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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宴会—同是天涯沦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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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高行周被刘节度使收作亲兵培养。
自高家覆灭两个月后,尹思楠又见到了他。
这日刘府大摆盛宴,满堂宾客络绎不绝。
座中既有幽州新贵军阀,也有幽州本土老牌士族。
往日里士族自持清高、格外低调,诸如此类的宴会能推则推,和新贵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少有往来。
但刘家初来乍到,想要掌控幽州,如何能绕开关系盘根错节的士族?
一番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之下,但凡有点话语权的士族都被迫赴宴。
宴会上,丝竹管弦交错,婉转悠扬,歌姬美人环肥燕瘦,舞姿翩翩。
珍馐美酒更是如流水般呈上桌案,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本该宾主把酒言欢,可整场宴席的气氛却处处透着微妙,哪怕是最缠绵欢快的乐曲也无法冲散。
只见宾客席位,泾渭分明,左边是新贵军阀,个个随性不羁,怀里搂着姬妾,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右边席位则坐着士族文人世家,面对上前搭话攀谈的武夫,他们表面故作谦和客气,实则清高自傲,眼底的不屑几乎都要藏不住。
对于这群粗野暴发户,他们自认为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按往常,这些一介武夫,怎配与他们同席?
说到底不过是如今世道纷乱,皇权摇摇欲坠,才让这些只懂舞刀弄枪的武人趁势当道。
士族女眷、新贵族女眷也是各自坐在两侧,士族女个个矜持沉默,态度冷淡;
新贵族女眷则带着几分骄纵,彼此打量,时不时凑在伙伴耳边窃窃私语。
刘守奇瞧着这群士族端着架子的模样,心中不耐,故意伸手将尹思楠狠狠揽入怀中,手掌在她腰间、肩头肆意揉捏,毫无顾忌。
满座男子目光顿时黏了上来,垂涎、戏谑、贪婪,一览无余。
尹思楠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却不挣不避,只是微微垂眸,颊染薄红,轻声软语:
“公子,人多……”
语气羞怯、顺从,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依赖。
她给足了刘守奇脸面,又竭力守着分寸,尽力使自己看着不要太过狼狈。
刘守奇越发得意,扬声道:“你们士族不是最讲体面?如今你们的人,还不是乖乖在本公子身边。”
当众折辱,毫不掩饰。
他咧嘴笑道:“都说名门望族,培养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给诸位贵人奏一曲,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将尹思楠推出去,语气宠溺,却透着讥诮。
引得武将哄堂大笑,纷纷起哄。
而士族中人面色各异,有鄙夷,有难堪,有冷漠。
尹父也在席间,端坐不动,目不斜视,仿佛全然不识。
有人低声相问,他只淡淡一句:
“鄙府小女早已染病亡故,此女与尹家无关。”
一句“已染病亡故”,便将尹思楠彻底踢出宗族,弃如敝履。
尹思楠笑意盈盈,温顺应下,屈膝行礼,面上不见半分狼狈和怨怼,走上台。
琴弦一拨,清音流转,她垂眸抚琴,身姿柔弱,却稳得异常。
士族中人看着她,皆是一脸唾弃,仿佛她玷污了门楣,恨不得她当场消失。
士族女眷更是避之不及,平日里但凡上香游街碰见了,也都绕道而行,只装作不识。
当尹思楠入了刘府那刻起,她们对她最后的怜悯也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鄙夷。
所有士族都视她为耻辱。
席位上的暗涛汹涌,尹思楠仿佛浑然不觉,美妙的旋律自她指尖泻出,沁人心脾。
其他不说,依着她好胜好强的性格,舞艺、琴艺倒是一绝。
原本闹哄哄的宾客席,瞬间静了下来。
和她处境同样尴尬难堪的,还有一人。
角落里,她几个月没见的高行周一身亲兵装束,立在一旁。
自高家倾覆,他便被刘节度使收在帐下,名为任用,实为监视软禁。
席间少不了河东军军官故意拿他取笑,言语轻慢,折辱之意毫不掩饰。
不仅如此,还要时刻忍受着来自周遭旧相识同情的目光。
高行周始终隐忍沉默,一言不发,紧握腰间刀柄的手指用力到节节泛白,骨节分明。
他垂下眼睫,思绪乱飞,拼尽全力想要避开女席那道灼热直白的目光。
席间李宴的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热烈又执着,灼得他无处可避。
他狠下心逼着自己不去回望,只飞快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这一移,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场中抚琴的尹思楠身上。
此前,河东军官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满座哄笑。他没躲,但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刹。
旁人没注意。台上抚琴的尹思楠却看见了,琴音顿了一瞬,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续上。
高行周听着那琴声,他纷乱的心绪竟莫名稍稍平和了几分。
只见台上女子柔若无骨,低眉顺眼,被家族唾弃,活得和最低贱的姬妾一般无二,却依旧坐得稳当,脊背挺直,琴音丝毫不乱。
仿佛周遭同族之人的冷眼非议、恶意排挤,从来都不是冲着她而来。
高行周神色疲惫,就这般静静望着台上的身影,心底平淡无波。
一曲终了,尹思楠敛衽退下。
席中新贵武将们依旧举杯畅饮,纵情享乐。
身为东道主的刘节度使借着几分酒意,当着满座宾客当众宣布一桩喜事。
——要将自己心腹爱将的女儿李宴,许配给自己的幼子刘守奇定下婚约。
这事两家早已谈妥,满堂宾客纷纷起身拱手道贺,场面热闹非凡。
而身为当事人的李宴,本就心绪郁结,眼下更是心神俱碎,面容憔悴苍白。
一双眸子不顾一切地望向角落里的高行周,目光愈发急切,分明迫不及待地想解释什么。
若不是身旁母亲看着,她准会溜跑过去。
可高行周仿佛刻意避着她似的,不是目光放空,便是垂下眼睫。
姑娘投过来的目光又急又悲愤。
但现在这节骨眼上,任何人沾上他高家,都没有什么好处。
每当她私底下偷溜出来找他,他都避而不见。
李宴眼底渐渐泛起泪花。
高行周再也受不住席间的煎熬,片刻也不愿多待,沉默转身,往后廊僻静处退去。
他行事谨小慎微,生怕自己一时言行疏忽,便会给残存的高家族人招来灭顶之灾。
高行周历经惨痛变故,任何事都已经不能再在他心里激起半点儿涟漪,麻木和疲惫时时刻刻紧裹着他。
他穿过碎石小道,远离喧嚣宴席,才稍微松口气。
刚转过拐角,忽地,从假山背后传来的一道冷峭刻薄的妇人声音。
“这般苟且偷生,以色事人,换我,早一头撞死了,也省得丢人现眼。”
另一道声音也随之响起,语气平静柔和,却又最气人:
“可我偏舍不得死,偏要好好活到最后,不仅如此,我还要坐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光鲜。”
那妇人果真被气得半死,低声怒骂几句,生气地从假山另一头离去。
嫡母走了,尹思楠也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迎面便撞见了站在树旁的高行周。
她先是一惊,下意识微慌,转瞬便镇定下来。
不过是个和她一样,从云端摔进泥里的落魄人罢了。
两人目光短短一触。
他眼底里的沉抑、疲惫、避世般的冷寂,被她全部捕获,全然没了当初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模样,只剩憔悴与颓废。
她望着他这般落魄光景,眸底极轻地闪过一丝骄傲与嘲讽。
自暴自弃的蠢材废物,没有半点儿高将军的傲骨威风。
能站在高处有什么了不起,今日高高在上,明日便可能坠入泥潭,能从泥潭里站起才算本事呢。
看见她,他也微微惊讶。
她刚才怼嫡母的一番话,一字不差地落入高行周耳中。
不过旋即他又恢复了原本的冷默,虽然不解为什么这个女人总爱和自己暗暗较劲。
除了第一次见面,这一次是二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自从桃林一事过后,尹思楠在他面前,从不刻意遮掩自己的野心和算计。
不过这一切和他无关。
他远远地绕开。
不等二人再有任何动静,不远处春桃匆匆跑来,焦急大喊:
“小娘子,公子催您许久了,正四处找您呢。”
尹思楠立刻收回目光,敛去所有刻薄神色,应了一声,浓睫轻颤,又是一派温婉柔媚的模样,袅袅婷婷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