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福波斯的光芒》莱克西瓜

28、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代晗和周既白分别赶回了H市，来参加陈秉临的婚礼。
　　代晗的飞机比周既白早到了一个小时，他在机场等了一会儿，两人一起回了望杉东巷。
　　周茂升派人来接他们，他俩这次回来都住在陈秉临婚礼的酒店，代晗索性没告诉代向宏自己回来了——反正也碰不上，他去周既白家看看周父周母就走。
　　车子路过两人高中读的毓秀中学，龟行了一会儿——今天刚刚结束高考，校门口挤满了捧着鲜花的家长。
　　八年前，韩芳和周茂升也是这样满怀欣喜地来迎接他们的。
　　“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刚考完，没过两天你就走了。”代晗盯着窗外，语气很平静地说。
　　周既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攥紧了，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嗯，记得。”
　　代晗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拥簇的行人，闭上了眼睛。

　　·
　　2014年秋天，代晗走进医院那间亮灯的平房。
　　这个地方往往被渲染和描述成地狱一样恐怖的存在，可当代晗人生中第一次要踏足时，他却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是十足的亲切与向往。
　　代向宏正颓废地在那房间门口坐着，代晗走过来时，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代晗看了他一眼，轻轻挣开被韩芳和周既白扶着的胳膊，踏进那扇门。
　　郑丽华安静地躺在那儿，面容被整理得干净、温和、漂亮，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她正经历着什么。如果不是她的身体正被套在黄色的裹尸袋里、她的胸腔没有一点儿起伏，代晗完全相信妈妈只是睡了个安稳的觉。
　　代晗想走上前去摸摸她的脸，却被拦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的，只是拼命地要往那张台子的方向靠近，却双脚悬空，怎么也动弹不了。
　　——怒吼吧，怒吼吧，抗拒光明的消逝。*
　　眼前的情景过于荒谬。代晗从未想到，有一天，在如此具有戏剧冲突的一幕里，自己会成为主角。
　　肯定是假的。
　　其实我是穿越到平行世界了吧。

　　这天早上，郑丽华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没像往常一样去市场买菜，而是直接回了家。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换季感冒，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觉得喉咙不舒服，头也有点儿晕。强撑着照顾好两个孩子后，她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郑丽华身上都出了一层细汗，胸口更是疼痛难耐。她连忙给代向宏打了个电话，让他回家一趟。
　　她翻来覆去地调整着姿势想要缓解，但怎样都是无济于事。
　　几分钟过去，郑丽华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她不停地试图起身，但胸口啃噬般的疼痛把她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郑丽华只得煎熬地望着天花板，呼吸越来越沉重……
　　她看见代晗笑得甜甜的，冲她挥着手说“妈妈再见”。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不要。

　　代向宏早上去了他弟弟家看望代晗的爷爷，接到郑丽华的电话后，他没多耽搁就回家了。
　　他在家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发现了完全失去意识的郑丽华。
　　他慌乱地抱起郑丽华就往车上跑，连救护车都没有时间叫。他在路口找了交警开道，一路闯着红灯把郑丽华送进了医院急诊。
　　尽管代向宏已经足够争分夺秒，郑丽华躺在手术台上时，还是几乎没有呼吸了。
　　A型主动脉夹层——顶级危险的心血管疾病，最坏的情况几分钟就能致命。医生以最快速度建立体外循环、开胸，还是没能救回郑丽华。
　　代向宏在手术室门口近乎力竭地嘶喊着，他活了四十年，第一次真正直面死亡。他感到自己眼前一片灰，看到的所有客观存在都失去了颜色。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奈何那漆黑舞着爪子将你带走。

　　那段时间里，代向宏崩溃了很多次，代晗眼看着他在告别式上撕心裂肺、在陵前痛哭。
　　被黑衣包裹着的少年出神地站在那块碑前，他皮肤苍白、身形瘦削，如同钉在地上的一柄长刀，任秋风吹过衣摆，他自岿然不动。
　　他用眼睛反复地阅读着碑上的字——孝男代晗敬立。
　　不荒诞吗？几天前还好端端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抔土。原本只会出现在作业本上的名字，现在却被方方正正地篆刻在这块黑石板上。
　　代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只是贪婪地想要记住关于母亲的一切。
　　那天从医院离开后，他再也没闹过。韩芳想尽了办法让他轻松一点，指挥周茂升跑到城北去给他买点心，还让周既白从早到晚陪着他。
　　代晗温和地接受着来自所有人的好意，尽管他刚刚遭遇了最大的不公。
　　世人真的很擅长黑色幽默，他们把没妈的孩子比作草，还把它变成歌谣来传唱。
　　死亡是人人都要面临的人生课题，只不过代晗接受地比一般人早了些。

　　告别式过后，代晗立马表示自己已经可以回学校上学了。
　　“宝贝，在家再休息两天好不好，让周既白陪着你。”韩芳摸着代晗的头发，温柔地说道。
　　这几天代晗一直住在周家，代向宏自己都还没能从不稳定的状态里走出来，每天和代晗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韩芳怕代晗受他影响，索性让代晗搬过来住上一段时间，每天让周茂升给代向宏送点饭过去。
　　“不想休息了。”代晗坐在床边摇摇头，少见地反抗道。
　　韩芳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想休息就算了，明早让你周叔叔送你们去学校好不好。”
　　代晗嗯了一声，乖顺地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代晗几乎没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周既白一下课就跑到代晗跟前去站着，代晗托着下巴发呆，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待到上课铃响起，周既白再回去。
　　如此反复了三次，周既白终于忍不住了：“去买鸡蛋仔好不好？”
　　代晗看着他，僵硬地扯着嘴角笑笑：“不想吃。”
　　“吃一点吧。”周既白继续邀请道。
　　代晗垂着眼睛撅了撅嘴巴，没说话。
　　周既白蹲下来，“我想吃，陪我去好不好？”
　　代晗看着周既白担心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好吧。”
　　他就这么被周既白看顾了一天，连上厕所周既白都陪着他。
　　他不说话也不怎么笑，全神贯注地试着听课，好把心里其他的东西暂时放下。
　　反倒是周既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地盯着代晗的后脑勺，老师讲的东西他压根没过脑子。

　　两人每天并肩一起去学校，转眼就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代晗在周既白家住了两个星期后便搬回了自己家。代向宏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慢慢地也能开口关心代晗几句，一切都在往正常的轨迹上发展。每天放学后，代晗还是跟着周既白去他家吃饭、写作业，直到晚上睡觉才回去。赶上代向宏有事不在，他就直接留宿在周家。
　　直到有一天深夜，代晗背着书包回家时，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代向宏坐在她对面，两人不知道正聊着什么。
　　看到代晗走进来，代向宏连忙起身说道：“代晗，问胡阿姨好。”
　　代晗站在客厅怔愣着，这一幕简直比在医院看到母亲的遗体更让他难以置信。
　　代晗没说话，看了看沙发上的那个女人——脸盘浑圆、皮肤粗糙，正尴尬地冲自己微笑着。
　　代晗转身大步走出了家门。
　　他暂时不想描述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于是没有回周家，而是跑到了一条僻静的胡同里。——这是他不久前才和周既白一起发现的好地方，胡同里的两户人家没有住人，尽头还种着一棵老梧桐。
　　代晗把拳头狠狠地砸在这棵树上，克制着自己没有喊出声。他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个人哭了一场。
　　他在树下看着星星坐了一会儿，待心情平复后，回去按了周家的门铃。

　　周既白刚换上睡衣准备躺下，就听到门铃在响。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第一时间冲下楼。打开门，果然看到代晗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手指上到处都是渗着血的蹭破的伤口。
　　“怎么了？”周既白声音都是紧张的。
　　代晗抬起头，在看到周既白的那一刻，所有在外调整好的情绪全部作废，眼圈一下就红了。
　　周既白连忙把他拉进门，伸手给他把书包卸下来。
　　代晗皱着眉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到声音，韩芳也跑下来，“怎么回事儿这是？你爸又在家发疯了吗？”看到代晗这个样子，她脱口而出。
　　代晗摇摇头，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们自己经历了什么。明明是代向宏做的错事，代晗受了欺负却觉得难以启齿。

　　他不说，周家母子也不再继续追问，韩芳给他清理了伤口，母子俩陪着代晗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代晗把想流的眼泪都流完，韩芳起身去热了杯牛奶，放在代晗面前。
　　代晗听话地把牛奶喝完，还是垂着眼睛不说话。周既白给韩芳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回去睡觉。
　　“要不明天不去学校了。”周既白温柔地试探着。
　　“没事，还是去吧。”代晗声音还暗哑。
　　“好，听你的。”周既白点了点头，“我们去睡觉吧。”
　　代晗没说话，站起来示意自己答应了。
　　周既白也跟着站起来，摸了摸他的肩头，“会好的。”
　　代晗感觉自己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他抽抽鼻子，颤抖着嗯了一声。
　　周既白伸出手，把代晗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代晗没忍住，把头埋在周既白肩头，又不受控制地抽起气来。周既白帮他顺着气，在他背上从上到下地抚摸，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两个少年在空旷的客厅相依了良久，代晗才再次平复下来。
　　周既白把客厅的灯关掉，拉着代晗的手腕，在一片漆黑中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出自迪兰·托马斯诗作《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