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日日问：尹娘子她丧夫了否？》一雨笑

36、我等着你

　　她们被发现了！

　　十多支火把迅速围拢，将马车前后堵死。

　　尹思楠咬紧牙关，猛拽缰绳想掉头。

　　已经来不及了。

　　四个侍卫策马绕到前方，拔刀拦住去路。

　　她们被包围了。

　　“坐稳了！”尹思楠怒甩马鞭，清脆的马鞭声在夜晚中响起。

　　马车如飞箭般冲出去。

　　侍卫拔出了刀剑，横扫而至。

　　就在刀锋要砍到车辕时，几支羽箭破空而至，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带着尖啸。

　　追在最前的侍卫中箭坠马，人还没落地，又是数箭连发，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个蒙面人从斜刺里杀出，刀剑翻飞，所过之处，刘家侍卫接连倒下。

　　尹思楠吓白了脸，但只一瞬便回过神来。她拽紧缰绳，想趁乱冲出去。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跟我走。”

　　只三个字，尹思楠浑身一颤。她猛地回头，手里的缰绳松了。

　　火光中，最后一名侍卫倒下。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马，足尖一点，跃上她的马车，稳稳落在她身旁。

　　他扯下面罩。

　　那张脸露出来的一瞬，尹思楠心口猛地一缩。

　　是他。竟然是他。

　　瞳孔里火光摇曳。

　　四周的血光、尖叫、马嘶，仿佛一下子全远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底只剩下这张清冷熟悉的脸。

　　“高行周……”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发出来，眼眶先红了。泪光在眼眶里直打转，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她忽然就笑了，又哭又笑。不等他开口，她整个人扑了过去，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你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颤。

　　高行周没有推开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只低低“嗯”了一声。

　　“这里危险。”高行周没看她，声音发紧，把缰绳接过去，“我带你出城。”

　　后面两个部下看得目瞪口呆，默默对视一眼，旋即又接受了。他们素来一本正经的少主，竟跟刘守奇的宠姬……有一腿？

　　再看尹思楠那张艳丽的脸，两人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少主再正经，到底也是个男人。

　　美色误人，两人痛心疾首。

　　高行周扬鞭策马，马车碾过满地尸体，朝山下奔去。

　　山风呼啸，吹得尹思楠鬓发乱飞。

　　她坐在他身旁，偏头看他，明知故问：“你是来救我的？”

　　高行周目视前方，低低“嗯”了一声。

　　“我先去的刘府。”他道，“你的院子已经被封了，人不知去向。除了道观，我想不到你还能去哪儿，就带人来碰碰运气。”

　　尹思楠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可偏哼了一声：“堂堂高家少主人，为了个贱人冒这么大险，值得吗？”

　　高行周听出她故意拿从前的话刺他，没有接。

　　马车跑得飞快。晚风吹拂，将两人的衣摆缠到一处。

　　尹思楠低头看了一眼，悄悄把腿也往他那边挨了挨。

　　沉默片刻，高行周冷不丁开口：“我送你们出城。可有落脚处？”

　　落脚处？

　　尹思楠还在想，他自己先接了话：“若还没定，就去高家堡吧。那里是高氏宗族盘踞的坞堡，地势偏僻，山路难走，官兵很少深入。你们到那里隐姓埋名，虽不能说万无一失，但短时间内，刘家的手伸不过去。”

　　他说得认真，忽觉身旁没了声音，便停了下来。以为她不愿意，毕竟那地方偏僻清苦，比不得幽州城。

　　他喉咙动了动，还想再劝，又想不出更好的去处，一时竟有些无措。

　　侧头一看，却见尹思楠正仰着脸看他。

　　火把早灭了，只有月光照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柔柔的。一双眼睛波光粼粼，像盛满了盈盈秋水。

　　她那样看着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高行周瞳孔一缩，飞快别开眼，不敢再看。

　　尹思楠也像被他的目光烫到，立刻扭开头，去看路边的树。可那树影黑黢黢的，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什么……”她故作镇定道，“我、我可不会白住的。你知道的，我很有钱。我回道观，就是为了取……”

　　她越说声音越低，低到后来只剩个尾音，消散在风里。

　　高行周没有接话。他仍看着前路，攥着缰绳的手却慢慢松了些。

　　“不用给钱。”他道。

　　尹思楠一愣，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心口又烫又乱。

　　她猛地扭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哦”了一声。

　　夜风热烘烘的，吹得她耳根发红。

　　两人都不再说话，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夜路上。

　　“到了。”高行周忽然勒停马车。

　　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跳下车，朝她伸出手。

　　尹思楠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进去。他掌心干燥温热，只虚虚扶了一下，便飞快松开。

　　林间空地上，停着另一辆马车。一个熟悉的身影钻出来，摸着头笑道：“夫人，又见面了。”

　　正是当初一起逃亡的部下。

　　春桃从帘子里探出头，翻了一个白眼：“什么夫人？是尹小娘子！”

　　可别瞎称呼，影响娘子找下一家。

　　“是是是，尹小娘子。”那部下讨饶。

　　尹思楠看了眼那辆马车，又看回高行周：“我们不用换，我这辆极好。我们快走吧。”

　　高行周没说话。他沉默了一瞬，才上前掀开那辆马车的帘子。

　　尹思楠笑容僵住了。

　　马车里躺着一个女人——是李宴。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净。

　　“刘守光血洗了李家，跟着刘守奇的将领家眷也遭了毒手。”高行周低声解释，目光没有看她，“她受不住，我让她先昏睡过去。路上，你帮着照看些。”

　　尹思楠看着李宴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高行周。他站在月光下，神色还是那样清冷，可他的视线几次扫过李宴，又飞快移开，像是在回避什么。

　　尹思楠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别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知道了。”她道，“我会照看她。毕竟，她是你的人嘛。”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又带着点儿挖苦。

　　高行周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低声道：“多谢。”

　　尹思楠没再看他。

　　她压下心里的酸意，问：“你不走？”

　　高行周沉默片刻：“暂时走不了。”

　　他还要留下，继续当刘家的人质。

　　尹思楠抬起脸，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你多久能回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回来”这两个字，倒像妻子问远行的丈夫。

　　高行周也怔了一下，半晌才道：“也许一两年，也许……几十年。”

　　刘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尹思楠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去。她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高行周解下腰间的玉佩，放进她手里：“一路上会有人接应。拿着这个。”

　　尹思楠低头看那玉佩。上好的羊脂玉，刻着一只猎鹰和一个“高”字。高家少主的信物。

　　掌心被玉佩烫着，耳畔的风却是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冷。

　　高行周还在细细交代路线和接头暗号，可尹思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只盯着他的侧脸，月光落下来，照得他眉目又冷又远，像随时会消失在风里。

　　她忽然很怕。

　　“高行周。”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颤。

　　高行周停住话头，侧过脸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整个人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高行周脊背一僵，像是被烫了一下。

　　“别闹。”他低声道，“快天亮了。”

　　她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而发狠：“你推开我，我就在路上杀了李宴。你知道的，我这贱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高行周僵在原地，到底没有推开她。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动作极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终轻轻落在她后腰，虚虚环着。

　　“走山路，别走官道。”他嗓音发哑，“接应的人，在城北土地庙。”

　　尹思楠把脸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眼泪洇进他的衣领。

　　身后，部下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蹑手蹑脚地绕到李宴马车旁，把帘子拉严实了，遮得一丝风都不透，生怕人忽然醒转，瞧见这一幕，让少主后院失火。

　　高行周不再说话。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他垂着眼，由她抱着。

　　“你快点回来。”尹思楠贴着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高家堡，等你回来。”

　　“好。”

　　只一个字，他却应得极轻，极柔。

　　两人分开。尹思楠上了马车，又探出头去。高行周已经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部下往回走。

　　“高行周！”她高声喊他。

　　少年勒马回头。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又沉默。

　　尹思楠笑了一下，笑得发狠：“路边葛藤不能随便救。一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撕得粉碎。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几个字。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像说了句什么。可马车拐过弯，山道挡住了视线。

　　他和他的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