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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家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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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城南刑场斩杀河东乱兵,幽州城难得安稳了三个月。
可这份安稳,在有心人眼中,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短暂的死寂。
尹思楠身居刘节度使府内,日日身处权贵宴饮、觥筹交错之间,听着席间闲谈、朝堂风声,将一切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刘守奇时常与心腹密谈,言语间对高家父子的忌惮与敌意,一日重过一日。
这三个月里,幽州城流言四起,弹劾高思继拥兵自重、私蓄亲信、意图不轨的文书,一叠叠送入刘节度使府。
而往来于晋王府的文书也愈发频繁,一封接着一封,堆成了小山。
刘节度使表面安抚善待高家,可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正暗地里收束高家兵权,步步紧逼,从不给半分喘息。
看似平静的幽州,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就连边缘化的尹思楠也察觉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尹思楠斜卧在美人榻上小憩,忽然响起一阵又急又轻快的脚步声。
门口还没见人影,刘守奇爽朗的笑声便先穿透珠帘传了进来。
“你们都退下。”
刘守奇三步并两步跨进门槛,挥手屏退了屋内丫鬟仆妇。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把抱住尹思楠,将她搂入怀里,顺势双双倒入软榻之上。
一番温存过后,尹思楠伸手抵在他胸膛,眼含浅笑:“公子今日这般欢喜,想来是有天大的喜事。”
“算不上天大喜事,倒是替父亲去了一桩心头大患。”刘守奇摩挲着她的脸庞,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细细吻过她的耳垂。
尹思楠嗔笑,轻轻推开,二人嬉笑打闹片刻。
她随手从果盘里抓过一串葡萄,摘下一颗堵住他试图冒犯的嘴,狡黠一笑:
“且说来听听,阿公究竟去了哪桩心病?”
刘守奇轻笑一声,咬开葡萄,甜滋滋的果汁在口腔里炸开。
他翻身枕在她膝头,惬意地阖上眼,咽下果肉,缓缓开口:
“高思继三兄弟擅杀河东将士,心怀异志、意图谋逆。晋王旨意已至,为安定军心,今日已将三人捉拿归案,当场处斩。”
“啪嗒。”尹思楠手中葡萄滑落,噗噜噜滚落在地。
尹思楠迅速掩盖慌乱,以为自己听岔了:
“高将军他们……居然有谋反之意?”
刘守奇讥笑:“高家敢动晋王麾下兵马,不是意图谋反,又是什么?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尹思楠后脊背发凉。
刘守奇和心腹议事,很少避着她。她耳濡目染,如何不明白,所谓斩杀河东军、谋逆不过全都是借口。
刘家和晋王,只怕早有默契,借此事夺取高家兵权,意图扫清掌控幽州的障碍罢了。
就算没有这件事,高家早晚也难逃一劫。
她早就明白了。
乱世里,庶民会死,士族高门也会死。
手无寸铁的人会死,手握兵权的大将,同样也会死。
堂堂大将军说没就没,还落得这般下场。
她心底不由想起那个性格孤傲、望着青梅时眉眼却温润如玉的白袍少年。
沉默片刻,她轻声问道:“高家……可被抄家株连?”
“那倒不至于。”刘守奇抬手抚着尹思楠垂落的头发,轻笑,“斩草不必除根,留着高家孤儿寡母,既能显得我刘家宽仁,也能安抚幽州百姓。”
往后几日,尹思楠从下人闲言碎语中,听闻了高思继临刑的始末。
刑场上,这位半生镇守幽州的大将脊背挺直,立而不跪、不求乞怜,只留下一句“吾无愧于幽州,无愧于百姓”,便从容赴死。
白日里,尹思楠坐着马车行驶在街道,望着远处高家方向,整条街巷肃杀冷清,百姓噤声,无人敢哭、无人敢说话。
旧日护佑幽州的将门,一朝倾覆。
高府素缟遍地,白幡翻飞,飘出高墙。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哀怨的唢呐,死寂沉沉,压抑到极致。
一代名将,就此悄无声息地陨落。
如刘守奇所说,刘节度使格外开恩,高氏所有家眷免遭牵连。
高思继独子高行周被刘节度使直接收入帐下,作为亲兵;堂兄高行圭被为牙将,留在刘府麾下。
麾下高家军统统被打散,拆分编入各军队之中,分置管控。
赫赫高家军,就此名存实亡。
街上看着平静,可这些日子,幽州城里的纸钱早就被抢购一空。
家家户户紧闭房门,门内有诵经声,有纸钱燃烧的灰烬。
尹思楠坐在马车里,从空荡荡的街道里驶过,心口发紧,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明日随时可能成奢望”的恐惧攫住了她。
回去之后,接连好几晚,尹思楠都被噩梦惊醒。
在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坠回一年前……
城外呐喊一声高过一声,大街小巷里尽是仓皇逃窜的人影。
“晋军来了!河东沙陀铁骑杀过来了!”
节度使李匡筹战败!
她和母亲跌坐在污泥里,周围尽是一片慌乱奔走声。
她们眼睁睁看着,尹府院外最后一辆马车堆满箱笼财物,碾过尘土,从她们身边驶过。
她们崩溃的哭喊声、卑微无助的哀求声,终究没能让车马有半分停顿。
而散落在她们身边的,除了从包袱里掉落的首饰,还有两根森冷惨白的白绫,冷得尹思楠浑身直哆嗦。
“兵祸将至,女眷若被乱兵所辱,便是玷污门楣,你们自行了断吧,莫要让家族蒙羞。”
父亲命下人捎来的最后一句交代,在耳畔反复响起。
母亲从污泥里爬起,一步步走回深宅大院,低泣声渐渐化成了一声高过一声的狂笑,活像一只恶鬼。
她哭着喊着追上去。
尹府空荡荡的,她俩就像遗留在府上最后的孤魂。
铜镜前,母亲发丝凌乱,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的女儿真是生得花容月貌,府里那些嫡出姊妹,同你一比全都黯淡无光。”
下一刻,指尖猛地收紧,原本慈爱的面容陡然变得扭曲,
“可娘不能让你落入乱兵之手受辱,绝不能让你活着遭人践踏!”
她躲闪不及,冰凉白绫已经缠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娘先送你上路,随后便来陪你!”母亲声音颤抖,手上力道却愈发凶狠。
母亲疯了,彻底疯了。
不……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她苦苦哀求,拼命挣扎,踢倒木椅、撞翻案几。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想抓住一切救命稻草。
最后一刻,母亲终究心软了。
她趴在地上狂咳,母亲扔掉白绫,抱住她失声痛哭,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直至泪水流尽。
母亲最后的声音满含怨毒:
“在他们眼里,我们母女从来都不算人。他们只保嫡系尊贵,只顾宗族脸面,想要我们去死……想我们娘俩去死啊!娘守了一辈子礼教规矩,早已够了。你若想活,便好好活下去。别像娘这一生,懦弱了一辈子,也自厌了一辈子。”
那日,母亲换上了最漂亮的衣裙,描着最精致得意的妆容,吻了吻她的额头。
三尺白绫悬梁。
母亲踢掉板凳,华贵的裙裾翩然翻飞,扔下她决然而去。
留下她一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冰凉……
恐惧……绝望……
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溃散的乱兵闯入,直接将她从衣柜里强行拖出。
她攥着发簪乱刺,渺小又无力,被推搡来戏弄去,耳边尽是不堪入耳的戏谑哄笑。
那些肮脏的手抓住了她,紧紧抓住了她。
滚——都给我滚——!
她声嘶力竭,拼命乱刺。
无尽的黑暗终于透出一点光亮,她试图抓住。
眼前乱兵、血光、白绫忽然尽数碎裂,耳边嘶喊哭嚎也烟消云散。
那些恶心的乱兵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具具尸体。
高思继将军骑在马上,静静望着她,眼底是见惯苦难的慈悲。
“此女孤苦无依,送往清净道观安置吧。”
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了上来。
是高家军救下了她。
她颤抖着,艰难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可下一瞬,寒光乍起,一柄大刀横劈过来。
身旁高家军士纷纷中招,人头接连落地,鲜血汹涌喷溅。
满眼都是刺目的血红,滚烫的血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原本倒在地上的乱兵,齐刷刷地睁开了双眼,死死地盯住她。
她吓得尖叫,可嗓子眼儿仿佛被堵住,如何都发不出声;双脚生了根,走不掉,逃不脱。
“小娘子,小娘子,醒醒,您做噩梦了!”
尹思楠惊醒。
春桃焦急的呼唤,将尹思楠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她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用来防身的剪刀,然而摸了一个空。
她看见自己正身处在华丽的屋舍,床榻畔垂落着层层纱幔,屋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
她差点儿忘了。
这里是刘节度使府。
她已经攀附上了刘家,再也不是无依无靠、任人欺负的孤女了。
想到这些,她心里安定不少,满心庆幸。
她喘了一会儿,一身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身边的床榻空荡荡一片,透着凉意。
她开口问道:“公子去哪了?”
春桃撇撇嘴,语气刻薄:“还能去哪儿,被隔壁院子的狐狸精勾走了呗。”
说罢,她瞄了一眼自家小娘子惨白的脸色,挽起衣袖,嚷嚷道:
“奴婢现在就去找公子,说小娘子您梦魇害怕得紧,公子准会赶过来。”
她说着挽起衣袖,就要冲出房门,一副要将公子绑过来的架势。
尹思楠摁摁额角,连忙叫住她。
“别犯傻了,退下吧,夜深了,你不必在此候着。”
春桃暗暗咬牙,狠狠跺了跺脚,心底直怨自家娘子太过退让、不争不抢。
她不情不愿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她一走,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再无旁人。
尹思楠披上外衣,在桌子旁坐下,灌了一口凉茶水,定了定神,试图将噩梦全部赶出脑袋。
不知独自坐了多久,她如往常一般,俯身从床底摸出一只竹篮,缓步走出屋舍。
这是刘守奇赐给她的单独的院落,大伙都熟睡了,院中无人,院门口偶尔有巡逻侍卫经过。
此时,夜沉如水,四下寂然无声。
尹思楠在后院僻静的墙根处停下。
假山嶙峋,枝桠繁茂掩映,她静静摆好酒盏和瓜果,又将叠整齐的黄纸,轻轻点燃。
她垂落眼眸,双手合十。
祭奠一人三杯酒。
往日她只倒三杯,今日却不一样,她倒出了十二杯,一一洒在了地面。
她看着纸钱渐渐燃尽,最后一个火星在黑夜里彻底熄灭。
她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眼底的恐惧渐渐被凉风吹散。
“娘”
她心底轻唤,“女儿还好好活着,如今的荣华,半点也不比从前尹府差。”
她静默了一会儿,任夜风扬起她的裙纱,吹乱她的发。
眼底闪过一道狠绝的光芒,唇畔勾起凉薄的微笑。
“娘,您就在天上好好保佑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