓着的脊背上,他手里的火镰正擦出细碎的火星,落在干草上慢慢燃起来。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将右手摊开伸到他面前——金色印记还在,但光芒敛了许多,像一盏在白天里被日光压下去的小灯,只留着一层温润的底色。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昨天夜里它又动了?"
她点了点头。她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写了几个字:带我下井了。一口旧井,砖缝里有和我手心一样的光。
"井在哪儿?"他问。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那口井的轮廓还在她脑中,青砖、暗绿的苔藓、井壁深处延伸的金色根须,但她不确定那口井在蜉蝣镇的哪个位置。她摇了摇头,在土上写道:不知道。但它在下面。我感觉到了。很深。
沈彻没有追问。他将引好的火添上几根细柴,让炉子慢慢烧起来,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他站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口井应该还在蜉蝣镇的某个地方。一直在这片土地下面,只是它不像别的旧痕迹那样被看见了,它还在。等它自己露出来,或者等我们去找到它。"
阿蘅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将右手伸进晨光里看了看,然后握成拳垂在身侧。她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早饭。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又急,在院门口就停了下来。谢宁的声音从院门外传了进来,带着跑动之后的喘气声:"叔!北窑那棵桃树底下,今早冒了水。"
沈彻放下碗站起身出了院门。谢宁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镰刀。他见沈彻出来便转身带着他往镇北走,步子很快,说话时还带着喘:"早上我去给桃树浇水,看见树根旁边的地上湿了一片,我以为是谁夜里浇了水。后来用手摸了摸,那水是温的。"
沈彻跟着他沿着土径快步走到北窑。谢不违已经蹲在桃树底下了,正用手拨弄树根旁边一片湿漉漉的泥土。他看见沈彻来了,侧了侧身让他看见地面的情况——桃树根的南侧,有一小片巴掌大的地面正在往外渗水。水不多,只是薄薄一层润透了表土。沈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湿土,触感温温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旧铁被雨水浸过之后的气息。
谢宁站在旁边看着那片湿土,低声说了一句:"我昨天夜里好像也梦见了一口井。但不记得具体什么样子了。"
沈彻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宁站在晨光里,瘦高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桃树的树影叠在一起。他攥着镰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回忆什么碎片一样的东西。
"你梦见井了?"沈彻问。
谢宁点了点头。"醒过来就不太记得了。但是刚才看见这片冒水的地方,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沈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出声,只是走到那片湿土旁边蹲了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覆在那片潮湿的土地上方约莫一掌高的位置。金色的印记从她掌心里亮了起来,光芒透过她的指缝洒落在那片湿土上,像是被谁用一把极细的金色筛子筛过的细粉。那片渗水的地面在被金色光芒照到之后微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印记正在慢慢暗淡下去,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它在认路。"沈彻说,"带着你认一次,下次你自己就能找到了。"
谢宁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切,问了一句:"它是活的?"
沈彻想了想。"是活的。但它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它是一条地下河的支流,我们站在河岸上看见了水在动,但我们不是水。"
谢宁攥着镰刀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慢干涸的湿土,然后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回去多削几根竹管。"
沈彻在北窑坡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谢宁走回老屋门口的瘦高背影,然后转头看向还蹲在树根旁边的阿蘅。她正在用手轻轻拨弄那片湿土边缘的土粒,眉头微蹙。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问:"它还在带路?"
她摇头。她用手指在土上写了几个字:它到了,不动了。
沈彻点了点头。这片湿土就是井的位置——不是真实的井口,而是井在地下的某一层停留的地方。那口井就在桃树底下。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桃树枝丫,那些正在慢慢变红的桃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枝条。这棵桃树的根已经和那口井连在一起了,靠得这么近,近到它把井里的水引上来了。
桃树的叶梢在无风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那片湿土正在慢慢地干涸,水汽被日头蒸散,只留下泥土表面一层比周围略微深一些的颜色,像一道被收回去的痕迹。
沈彻站起来,和阿蘅并排站在桃树底下,看着那片正在消失的湿迹。日头已经升高了,将桃叶的影子投在他们的脚背上,斑斑驳驳的。她忽然伸出右手,将掌心朝上摊开在日光中——金色印记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被日光烧透了的旧琥珀。她看了片刻之后合拢手掌,转身沿着坡道往下走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确认脚下的路和昨夜井底看见的那些金色根须走向一致。
沈彻跟在她身后下了坡。走回镇上的路上他们没有交谈,但两个人的步子越来越一致,落在土径上的脚印一前一后、一深一浅,像同一道水流分成了两道又汇拢。他忽然意识到:那口井正在从谢青那一代人封镇时的旧土层里浮上来。它在通过阿蘅的手、通过桃树根下的湿土、通过谢宁的梦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蜉蝣镇地下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在等待有人重新学会和它们说话。而那个人正在他身旁走着,右手插在衣兜里,掌心有一枚正在自己亮起来的小小灯盏。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话:那你就继续带着它走吧。我和这座镇子都会跟着你的。
【续集卷一·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