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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分桃
桃熟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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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熟透的那天,整个蜉蝣镇都闻到了甜味。
谢不违起了个大早,和谢宁一起摘了两大筐桃子,沉甸甸地挑到镇上。筐底的桃叶被压得青汁渗出,留在石板路上,一路从镇口延绵到槐树底下。他挑了副宽扁担,一头是谢宁扶着的竹筐,另一头是昨夜熬夜编好的新草筐。老孙头搬出长凳,学徒搬来一张旧案板,他在案板旁边蹲下,将桃子一枚一枚取出来,按大小分了三堆。
日头还没到正中,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妇人端了盆,孩子们踮着脚尖围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等着。谢不违分桃分得仔细,每人都能拿两三枚,先给老人,再给年幼的。分到阿蘅时,他特意从筐底拣了最大最红的两枚递过去。阿蘅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拇指沿着桃皮表面轻轻抚过一层果霜,忽然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又看了看桃子被握过的那一面。
沈彻站在她旁边,低头也看见了。她手掌里那枚桃子的表面,在日光下浮现出一层极浅的金色细纹,像是被她掌心的印记在果皮上短暂地印了一道。她将桃子放下,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金色的小圆点比之前又大了一点点,像一粒正在饱满起来的种子,表面光滑莹润,边缘温润柔和,泛着被磨过的光泽。她将手掌翻回去,将桃子重新拿起来看了看,果皮上那层金色细纹已经不见了,桃子看起来和别的桃一样,浅红的皮覆着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熟光。
她收好桃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椿树院。沈彻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之后她在石桌边坐下来,将两只桃子放在桌面上,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金色的印记正在暗淡下去,像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她看了片刻之后伸出手,将其中一只桃子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桃子咬了一口,桃肉绵软甜润,汁水沿着齿缝渗出来,带着被日头反复晒透了的暖意。
"你手里的印记,碰到桃子的时候在桃皮上留了印。"他说。
阿蘅点头。她伸手指了指掌心的金色印记,又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根部,然后做了个向下指的手势。地下。
"它还不是完全稳定的。它在继续生长,偶尔会在碰到东西的时候漏一点出来。"他咬了一口桃子,慢慢嚼着,将桃肉咽下去。"但这不是坏事。这说明它确实是活的,不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东西。"
阿蘅将桃子拿起来也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日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腮帮上,像一枚正在被秋天慢慢填满的旧木箱。他们隔着一只正在变小的桃子和初夏的树荫,安静地吃完了那两枚桃。桃汁沾在她嘴角边,她自己没有察觉。他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桃子了。他收回手,拇指上残留着一丝桃汁和果肉的触感。
下午沈彻去了北窑一趟。他走得慢,带着新得的竹管和一把顺手捡来的野薄荷。走到坡上的时候,谢不违正蹲在窑口旁边给桃树的新枝绑草绳。树下分发剩下的桃子已经没有了,只剩几片破叶和碎渣被风聚在墙根。
"分完了。"谢不违说,语气里有一种分完东西之后的空荡。"明年结更多。今年头一年分桃,先记住谁爱吃脆的谁爱吃软的。"
沈彻在他旁边蹲下来,将竹管递过去。"谢宁削的那根,我试过了,好用。"
谢不违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他说你要是合用了,他再多削几根备着。这孩子手里闲不住。"
沈彻将竹管收好,也伸手帮他将桃树新枝上那些没绑稳的、被风刮乱的枝梢重新拢了拢。两人蹲在桃树的树荫里,一时没说话,手上各自忙活着。桃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油润的深绿色,树冠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投在地上的荫凉几乎覆盖了整块地面。沈彻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阵振动比前几天弱了一些,像是地下的东西正在安静下来,像一个人在调整呼吸,让乱掉的节奏慢慢地、慢慢地回到平稳的频率上。
"那个姓周的人没有再回来。但我知道早晚还会有人来。"谢不违蹲在桃树旁开口说,声音不高不低,"平阳府那边的旧卷宗,只要有人翻到了一页提到蜉蝣镇的,就会顺着往下挖。挖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但他们不会停。"
"那我们呢。"沈彻问,"我们要不要主动做点什么。"
谢不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先不着急。等知道来的究竟是谁再说。"
沈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他沿着坡道往下走,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谢不违还蹲在桃树底下,正在将一根被风吹歪的枝条轻轻扶正,用草绳在它和主干之间绑了一个结实的结。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肩头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安静。
回到镇上之后他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有人在门口洗菜,有人在屋檐下磨刀,有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被惊起的蜻蜓跑。那些日常的声音和动作在他周围铺展开来,变成一层又厚又密的网。他走回椿树院时阿蘅正在院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件新洗好的外衫,边角还滴着水。
他接过来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两个人站在暮色将临的院子里,挨得很近,各自做着各自的收尾。阿蘅在她已经熟悉的旧节奏里忙完了手里最后几件小事,然后在他旁边的石桌边坐下来,伸手将右手摊开在桌面上。金色印记在暮色中安静地亮着,比白天更淡一些,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暖光。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手收回去,搁在膝头,靠向了椅背。
沈彻也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去看她的手,而是仰头看着天边正在变暗的云层。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整座院子裹进一片正在变浓的暗蓝色里。风里带着桃皮上残留的甜香、河湾那边潮湿的水汽、远处田野里麦秸秆的干燥气息,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初夏黄昏独有的味道。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和这座院子、这棵树、旁边坐着的人之间的联结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得更深更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不会轻易松开了。
"镇子下面那些东西,它们现在在泥土和石头缝里,从蜉蝣镇的地底向更远处延伸。它们不会自己出来走,但它们在底下活着,像地下的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流动。"他开口说,声音不高,像在说给自己听。"姓周的人再来,或者别的人再来,他们能看见的只有镇子表面的样子。底下的事他们看不见,也没法带走。"
阿蘅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挨着他的肩,和他一起看着暮色从院墙顶端滑落下去,像一道被放慢了脚步的瀑布。远处镇口那边传来孩童被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坐在的院子与整座镇子串在一起。沈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到那口气在他胸口停留了一整个白天、终于被放了出去。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即将暗下去的天光中碰到了一起。
【续集卷一·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