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福波斯的光芒》莱克西瓜

13、旦旦 2025年

　　2025年腊月二十八，周既白和代晗推着行李箱，沉默地走在种满水杉的路上。
　　冬夜寒凉，水杉的针叶已经全部脱光了。
　　走在这条疏朗而幽寂的路上，很难不想起往日的温馨与惬意，就连街道两旁悬挂着的大红灯笼也照不亮这里的冷清。
　　一直走到二人住的那条望杉东巷，代晗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周既白知道代晗在想什么，他先停下了脚步，“明天你来找我吧。”
　　“好。”代晗答应道。

　　跟周既白告过别后，代晗拖沓着脚步回了家。
　　代晗对于这个地方的感情一向是很复杂的，一方面，这里留存着他和母亲的全部记忆。另一方面，这房子里现在住着代向宏和他现在的妻子胡红梅。
　　因此，代晗不得不忍着恶心来回忆自己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
　　他最爱的地方住着他最讨厌的人，他既不能永远离开也无法完全享受。
　　每次回来，他又期待又失落，因为这地方总能让他看见他最想念的人。

　　对于代向宏这个人，代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在代晗人生的前十四年里，他无疑是个失职的丈夫和父亲。
　　他对家庭的漠视，导致代晗一直觉得他对母亲和自己的感情不深。
　　可自打母亲去世以后，他在这方面却好像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他对郑丽华的离世所表现出的悲痛已经远远超出了代晗的想象。
　　第一次看见他嚎啕大哭时，代晗甚至以为他在做戏。
　　毕竟母亲离世的那个寂静的秋夜，他连话都没有和自己说几句。

　　以前的代向宏，一个月都回不了几次家，即使是回来了也极少和家人交流。
　　可母亲去世以后，代向宏却长久地在望杉东巷住了下来。
　　对亡妻表现得那样不舍的人却很快就另娶了，而且变成了一个体贴的丈夫，他对胡红梅的温柔是代晗认识他十多年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代晗不明白，代向宏好像是想把对郑丽华的愧疚全部回报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冷笑一声，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代向宏。
　　“爸。”代晗打了声招呼，就自己把行李拿进屋了。
　　“回来了，你胡阿姨睡下了，你也收拾收拾早点休息吧。”代向宏说。
　　代晗点了下头，没说话，他本来就是故意订了晚上到H市的高铁，想尽量和这两个人少接触。
　　他走进客厅，这房子和以前比有些变化，胡红梅住进来以后改变了客厅的装饰和布局。
　　他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仍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回到自己的小屋，代晗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胡红梅不会动他的东西。
　　他和胡红梅之间的关系，并非明争暗斗的后母与继子，他们只是不熟，代晗从来没有接纳过她，她也还算识趣地没有得寸进尺。

　　房间已经被用人整理过了，折腾了一天，代晗也累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睡下了。
　　代晗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能感应到母亲一直以一种无形的状态陪在自己身边，而这间屋子，就是他最能感受到母亲的磁场的地方。
　　这一觉他梦见大年三十晚上，郑女士、韩阿姨、周叔叔、周既白和自己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一家人有说有笑。
　　真好，如果不是梦就好了。

　　除夕上午，代晗提着半个月前就给周父周母买好的礼物来了周既白家。
　　他出门的时候代向宏和胡红梅都没在家，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韩芳一见到代晗就开心得不行，连忙邀请他进来。
　　她保养得很好，时间没有让她衰老太多，反而为她带来了从容与优雅。
　　“小晗来啦，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韩芳摸摸代晗肩膀。
　　听到声音，周茂升也急忙跑过来，“快进来快进来，每年都说让你别买东西，你从来不听。”
　　“本来一年也就来这么一回，我看见了就想给你们买。”代晗边换鞋边说。

　　每年过年回家代晗都来看望韩芳和周茂升，郑丽华去世后的那几年里，周父周母几乎已经成了代晗的半个爹妈，比他亲爹对他要真诚太多了。
　　而且，周既白在外上学那几年里只有两三次过年是在家过的，老两口在家难免要想儿子，代晗在H市的时候就尽量多过来陪他们。

　　“周既白，代晗都来了你怎么还不下楼！”韩芳喊道。
　　周既白不慌不忙地从楼上下来，“来了。”
　　“代晗都收拾好过来了，你怎么才刚起床。”韩芳责怪道。
　　代晗替他解释着：“阿姨，他在B市太忙了，能睡整觉的时候不多，快让他多睡会吧。”
　　“也是，那咱不管他，阿姨给你包饺子去，你叔叔买了好多菜呢。”韩芳兴高采烈道。
　　“好，那我给你俩打下手。”代晗说。
　　“你要是没睡够就再回去睡会，吃饭的时候我叫你。”代晗接着对周既白说。

　　“我不睡了，走吧，一块儿去看看狗。”周既白说。
　　“对对对，不用你干活，你跟周既白去看看旦旦吧，它肯定可想你了。”韩芳说。
　　“那好吧，一会包饺子的时候喊我们啊，你们俩忙活不过来。”代晗只好说。
　　“知道啦，快去吧。”韩芳一边答应一边把代晗往后院那儿推。

　　旦旦正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尽管它的毛发被打理得很细致，却难免因为衰老而失去了光泽。
　　代晗蹲下来摸摸旦旦的大脑袋，旦旦好像认出了他，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代晗的手背。
　　“他还认得你。”周既白说。
　　“废话，你专门养来陪我的狗，会不认识我吗？”代晗说。
　　“你都知道啊。”周既白声音低了点儿。
　　“嗯。”代晗答应着。
　　“带去检查过身体没？看着状态还可以。”代晗又问道。
　　周既白蹲下，和代晗一起捋着旦旦的毛，“每年都体检，身体在他这个年纪的狗里算很不错了，但是难免有些退行性疾病，眼睛也看不清了，没办法的事。”
　　代晗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咱俩牵它出去转转吧。”周既白起身提议道。
　　“它还能出门吗？”代晗抬起头来问他。
　　“家附近转转没问题，跑是肯定跑不起来的。”周既白说。
　　“那走吧。”代晗起身，帮旦旦套上绳子。

　　两人牵着一条老萨摩耶，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溜达。
　　不知道谁家正在炸年货，街上飘着浓郁的肉香。代晗闻得都有些饿了，他家用人已经放假了，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吃食，他索性空着肚子去了代家。
　　以前旦旦最馋了，闻到肉味一定会拽着往他循着味儿追过去，今天居然也没什么反应。
　　“它竟然没反应？”代晗惊讶道。
　　周既白点点头，“嗯，身体退化了，食欲也跟着退化了。”
　　“叔叔阿姨能把它养成这样费心了。”代晗说。
　　“谁让你不养？弃养是大罪知道吗？”周既白开着玩笑拱拱代晗肩膀。

　　代晗工作后，他看代晗一个人留在B市打拼，有心让代晗把旦旦接去B市陪陪他，结果代晗怎么也不愿意。
　　“我养我自己都费劲，怎么对一条老狗负责。”代晗反手推了周既白肩膀一下。
　　周既白把代晗的巴掌拍掉，又掐掐他胳膊。
　　回到盛满二人回忆的地方，他们都放松不少，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巴掌地牵着旦旦闹了一会儿。

　　“这小卖店竟然不开了。” 走到巷口，周既白指着小卖店说。
　　第一次见代晗，郑阿姨就是牵他来这里买的小雪人。这几年他回来得少，难免对家附近的变化有些唏嘘。
　　“嗯，听你妈妈说以前那个婆婆身体不好了，她儿子把她接过去照料，这铺子就这么放着了，也没转让出去。”代晗说。
　　十年间，这里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其实一切都不一样了。

　　“平时这里来拍照打卡的人很多，这两年这片都被打造成网红打卡点了。”代晗指着那排水杉继续说。
　　“嗯，我爸妈也打算搬出去了，他们在新区买了套房子准备养老，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周既白说。
　　“是不想和我爸做邻居了吧。”代晗浅笑一下，他不介意说这些。
　　“到时候你该来还是来，”周既白很认真地看着代晗，“你不来我就领着我爸妈上你们家去。”
　　“谁说我不去了，你爸妈搬走我以后就不用非得过年才回来了。”代晗冲周既白挑了挑眉毛。
　　他是因为不想搭理代向宏才不爱回H市的，周既白的父母搬出去，代晗就可以多往周家跑跑了。
　　“我妈也是这么说，她让你以后想回来直接来我们家，不用给你爸知道。”周既白说。
　　“嗯，到时候再说吧。“代晗勉强答应了。

　　狗遛得差不多了，旦旦应该是累了，呼吸已经比出门的时候要重一些了。
　　“走吧，咱们回去吧，叔叔阿姨该忙活不开了。”代晗说。
　　“走。”周既白撸了两把旦旦的脑袋，示意它调头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