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日日问：尹娘子她今日丧夫了否？》一雨笑

4、高家斩河东军

　　尹思楠出身士族清贵。

　　她和所有士族之女一样，气韵清雅，举止得体，但又少了士族身上令刘守奇厌恶的清高孤傲，他很是受用。

　　但凡外出应酬，他常会将她带在身侧，带着她往来各处别院山庄。

　　别院山庄，亭台屋宇精雕细琢，奢靡华贵。

　　丝竹曲调缠绵悱恻，座上宾客言笑晏晏，推杯换盏。

　　尹思楠身着最轻薄飘逸的纱裙，迈着最轻盈婉转的舞步。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极力流露女人最极致的温柔与妩媚。

　　她回眸浅笑，垂眸掩面，每一个身段动作，都是顺着男人的喜好精心设计。

　　座上男人们身侧美人环绕，可他们的目光，总能被她牢牢吸引，甚至看得失神恍惚，酒水泼洒了一身。

　　酒喝到尽兴，这些人丑态尽显，一人醉醺醺然，说话轻佻。

　　“说起女子，不过是些待驯的野马。寻常庸脂俗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片刻欢愉，索然无味。而那些名门士族的小娘子，心高气傲、性子刚烈，能将这般烈女降服在身下，辗转承欢，才是真有滋味。”

　　男人们轰然大笑，刘守奇醉意朦胧，忽然想起近来城中一桩趣闻，摇头咂舌，语气惋惜：

　　“张氏家那位绝色的三小娘子真是可惜。远远瞧上一眼，便叫人心神荡漾。这般美人，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白白便宜了那群兵匪，实在可惜。”

　　一人幸灾乐祸，抚掌笑道：

　　“能怪谁？当初她宁死不肯嫁我们这些暴发户粗莽武夫，如今张家怕是悔得肝肠寸断。这些高门大族向来端着架子，还当是武皇在位时的光景呢！依我看，所谓高门贵女，和寻常歌姬舞姬也没什么两样！睡谁不是谁！”

　　男人们又是轰然大笑。

　　刘守奇放下酒盏，接口道：

　　“那张家小娘子，自己吊死在一棵枯树上，那日收尸时，那一身莹白细腻的肌肤哟，全是伤痕。”

　　一人不解：“张家不是对外宣称，三娘子是染病而亡吗？”

　　刘守奇哈哈大笑，眼露嘲讽：

　　“这帮名门望族，平日里架子摆得比天还高，骨子里却是窝囊至极。自家女儿被河东军当众掳走受辱，不敢招惹晋王，又怕丑闻坏了门楣体面，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呗。对外谎称病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窝囊至极！窝囊至极！”

　　宾客们附和，嬉笑着搂着各自身边的美姬。

　　浓烈的酒意让这些人本就不多的体面撕得粉碎，搂着美姬，动作愈发放肆起来。

　　高台之上，尹思楠展露万般风情，望着席位上的众人，长睫忽闪，掩下眼底的轻蔑和嫌恶。

　　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特意编织的绵绵情意，温柔缱绻地注视着坐在最高位的刘守奇身上。

　　她踩着鼓点，舞步步步起落。

　　别院之内，欢声笑语，奢靡肆意。

　　酒香肉香飘出院墙，丝竹乐声悠悠散开，钻入蜷缩在街头、有幸窥见一角的人耳里。

　　他们衣不蔽体，吞咽着肮脏粗劣的食物。

　　赶来喊冤、请求公道的“乱民”，被侍卫鞭打远远驱赶。

　　他们的哭喊声、哀嚎声，被一墙之隔的丝竹声、欢快的调笑声彻底掩盖。

　　一曲渐入高潮。

　　尹思楠的舞步由缓转急，起落如细细密密的雨点，旋转、下腰、扬袖，动作利落又柔美。

　　青丝飞扬，腰间环佩轻响。

　　那一张张悲愤绝望的脸，和道观里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首，一幕幕在她脑海浮现，又被她强行压下、尽数抛开。

　　她如同身陷泥沼，却拼命振翅挣脱的蝴蝶，不顾一切往上攀爬。

　　日复一日，她所想的只有，如何把握住刘守奇的心，又如何将府里其他姬妾彻底打压下去。

　　渐渐地，她乘马车行过街市，对马车外掠过的欺压、怒骂、求饶、哀哭，早已麻木无感。

　　城中越来越乱，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人命，都变成了一桩不值得多加关注的事。

　　整个幽州城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就在这压抑绝望、人人麻木的日子里，忽然一道消息，在整座幽州城瞬间炸开。

　　刘府侍卫前来禀报时，尹思楠正为刘守奇抚琴。

　　消息一出，琴声戛然而止，尹思楠细嫩的手指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瞬间见了红。

　　她抬眸望向天际，晴空万里，日光刺眼。

　　只听侍卫高声禀报道：

　　“高将军传令：十余河东兵士目无王法、横行施暴，作恶多端，现已尽数捉拿，打入死牢，定于午时处斩，以儆效尤。”

　　午时阳光炽热，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所有百姓都兴奋地涌向城南行刑场。

　　士族和权贵也乘车赶来争相观望，半信半疑。

　　尹思楠跟在刘守奇身边，早早就来到了刑场，占据了视野最好的阁楼之上。

　　她和多数人一样，抱着怀疑的态度。

　　当下天下大乱，圣纸犹如一张废纸，晋王就是幽州的皇帝。

　　纵使高思继手握五千银枪精锐，兼领幽州马步军，纵使高家世代治军严谨，在幽州素有威望，又怎敢真动晋王嫡系亲兵？

　　她才不信真有人这般傻，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况且这些糟心事，就连刘家都不愿插手。

　　尹思楠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

　　楼下四方百姓、车马云集，齐齐涌向那宽阔的场地，乌泱泱一片。

　　高家军驻守四周维持秩序，但显然压不住百姓胸中积压已久的激愤。

　　无数粪便、石头狠狠砸向了刑场中央，毒咒、畅快的怒骂铺天盖地。

　　视线里，十余名河东军被绑着绳子，跪伏在地，身旁刽子手的大刀闪着寒光。

　　行刑时间逼近，被制服的河东军原先桀骜不驯，叫骂不断。渐渐地，吵嚷威胁，彻底变成了痛哭求饶。

　　高思继将军昂首挺立，一身铠甲英气逼人，抬手沉声喝道：“安静。”

　　骚动激愤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家军。

　　高思继先安抚受难的百姓，随即一字一句，朗声细数犯人罪状，字字铿锵，正气凛然，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高阁之上，尹思楠抓着栏杆的手却逐渐收紧，听着高将军将罪行尽数说完，和所有围观的人一样屏气凝神，死死盯着高将军，静静等候着最后的结果。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相信真有谁敢动河东军，她只当高家在作秀。

　　犯人们拼命挣扎，痛哭哀求又变成了怨毒的诅咒。

　　日光炫目，她只听见高思继将军沉声一喝：

　　“斩！”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沸腾。

　　十多把大刀同时落下，一颗颗头颅滚落，鲜血流满一地。

　　随即人群如同炸开一般，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阁楼上，望着地上仍在抽搐的无头尸首，尹思楠激动得身子微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随后呼吸加粗，心中无比畅快，遍地鲜血，在她眼中就如一朵朵绽放的鲜花。

　　刘守奇连忙扶住她，只当她害怕，玩味道：“有什么好怕的？”

　　她顺势靠进他怀中，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楼下热闹的光景，不愿移开。

　　她余光一瞥，看到了站在父亲身后的高行周。

　　少年郎一身白袍，身姿挺拔，望着父亲的目光，满是孺慕，又藏着几分忧虑。

　　在这震撼的一刻，她竟也将他看顺眼了许多。

　　只见他从父亲身侧走出，穿过人群，走到一名红衣少女身旁。

　　二人并肩而立闲谈，少女眉眼明媚，笑意坦荡。

　　正是他的小青梅李宴。

　　一个眉眼温润，一个天真烂漫。

　　尹思楠凝望着人群中那抹明艳热烈的红，妒意翻涌，听说高李两家有意结为连理呢。

　　高家……高家……

　　她费尽心思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对方却唾手可得。

　　她的笑意瞬间凝固在了唇畔。

　　李宴一身红衣，无华贵首饰，但眼底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粹天真，是她深陷泥沼、永远无法企及的模样

　　——那是只有被家人悉心呵护的姑娘，才能拥有的坦荡鲜活。

　　她就像一只自在翩飞的彩蝶，在竹马与亲友间笑语流连。

　　高行周似有所感，抬眼望来，与尹思楠目光相撞。

　　那道目光不过一瞬，便漫不经心地移向了别处。

　　尹思楠下巴微微绷紧，蹙起眉心。

　　自那日林中撞见之后，他们偶尔在街头碰面，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般，视她如空气，神情漠然。

　　尹思楠知道，他早已看穿自己所有的盘算和技俩，却并不担心——她清楚以高行周的品性，绝不会多嘴生事。

　　可他这份全然无视的从容和干净，倒让她有些恼了，挪开了视线。

　　在沸腾的欢闹声里，她目光缓缓扫过那批腰佩长剑、肃然伫立的高家精锐，心底生出一些悔意。

　　若当初选的是高家，或许，会是一条安稳道路呢。

　　然而刘守奇紧搂着她的臂膀，立刻将她拉回了现实。

　　他冷冷盯着楼下被百姓簇拥的高家父子，语气意味深长：

　　“敢动河东军，高家真是活腻了。”

　　尹思楠不由得攥紧了指尖。

　　对于高家，刘守奇说出了同观主一样的评价：

　　沙场悍将，朝堂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