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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访客 春末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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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最后一个早晨,蜉蝣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彻是在河湾那边看见那个人的。那天他帮学徒从藕田里起第一批早藕,泥水没过小腿肚,他弯腰将手探进泥里摸索藕节的位置时,余光瞥见河岸上游的方向有个人正沿着田埂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均匀,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道袍,没有系腰带,袍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双半旧的布鞋。他的模样看不出具体年岁,面容清瘦,两鬓微白,但身形不显老态,走路时脊背笔直,既不像寻常农夫,也不像路过的旅人。
沈彻直起腰,让学徒继续摸藕,自己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洗了洗手上的泥,站起来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那人走到离他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了步,也站定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片藕田和一道浅水的沟渠对视。
对方先开了口。"你是沈彻?"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截不太确定该不该念出来的旧碑文。沈彻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等下文。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从南边来,路过蜉蝣镇,见这里灵气有些异常,便顺着脉息跟过来看了看。没旁的意思。"
沈彻上了岸,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脱了鞋倒了倒里面的泥水。他低头做这些事的时候,听见那人又开口了:"我叫孟怀真,无门无派,散修一个。在平阳府那边住了二十年,今年春天出来走动的。"
他将鞋穿好,站起身。孟怀真的目光从藕田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开,望向远处的蜉蝣镇轮廓,像在打量一只被关了很久终于打开了门的旧笼。"我听说去年这边的地脉有过大动静。今早过来一看,倒看不出什么痕迹。地气平稳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像是无心的闲谈,但最后半句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层正在确认什么的底色。
沈彻说:"去年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这边安安静静的,种田过日子。"
孟怀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田埂上又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走出去约莫十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平阳府那边的修士圈子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查三百年前那件事,查得很深。走漏了消息之后,镇妖司旧部的人也开始动了。蜉蝣镇虽然偏,但总有人记得。"
他重新迈步走了,这次没有再停。沈彻站在藕田边,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片新绿的桑树丛,消失了。
他回到镇上的时候阿蘅正在院里收晒好的干菜。他将早上在河湾碰到那个散修的事告诉了她,她放干菜的动作没有停,但听完之后她的手在藤筐的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将干菜一把一把地码进筐里。码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他,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层厚了一些的东西,像一件原本薄薄的衣裳被人在里面加了一层衬。
那天下午沈彻去了一趟北窑。他到的时候谢宁正蹲在老屋门口削一根竹条,瘦长的手指握着刀,沿着竹节的纹路慢慢地刮去青皮。他看见沈彻来了,站起来把竹条和刀都搁在窗台上,擦了擦手,说:"叔在窑口那边看桃树。"
沈彻绕过老屋走到窑口的时候,看见谢不违正蹲在桃树底下用手拨弄一颗青桃的蒂把,像是在试它熟了几分。桃树的青桃比上回见时又大了一圈,表皮的白毛稍微褪去了一些,透出底下微微泛红的底色。谢不违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桃还要一个月才熟。你来得早了。"
沈彻在桃树旁边蹲下来。"今天早上来了个散修,路过,说我这边地脉平稳得不像话,又说平阳府那边有人在查三百年前那件事。查得很深,走漏了消息,镇妖司旧部的人也开始动了。"
谢不违拨弄桃蒂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颗青桃,像在看一件忽然变得复杂了的东西。"那个散修叫什么。"
"孟怀真。他说他无门无派。"
谢不违沉默了一会儿,松开那颗桃子,拍了拍手上的白毛。"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说的话不像是胡诌。平阳府那边确实有不少旧卷宗,当年封镇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总有些蛛丝马迹留在那些积灰的案册里。如果有人真下功夫去翻,早晚翻得出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坡下的田野。日头偏西了,将田野染成一片均匀的暖金色。远处的山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像一只正在收拢的、巨大的羽翼的边缘。"蜉蝣镇在明处。那些在暗处翻卷宗的人,迟早会循着痕迹找过来。"
沈彻也站起来,和他并肩看着坡下的田野。"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他说,"不是硬扛,是把蜉蝣镇变成一块他们啃不动的石头。镇上的每个人都在这里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好的准备。"
谢不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宁说想学点东西。他问我能不能教他认字看卷宗。我说慢慢来。"他顿了顿,"他爹没怎么来得及教他。很多东西他都靠自己的直觉去摸去猜,但心思细得很。"
沈彻点了一下头,沿着坡道往下走。路过老屋门口的时候,谢宁蹲在那里继续削竹条,看见他经过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次又自然了一些,像一棵刚被移栽的小树正在慢慢地把根往土里扎稳了。竹条在他手里已经被削得光滑笔直,尖端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把还没配上弓弦的箭杆。
他回到镇上时天色正暗。主街两侧的屋里陆续亮起了灯火,暖黄的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走过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树根旁边的那块青石板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腌得透亮的酱萝卜片,边角切得整整齐齐,码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旁边压着一小片干净的荷叶。
碗底下没有字条,但碗沿上有一道很浅的旧裂纹,沈彻认出来了,是老孙头家的碗。他弯腰将碗端起来,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它走回椿树院。院门口阿蘅正站在灯影里等着他,手边搁着另一只碗——她刚出锅的米粥正冒着白汽。他端着那碗酱萝卜走过去,和她一起走进灶房,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端起她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烫的,米香浓郁,被煮得绵稠润口。她又往他手边推了一碟新炒的春韭。他夹了一筷放进口中,韭菜鲜嫩,被他慢慢嚼着,味道从舌尖一路渗下去。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粥。灶房的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道安静地坐着、慢慢吃着晚饭的轮廓。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院子里那棵槐树还看得见,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浓重的、稳稳站着的暗影。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将忍冬花架的藤蔓吹得微微晃动,也将灶房里的灯焰吹得跳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阿蘅放下碗,摊开右手看了看掌心。那个金色的小圆点还在,在灯火的映照中泛着微光,像一粒被嵌在皮肤下面的、温润的金砂。她将掌心翻过去又翻回来,然后合拢手指,将那只手搁在了桌面上,搁在靠近他那一侧的位置。
沈彻也放下了碗,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过来。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和一碟吃剩的半边春韭,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一幅正在被夜风缓缓翻动的旧画。整个蜉蝣镇在夜色深处沉静而笃定地呼吸着,像一个人将手放进你的手心里,知道你会握住他,所以已经不再担心任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