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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高家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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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连绵的黄土山梁,远远便望见了高家堡。
尹思楠探出头,黄沙扑面,她用纱巾捂住口鼻。
远处一圈厚重夯土高墙横卧在山坳之间,墙身斑驳,四座土角楼立在四角,旗面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正中斗大一个“高”字,旗角绣着猎鹰纹样,在风里像要振翅高飞。
车轱辘碾着黄沙土砾,吱呀吱呀地响。
“我们到了!”赶马的高武兴奋地喊。
高家堡那扇厚重包铁的堡门只缓缓推开半边。
庄户扛着锄头、牵着牛羊往外走,往山坡上瘠薄的田地去。猎户背着弓,挎着箭,结伴走向山谷。
四角望楼上,哨兵立在高处,目光如炬。
守门的两名侍卫一身粗布短打,挎着短刀立在门洞两侧。远远看见外来车马,立刻拔刀:“车上是何人?”
“是我!”高武大声应道,“高武!少主命我护送人回来!”
侍卫上前细细查了马车,又验过尹思楠手里那块少主玉佩,这才放下心。
其中一个捶了高武一拳,热络地骂了他几句,才放行。
“尹娘子勿怪。”高武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咱们这儿挨着边境,常有契丹人来犯,查得严了些。”
马车行了三天三夜,李宴醒了后,没闹也没哭,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眼底黑沉沉的。
马车驶进堡内。尹思楠掀开帘子张望。
这里没有刘府的雕梁画栋,满眼皆是土屋窑洞。空气里混着干草、羊皮和铁器的味道。校场上传来高家子弟操练的呼喝声,一声比一声有力。
街巷里的青年男丁几乎人人佩着武器。女人们裹着头巾,有的在门口纺线,有的在喂鸡。看见外来马车,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张望。
高武和谁都熟,一路不停地打招呼,咧着大白牙,眉飞色舞。
马车在内堡停下,内堡比其他房屋要宽敞,但依旧低调,这就是高行周家人住的地方。
接待她们的只有高行周的姑姑。说高行周的母亲一直住在后院吃斋念佛,从不见外客。其余长辈都在忙,没露面。
姑姑一身干练短打,肤色晒得黝黑,举手投足带着英气,一看就是能当家理事的女人。
她向姑姑行礼。姑姑看见高武身后的李宴,先是一惊:“宴儿怎么来了?”
她亲热地拉过李宴的手,心疼地摸了摸:“怎么瘦成这般模样?”说着,目光一转,落到尹思楠身上,明显愣了一下,问高武,“这位小娘子好生标致,我从未见过。”
“这是尹娘子,这是春桃,这是阿丑姑娘。”高武一一介绍。
“尹娘子?”
尹思楠手指一紧,不知该不该报自己的名号。
高武抓了抓脑袋:“呃……就是从前刘三公子身边的……”
他想到离开幽州时,这位尹娘子和少主紧紧抱在一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她,原来是尹娘子。”姑姑脸色微变。刘三公子宠妾灭妻,她早有耳闻。
李宴上前道:“姑姑,尹娘子与外传的不一样。她救过行周,也救过我的丫头。”
姑姑脸色稍缓,但眼里仍带着审视,把尹思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姑姑,这里还有少主让我带回来的一封信。”高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姑姑接过,拆开一瞧,正是高行周的亲笔。她看着看着,微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信上写着:
“幽州已变。刘守光囚父杀兄,刘守奇弃城而走。其旧部及家眷多遭屠戮。此二女无处可去,恳请姑母收留。
李家当初亦是无奈自保,怨不得他们。李宴性子磊落,与我少年相识,我不忍看她遭难。
我已焚毁居所,伪作身死,断不会牵累家中。
尹娘子——
(这处笔迹明显顿了一下,像思索了很久。)
她并非外间所传那般不堪。当年兵乱,尹家为保颜面,弃她于不顾。孤女无依,能活至今日,全凭自己步步谨慎。其心虽多思,亦不过为求存而已。家父于她有恩,她铭记至今。我在幽州几度遇险,皆是她舍命相救。
请姑母多照看她们。
行周拜上。”
姑姑读完,看向尹思楠。
眼前这女子垂着眼,安安静静站着,生得确实太招眼了些。关于她的那些传闻,没几句好话,什么恃宠而骄,什么红颜祸水。可侄儿的信,又写得明明白白。
春桃站在尹思楠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自家娘子在外头的名声有多糟,她比谁都清楚。
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姑终于开口:“路途辛苦。你们先下去梳洗,回头一道用饭。这儿粮食紧缺,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些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她说着,便让身边丫鬟领她们去歇息。李宴焦急问:“姑姑,萋萋在这儿吗?”
姑姑笑道:“早叫人去喊了。”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道迫不及待的喊声:“娘子!”
萋萋跑了进来,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像刚从地里赶过来。
主仆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李宴拍着她的背,眼眶泛红:“萋萋,你还活着,真好。”
“娘子,您怎么来了?可有受伤?刘家那畜生又欺负你了?”萋萋退开一步,上上下下检查李宴。
“我没事。”李宴道。
萋萋转头看见尹思楠,愣了下,上前行礼:“多谢尹夫人当初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尹思楠笑,“我已不是什么夫人了,叫我尹娘子吧。”
没有大摆宴席,长辈们也没怎么露面。餐桌上只几道普普通通的菜。饭菜粗糙,可尹思楠饿极了,吃了不少。
为了保密,对外的说法是她们是姑姑远房表姐表妹。一个叫楠娘子,一个叫宴娘子。
几人都被安排进了干净的屋院。
高武把尹思楠送到门口,临走前道:“过几日我还要去幽州。缺什么,或者要捎信,都可以找我。跑腿的活儿,一般都归我。”
他挠挠头,笑得憨厚。
尹思楠让春桃给他些碎银,高武不好意思地收了,连声道谢,跑远了。
院子不大,土墙灰瓦,几间旧屋。院角有一棵枣树,叶子半枯,风一吹就沙沙响。
隔壁的鸡鸣狗叫隐隐传来,倒有几分烟火气。李宴和萋萋就住在附近,隔不了几步路。
阿丑主动包揽了收拾的活计,春桃坐在门槛上啃饼子。
尹思楠则站在院中,有些恍惚。
她这就住下了,往后的日子,都要在这里过了。
忽地,她瞥见墙头上冒出几颗小脑袋。被发现后,又嗖地缩了回去。
她收回目光,没过一会儿,那几颗小脑袋又长了出来。她猛地回头,小脑袋们又不见了,只听隔墙传来孩子兴奋的喊声:
“娘!我看到仙女啦!就在隔壁!”
尹思楠忍不住笑出声。
高家人待她们不算热络,邻居却热情得很。才住下,就陆续收到各家送来的吃食,有刚烙的杂面饼,有腌的萝卜条,还有几把炒黄豆。
尹思楠让春桃把高姑姑送的糖果全分给了孩子们。
后来几日,几个小孩儿自告奋勇带她四处逛,指给她看高行周小时候掏过的鸟窝、爬过的老树、练过功夫的土坡。
入夜,她点上油灯,铺开纸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几行字:
“行周,我已经住下了。
这里风沙大,满眼黄土,可天很蓝,夜里星星特别多。我头一回看见那么多星星,亮得很。
隔壁大娘送了饼子,还有腌萝卜条。饼子粗,我居然吃了两块。
今天听小孩儿说,你小时候很皮,砸过人家的屋顶,还打掉过谁的牙。
(写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上房揭瓦。
我住的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快落尽了。大娘说,明年会结枣子。
不知……枣子熟几回,你才能回来。
你要平安。
我在这儿等你。”
她写完,提笔要署名,却停住了。
“尹思楠”三个字,如今不能正大光明地写上去。她对着信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嘴角轻轻一弯。
她在信尾画了一只兔子。
草草几笔,耳朵长长的,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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