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迟暮 第二天早晨 ...

  •   第二天早晨,沈彻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窗纸还是灰蒙蒙的,天光刚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灶房那边还没有动静。他没有立刻起来,躺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风声。风不大,吹过院墙东角那棵槐树的叶子时发出细碎的、像在翻一本很薄的旧书册的声响。被角掖得整齐,是阿蘅昨晚替他压好的,边角折进褥子底下,和被子中间形成一道妥帖的、不会漏风的弧度。

      他坐起来披上外衫,光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晨风涌进来,带着忍冬花将谢未谢时那种不再浓烈但依然清润的甜香。院墙东角的槐树已经彻底醒了,枝梢挂着晨露,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像被缀了一圈细碎的水晶珠。花架底下的橘猫翻了个身,抻了抻前爪,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弯腰看了看那棵槐树的根部。土还是湿的,应该是阿蘅早起浇过水了。她又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做完了一件事。他直起腰来,感觉到这个动作本身正在变成一种习惯——每天早上先看看这棵树,确认它还在长、还好好地站着。这个习惯起始于去年春天种下它的那个早晨,如今已经变成了他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要紧事。

      早饭做好之后两个人坐在石桌边安静地吃着。米粥比往常稠一些,大概是阿蘅多熬了一会儿。他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看见她正将右手的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看着。晨光落在她的掌心里,那个金色的小圆点还在,在光线下显出温润的金色。她看了片刻之后将手翻过去,手背朝上,又翻回来,像是习惯了每天早晨确认一遍它还在不在。

      "今天做什么。"沈彻问。

      阿蘅想了想,伸手指了指河湾的方向,又做了个弯腰摸东西的姿势。藕。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粥渍,走进灶房从墙角的木桶里翻出两双旧布袜和一双高筒草鞋,又找出一顶旧草帽扣在他头上,自己也戴了一顶。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动作利落干脆,像已经安排好了今天该做的事,不需要额外商量。

      他跟着她出了门。晨光已经亮透了,田野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正在被太阳晒散的露水,踩上去时草叶在脚底发出湿而软的声响。学徒已经在河湾那边的藕田里了,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一截刚起出来的藕在水里涮泥。远远看见他们过来便扬声招呼了一句,声音被田野拉得又宽又远,像一只被放了出去的风筝。

      沈彻和阿蘅脱了鞋袜下到田里。泥水微凉,脚踩下去的时候软泥从趾缝间溢出来,带着一种黏糯的、被反复浸泡过的厚重触感。他将手探进泥里沿着藕节的走向慢慢摸索,摸到大致的位置之后顺着根须的方向轻轻往外抽。抽出来的藕连着细长的根和几片残叶,被他小心地托着放到水面上漂一漂,再用双手捧着递给岸上接应的学徒。

      阿蘅蹲在他不远处也在摸藕,动作比他还熟练一些。她摸到藕的时候手指沿着藕节慢慢地探一遍,像是在和泥里的东西打一声招呼,然后才顺势往外抽。她抽出来的藕总是比他抽出来的完整一些,节与节之间衔接平滑,断口处干净利落。

      日光渐渐升高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般的反光,晃得人微微眯眼。沈彻直起腰擦了把脸上的汗,看见阿蘅正弯着腰将一根粗藕从泥里慢慢拔出来,泥水溅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泥痕,她浑然不觉。她的右手握着藕根,金色的圆点在她掌心一闪而过,被日光中和泥水的反光遮去了大半,但他还是看见了。它将那一小片被她握住的藕根映得微微透明——透过藕节,能隐约看见内里的孔道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泽。沈彻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道金光从藕节的内部渗透出来,照透了几道细小的纹理,然后缓缓地收敛回去。

      她握着那根藕在水里涮了涮,搁到岸边,然后直起腰来,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泥痕。她抬头看了沈彻一眼,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在一层明亮的金色光晕里。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弯下腰继续摸下一根了。

      他低下头,也继续将手探进泥里。泥水混着细碎的沙粒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有一小片极细的东西被水流冲到了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片嫩绿色的荷叶残片,边缘已经卷曲了,在日光中透着一种即将枯败之前的、最后的翠色。他用另一只手将它拂掉,水流将它卷着漂走了。

      他们在藕田里待了大半个上午,起了一筐半的藕。学徒将筐抬回铺子里去分拣晾晒,沈彻和阿蘅在岸边坐下来用清水冲洗脚上的泥。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激得人微微一缩。他低头冲脚的时候看见自己脚背上沾着一小片泥没冲掉,弯腰伸手去擦,阿蘅比他先一步伸手,用手掌将那抹泥擦去了。她的掌心擦过他的脚背时,金色的圆点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短促的、温热的触感,像被一小粒被日头晒热了的石头轻轻滚过。然后她收回手,在河水里洗了洗,站起身穿上鞋袜,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泥,做了个回家的手势。

      他们沿着田埂走回镇上。日头正当顶,晒得地面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走到新桥附近的时候,沈彻忽然看见桥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蓝色的旧道袍,脊背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正弯腰看着桥下的流水。那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转过身朝他们点了点头。

      孟怀真。

      他站在桥对面,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子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桥面上,细长的一道,轮廓分明而安静。"走了一圈又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昨天在平阳府那边听说了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们。镇妖司旧部有个姓周的书吏,前些日子被调去修地方志了。但那个姓周的书吏三个月前已经告老还乡了,根本不在任上。"

      沈彻站在桥的这一端,隔着那座新铺的桥面看着他。日光在他们之间的桥面上铺成一道明亮的、笔直的分界,桥下流水的声音淙淙地传上来,细碎而连绵。"那个姓周的人是冒名的。"

      孟怀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好说是不是冒名。但至少可以肯定,他借的那层身份是假的。他自称姓周,是府衙的文书,可真正的周书吏这会儿正在老家种菜呢。有人借了他这层皮来做事。"他看了沈彻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沈彻旁边的阿蘅,目光在她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人如果再去北窑,你们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彻回应,便转身沿着河岸朝上游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脊背笔直,灰蓝色的袍摆在午后的热风中微微拂动。走出去约莫二十步之后他回头看了沈彻一眼,隔着一整条河湾的流水和碎光,他的目光明亮而不急迫,像一个已经提醒完了该提醒的事、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接的人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很快就拐过了一片茂密的新绿的桑树丛,消失在田野的深处。

      沈彻和阿蘅走过新桥。桥面在脚下发出沉稳的、结实的声响,木板被日头晒得温热,透过鞋底传上来。他走过了桥之后停了半步,看了一眼桥下的流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荷叶残片,正在被水流带着慢慢地往下游漂。其中有一片和他手背上拂掉的那片很像,一样的嫩绿色,边缘微微卷曲着,在日光中泛着最后一点透亮的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到椿树院之后阿蘅走进灶房开始烧水准备午饭,他在石桌边坐下来,将草帽摘了搁在桌面上。阿蘅端着一碗凉茶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又走回去继续忙了。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薄荷泡的,清凉微甘,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走了大半上午在藕田里积攒的暑气。他放下碗,感觉到掌心有什么东西微微硌了一下,摊开来看——右手掌心里沾了一小片金色的细末,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在他的掌纹间描过了一道,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他将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那道金色的细末已经融进了皮肤的纹理里,看不见了。他将手搁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而干净,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什么轻轻触过的温感还在,像一粒被埋在皮肤底下的、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他从袖中摸出那根断笛握在手里,指尖沿着竹管的纹路慢慢地走了一遍。竹管温润光滑,每一个被他反复抚摸过的节点都在他指腹之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旧友,像故土,像一枚正在慢慢成熟的桃子,安静挂在枝头,等着被摘下来的那一天。晚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将忍冬花将谢时最后一点甜香送进了院子,薄薄的一层覆在石桌面上,覆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面,像一封用花香写的、永远不必拆开来的回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