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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捕风 孟怀真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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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真走后第三天,蜉蝣镇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不是散修,是一个穿着半旧青绸直裰的中年男人,骑一匹枣红骡子,骡背上驮着一只漆皮箱笼。他停在镇口槐树底下翻身下来时动作利落,将骡子拴在木桩上,整了整衣冠,朝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孙头拱了拱手,说自己是平阳府来的,姓周,在府衙里做些文书抄录的差事,路过蜉蝣镇想歇歇脚,顺便问问当地的风土人情。
老孙头给他倒了碗茶。姓周的文书接了茶在长凳上坐下来,喝了两口,像随口闲聊一样问了一句:"听说蜉蝣镇以前有过一座老窑?烧砖瓦的那种,后来废了。"
老孙头正在择一把干豆角,头也没抬。"北边是有个老窑,废了很多年了。早没人去了,路都长满了草。你问这个做什么。"
姓周的笑了一下,将茶碗搁在膝头。"没什么,就是做些地方风物的记录。平阳府那边在重修地方志,各地废了的旧窑旧坊都要记一笔,怕后人不知道。想过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孙头择完一把豆角,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那张诚恳而温和的脸上落了几块碎金。姓周的笑着,姿态松泛,像个真的只是被派来写写地方志、走走乡野的小文书。老孙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路不好走,草深。你走不惯野路的话,我让我孙子带你去。他在河湾那边干活,回来让他领你走一趟。"
姓周的连声道谢。老孙头站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一个半大少年从屋后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朝姓周的点了点头,便带着他往镇北那条土径走了。
沈彻站在椿树院的院墙后面,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看见了这一幕。从老孙头和那个自称文书的周姓男子开始交谈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了,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薄荷叶,隔着墙头上垂下来的忍冬花藤的缝隙,看着那个穿青绸直裰的人坐在槐树底下喝茶、说话、道谢、跟着老孙头的孙子往北边去了。
他将薄荷叶放回灶房的案板上,转身出了院门。他走得不快,沿着主街往北拐,经过最后几户人家的屋檐之后上了那条通向乱石滩的土径。草确实深了,春天之后雨水充足,两旁的野草疯长,高的已经齐腰,将他走路的脚步声吞没在沙沙的叶响里。他远远地缀在那两人身后,保持着约莫一里地的距离。
老孙头的孙子领着姓周的走到了乱石滩附近,停下来指了指远处北窑坡上的老窑轮廓,说:"就那边。路我不陪你走了,我得回去割草。"说完便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脚步轻快,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兽。姓周的站在乱石滩边上朝他道了谢,看着少年的背影走远之后,才慢慢转身朝北窑的方向走去。
沈彻在少年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侧身让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少年步子轻快,目光笔直朝前,没注意到路边的暗处有人。他走过去之后沈彻重新回到土径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穿青绸直裰的身影正沿着坡道慢慢地朝北窑的方向靠近。
他停在离北窑坡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没有跟上去。他蹲在一丛齐腰的野蒿后面,透过叶片的缝隙看见姓周的在坡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那座半覆着藤蔓的老窑。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像在看一件需要被打量透彻的东西。他的手揣在袖中,但沈彻注意到他的肩背微微绷着,和他在老孙头面前那副松泛的姿态截然不同。
姓周的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开始慢慢地绕着窑口走了一圈。他没有用手去触碰窑壁,只是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步子丈量什么。走到窑口北侧的时候他停住了,蹲下身,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的土。他伸出手用指腹拨开了一层浮土,低下头凑近了看,像在辨认什么痕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绕着窑走了一圈,这回收了步子往回走了。
沈彻蹲在野蒿丛中没有动,看着姓周的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远了,一直等到他那件青绸直裰的轮廓完全消失在乱石滩那边的灌木丛后面,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碎叶和尘土。他朝北窑走过去,走到姓周的方才蹲下拨土的那一处,也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浮土被人用手拨开了一小片,底下露出的不是砖石,是一截深埋着的旧陶片,边角被岁月磨得圆钝了,但上面隐约还能看出半个飞蛾翅膀的纹路。姓周的手指拨开的位置刚刚好,恰好露出了陶片最清晰的那一角。
沈彻没有动那片陶片。他将浮土重新覆回去,拨成和原来差不多的样子,然后站起身走下坡。
他走到窑口旁边老屋门口时,谢不违正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新竹管。他手里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沈彻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沈彻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开口说:"平阳府来了个人,姓周,自称府衙里做文书抄录的,说要记地方志里废窑的情况。他刚才绕了北窑一圈,没碰窑壁,但蹲下来拨开了土看了一片旧陶片。"
谢不违削竹管的手慢了一拍,又恢复了匀速。"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他只看了没动,又覆回去了。"沈彻说,"但他在镇上老孙头面前的那副做派和他在北窑这边的做派不一样。在镇上他是写地方志的文书,在北窑他是来摸底细的。周姓恐怕不是真名。"
谢不违将削好的竹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搁在腿边。"平阳府那边的确有一部新的地方志要修,去年秋天就有人提过这事。但派来跑这种事情的人,通常不会一个人单骑走远路,也不会到了地方之后绕着一座废窑走两圈,还蹲下来翻土看陶片。"
"所以有人在借修志的名义查蜉蝣镇。"沈彻说。
谢不违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手将腿边那根削好的竹管拿起来,递给了沈彻。竹管被削得光滑笔直,一端削成了斜口,像一根还没有钻出音孔的粗笛坯子。"前几天闲下来削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沈彻接过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长短轻重都合适。他将竹管放回谢不违手里,说:"你先留着。等我那根旧笛子彻底吹不动了再说。"
谢不违将竹管收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新摘的野葱,嫩绿嫩绿的,根部还带着潮润的泥土。他将野葱递给沈彻,说:"带回去炒鸡蛋吃。"
沈彻接过来,站起身,沿着坡道往下走。走过桃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树上的青桃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红晕,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摘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皮微硬,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桃树在晚风中轻轻摇了摇枝梢,像一棵正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的树。
他走回镇上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主街两侧的屋顶上炊烟正升起来,灰蓝色的、细细的烟柱直直地往天上走,到了高处才被风揉散。他推开椿树院的院门时,阿蘅正在灶房里切野葱。案板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打散的鸡蛋和一小碟切成薄片的腊肉。她听见脚步声从窗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缩回去了,像确认了什么人之后就没必要再探第二次了。
他走进灶房,将手里那把野葱放在案板边上。阿蘅接过去拢在一起洗了洗,切进鸡蛋碗里,用筷子打了打。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将锅烧热之后油倒进去,蛋液落进锅里的一瞬间发出嗤的一声,香气四溢。他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炒蛋,野葱的清香和鸡蛋被煎熟之后的焦香混在一起,充满了整间灶房。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将热气吹散了一些,也吹动了她鬓角几缕碎发。
他将晚饭端到石桌上。两个人坐在暮色中吃完了那盘野葱炒蛋。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之后放下筷子,阿蘅也放下了碗。她伸出右手,将掌心摊开在桌面上,那个金色的小圆点还在,在暮色中微微亮着,像一粒被收进了皮肤底下的、不会熄灭的灯火。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掌心的那个圆点——触感是温的,比周围的皮肤热一些,像一枚刚被含过的旧铜钱。她合拢了手掌,将他的手指一起握住了。握得比平时略紧一些。
他在暮色中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有人在暗处递过来一根绳,不重,但你知道那根绳的另一头系着什么。晚风将忍冬花的香气送过来,薄薄的、甜润的,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旧釉。整个蜉蝣镇在夜色中缓缓地收拢了白天的锋芒,像一朵花在入夜之后慢慢合拢了花瓣。但沈彻知道合拢不是关闭,只是蓄力。他在那片暮色的合拢中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