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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要乖乖的 “今天无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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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要在学校吃东西了,算妈妈求你了。”初三开学的前一天晚上,郑丽华在餐桌旁无奈地对代晗说道。
可能是做饭的时候被油烟呛着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代晗的爸爸代向宏也回来了,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顿饭,郑丽华做了最拿手的排骨汤。
“嗯,我知道了妈。”代晗回应着妈妈的请求。
郑丽华一边给代晗盛着排骨汤一边说:“多吃点,你长个长得都瘦了,只要别在明天上课的时候吃,在家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我不想再去你们校长办公室了,跟他讲话太累。”
她这几天应该是没休息好,总觉得头有点儿晕,喉咙也不舒服。
“校长办公室?代晗犯什么错误了?”代向宏问道。
他极少过问代晗的事,对于代晗每学年第一天的保留节目毫不知情。
“没什么错误,就是上课的时候饿了吃点零食,那算什么错误。”郑丽华说。
“嗯。”代向宏答应着。
他一直把代晗的教育全权交给郑丽华负责,自己从不插手。
郑丽华一个人把代晗教得很好,他虽然有点淘气,但绝不是会惹事的孩子,除了两次吃东西被校长抓到,他从来没犯过别的错误。
他的成绩也很让郑女士放心,代晗学习的时候的认真劲和他平时很不一样,脑子也聪明,再加上有周既白这个学霸做榜样,代晗上学期连年级第一都考过一次。
“你下次出差是什么时候?”郑丽华问丈夫。
一年到头的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和代晗在单独生活,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单亲妈妈。
代向宏不是个顾家的人,但对她也算相敬如宾,而且从来不吝于为她和代晗提供充足的生活保障。
“三四天后吧。”代向宏说。
长期的分居生活导致夫妻俩即使坐在一起吃饭也找不到话题可聊,代家今天这顿晚餐吃得比平时都安静。
九月一号早上,周既白和代晗在早读开始前20分钟被郑女士成功地送到了学校大门口。
“乖乖的啊,宝贝们!我晚上来接你们。”郑女士摇下车窗对刚下车的两人说道。
代晗和周既白都是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在学校门口被叫宝贝觉得面子上有点抹不开。
“知道啦,妈你快回家吧!”代晗说完冲妈妈挥了挥手。
周既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跟着代晗一起摆手。
学校门口不让停车太久,看保安已经准备过来撵人了,郑丽华匆忙地跟二人挥手告别,一脚油门潇洒地拐上了主路。
代晗和周既白并肩往教学楼走着,这一年他俩的个子窜得很快,都快比郑女士高出一个头了。
两人刚开始窜个儿变声的那段时间,郑女士还开玩笑说亲兄弟都没他俩这么有默契,长个儿都说好了一块儿长。
两个翩翩少年走在一起,路上总有女生往他俩那儿瞟。
整个上午,代晗都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犯错,今天的课他听得格外认真。
梁老师都有点惊讶她今天的表现,中午放学的时候专门跑到教室夸了他几句。
“今天表现很好啊代晗,上课比周既白还认真。”梁老师说。
代晗咧嘴一笑,“嘻嘻,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今天别犯错。”
“继续保持!”梁老师拍拍代晗的肩膀。
这学期开始为了中午能在学校多学一会,周既白和代晗主动提出要留在学校午休。
郑女士其实是有点舍不得的,怕学校食堂的饭菜跟不上营养又不合两人胃口,他俩这段时间本来就都瘦了。
最后还是代晗和周既白强烈保证在学校一定好好吃饭,郑丽华才点了头。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校长在教学楼里例行巡查。
走到代晗班门口的时候,他故意多停留了一会,通过门缝眯着眼睛观察。
代晗正和周既白商量着今晚在谁家写作业,谁也没发现校长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你俩今天这么老实呢,都没上我办公室坐坐。”校长幽幽地说道。
两人都被吓得一激灵,回头就看见校长那张胖脸怼在自己面前。
“校长好!”
“校长好。”
“嗯,”校长点点头,“今天表现得不错,继续保持。”
“会保持的。”代晗信誓旦旦地说,受不受批评他不在乎,但是答应妈妈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到。
下午放学,代晗兴高采烈地和周既白一起走出教室。
今天终于打破了开学第一天必回家反省的魔咒,没让妈妈失望,也没连累周既白,代晗的心情都是扬着的。
他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周既白说着话,两人一起往校门口郑女士常等他们的那棵梧桐树那儿走去。
奇怪,今天那棵树下停的不是郑女士的车,树旁也没有她的身影。
“哎,这开学第一天我妈怎么还迟到了,该不会把咱俩忘了吧。”代晗说。
“估计是没找着车位吧,今天她车位被人占了。”周既白说。
这种情况以前也经常发生,放学时段校门口堵得可怕,郑女士不是每次都能把车开过来,有时候会在附近的路口把车停下再步行过来接他们。
“那再等会吧。”代晗说。
两个人又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人来。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校门口几乎已经看不见其他学生。
“该不会我妈和韩阿姨没商量好谁来接我们,都以为对方会来,结果都没来吧。”代晗说。
“有可能。”周既白说。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就算两家父母都有事,也会提前和他俩打好招呼让他们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咱俩自己回去吧,再晚了都没车了。”代晗说。
“好。”周既白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正转身准备往公交车站走去,周茂升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爸?你今天没上班吗?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周既白有些惊讶。
平时都是郑丽华和韩芳交换着来接他们,周茂升总要加班,一般只负责早上送送他们。
“嗯,走吧。”周茂升的神色看起来很紧张。
两人也没多问他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乖乖地跟他走了。
上车的时候,周茂升连手都是抖的,他哆哆嗦嗦地把安全带扣上,努力地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爸,你怎么了?”周既白问道,两个孩子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没事儿。”周茂升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且难看的微笑。
周茂升的表现越来越反常了,周既白不得不追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接我们?”
周茂升没理会他的话,转而对代晗说道:“小晗,你妈妈今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在医院,我带你们过去。”
代晗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妈妈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突然就进医院了。
“啊?严重吗?”代晗问周茂升。
周茂升最不想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可以永远都不用开口说话。
他不敢骗代晗,更不敢告诉他真相。
“我们先过去吧。”周茂升只能回避他的问题,给出一个不清不楚的答案。
车窗外的街景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小城的傍晚不算拥挤,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
一路上,代晗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晕倒了?昏迷了?摔断腿了?
他不敢开口问周叔叔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但从周叔叔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这么小的病。
他害怕极了,不敢再往更坏的地方想。
总不能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妈妈平时一直坚持健康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没事还练练瑜伽。
就算是不治之症,一定也是早期吧,妈妈的身体看着那么健康。
早期癌症的治疗方法还是比较成熟的,隔壁胡同的孙大爷就得了早期直肠癌,做完手术已经好了,妈妈那么开朗的人,就算得的是癌症也可以熬过来的。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妈妈得的肯定不是癌症,别想些不吉利的。
代晗一路上看着窗外,路灯已经陆续亮起来了,医院大门前的那段路总是比别处更紧张,救护车鸣笛穿过,过马路的行人匆匆忙忙。
霎时间,代晗感觉自己辨认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脸上的情绪,他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怎么可能呢?
他越想越紧张,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一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周既白一直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可那温暖的触摸已经给不了他任何安抚了。
车子开进医院,没有拐向急诊楼。
代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是急症就还有治疗的可能。
车子也没有拐向门诊楼和住院楼,而是朝着门诊楼后一排矮矮的小房子开过去。
那个不好的预感慢慢变得强烈,但直到这一刻代晗还是不相信。
周叔叔只是打算找个宽敞的地方停车——代晗这么想着。
车子停下时,代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了车,又跟在周叔叔身后朝那排房子的方向走过去的。
离那可怕的房子还很远的时候,他看到韩阿姨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脸上是极致的痛苦与悲伤。
看清韩芳表情的那一刻,代晗什么都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一瞬间抽离出了身体,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呼吸、怎么眨眼、五脏六腑是否还在运转。
他看着眼前的人,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们。
为什么这场景看起来这么荒谬。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哭。
为什么周既白看起来这么痛苦。
我叫代晗,今年十三...哦不,十四岁,半个月前我已经过完生日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我是不是还在昨晚的那场梦里。
其实今天根本还没开始,否则开学的第一天,我怎么会没被校长抓到呢?妈妈怎么会没去办公室道歉呢?
我叫代晗,今年才十四岁,刚刚上初三。
他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是谁,从而来确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真实性。
他的想法甚至开始变得幼稚和不讲道理。
妈妈,你不是说要我乖乖的吗,我今天表现得很乖,你怎么不要我了。
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妈妈。
妈妈。
妈妈。
代晗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好像只要他在心里一直喊,就有人会听到似的。
他知道郑丽华当然不可能不爱自己,妈妈有千万种可能要离开,但是没有不爱我的可能性。
妈妈。
妈妈。
以后再也没人听我叫妈妈了。
代晗脑子里除了这两个字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此刻在干嘛。
我是在哭吗?
我出声了吗?
我在呐喊吗?
我在挣扎吗?
他努力地调动感官,发觉身边有两个人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是韩芳和周既白。
我还活着。
我要乖乖的。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往那间亮灯的房间走去。
夜已经黑透了,无声中,天上多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