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出逃 ...

  •   拿下沧州后,刘仁恭并没有收手。三个月后,前线急报传来:

      刘家军在魏博惨败,溃军而逃,不日班师。

      府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下人们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触了霉头。

      春桃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夫人,公子没回来!咱们公子领边兵留在平州,没随大军返回。听说大王受了重伤,卧病不起,如今是二公子代掌府中军政。”

      尹思楠正在浇花,问:

      “那大公子呢?”

      “大公子也没回来,被留在沧州了。”

      手中水壶一偏,水泼在裙摆上,尹思楠也没察觉。

      大王病重,身边只留了二公子刘守光。她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春桃,”她放下水壶,声音还算稳,“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马是上等好马,车厢按您的图纸造的,搁在郊外宅子里。”春桃顿了顿,“夫人,您置备马车做什么?又不出远门。”

      “不该问的别问。”

      大军回城那天,刘守奇果然没有回来。

      书信起初还勤,后来渐少,再后来,连着大半个月没有一封。

      府里的守卫却一天比一天多。刘守光不断换城防将领,各角门都加了卫兵。

      新调来的下人不少,面孔生,眼睛总往各院瞟。

      尹思楠不敢多看,只觉后颈发凉。

      这日她练马回来,就听见李氏在院子里尖声吵闹:

      “我们要见大王,凭什么不许!整整七日,二房的人可以进去,偏我们三房连面都见不着!孩子还想着要见祖父!”

      她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尖细。几个婆子围上去劝,被李氏一把推开。

      尹思楠没过去,站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院墙边新换了几个侍卫,腰刀闪着寒光,目光扫过来时,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

      她揪紧了衣衫,低头快步回房。

      府里的风声越来越凶,都在传“大公子刘守文心怀异志”。

      起初只是下人们私底下嘀咕,后来连送饭的婆子都敢在门口小声议论了

      ——都说大公子刘守文恐怕要出事。

      尹思楠听了,只当没听见,低头拨弄碗里的米粒。

      这种话,府里隔三差五就有一阵,今日传这个,明日传那个。

      后来,送来的饭菜越来越简单,守门的侍卫却一天比一天多。

      再后来,府里忽然戒严,下人一律不准外出。

      尹思楠坐在屋里,听见外头隐隐传来争吵声,接着是女眷的哭喊声。

      春桃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脸都白了:“夫人,外头说大王下旨了,说大公子暗通梁军,要拿下问罪呢。”

      尹思楠手一顿。

      暗通梁军,那可是死罪。

      她问:“大公子被抓起来了?”

      春桃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沧州那边闹起来了。”

      隔了几日,才有消息漏进来:大公子没有束手就擒,以“清君侧”为名,从沧州起兵了。

      府里人心大乱,内眷们吓得直哭。

      尹思楠谁也不敢信,只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那点金银细软,等着这场乱子过去。

      又过了些天,春桃从守门婆子那里听来一耳朵,说大公子败了,被二公子斩于马下。

      尹思楠追问细节,春桃也说不清,只知道大公子的罪名是谋逆。

      大公子一死,府里更慌了。

      李氏疯了似的往平州寄信。她父亲李将军就在刘守奇军中。可信去了一封又一封,全部石沉大海。

      府里都在传,大王召刘守奇回幽州述职,他抗旨不回。

      李氏不信。她抱着孩子往门外冲,口喊冤枉,说公子绝无谋逆之心。却被侍卫直接挡了回来。

      她骂,骂得嗓子都哑了。

      她搬出李家、搬出刘守奇,没人搭理。

      侍卫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她身边的嬷嬷急了,上前去推侍卫。

      刀光一闪。

      惊呼声里,那嬷嬷喉咙被划开,血喷出来,人倒在地上还在抽搐。

      人群瞬间安静了,只剩孩子撕心裂肺地哭。

      李氏的哭声混在孩子的哭声里,在院子里久久回荡。

      尹思楠站在人群后头,脊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就明白了。

      大公子没了,刘守光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们——刘守奇的家眷。

      这宅子迟早会变成炼狱。

      尹思楠腿有些发软。

      李氏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衣服上溅了血,浑身哆嗦。

      那个曾经在府里春风得意、和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此刻什么体面都没了。

      孩子就在她怀里,小小一团,吓得直哭。

      尹思楠盯着那张哭得发紫的小脸,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乱,像在逃。

      回到自己院里,她把门一关,背抵着门板,好半天才站稳。

      不能再等了。

      春桃跟进来,脸都白了:“夫人,我们怎么办?”

      尹思楠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想跟着我,接下来都听我的。记住了,守口如瓶。”

      春桃拼命点头。

      尹思楠反锁房门,把藏好的金银珠宝全取出来。

      金叶子早就缝进了衣服内衬,轻便的珠宝塞进暗袖。她让春桃也分担一些,实在带不走的,原样放回暗柜。

      好在她不过是个没子嗣的宠姬,刘守光的人没把她放在眼里。重点盯的是李氏。

      有孩子的,背景强大的,才是真正的眼中钉。

      她院里虽换了批人,看守还不算最紧。

      早在出事前,她就已经在谋划退路。

      前些日子,她塞了银子给一个急着救儿子的老仆,从她嘴里套出了偏僻角门换岗的空档。

      黄昏时分,守卫交接最乱。

      这天傍晚,她和春桃换上粗布衣裳,把脸抹上灶灰,跟着这位老仆,混在往外运送脏物的仆妇堆里,低头弯腰地往外走。

      巡逻的侍卫迎面走过,没多看她们一眼。

      出了角门,尹思楠的后背已经汗透了。

      她没敢回头,低声催春桃快走。

      刚拐进小巷,身后忽然响起纷杂的脚步声。

      一队披甲侍卫风一样卷过去,直扑后宅。

      紧接着,哭喊声、呵斥声、刀剑声此起彼伏。

      尹思楠靠在墙后,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听见了一声极凄厉的哭嚎

      ——是李氏的声音。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尹思楠僵住了。

      她不敢想那是什么。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春桃扯她袖子,嘴唇发白,几乎要哭出来:“夫人,快走,求您了。”

      尹思楠深吸一口气,最后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急。

      背后李氏的哭喊声凄厉如恶鬼:“我的孩子!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那声音紧咬着她。

      尹思楠想起自己的孩子。还没成形,就没了。

      她咬着牙,她还想找李氏报仇呢,她以为自己会笑出来。

      可此刻她逃在夜里,腿是软的,心里更是五味陈杂。

      恐慌,又茫然。

      她和春桃穿过两条小巷,上了那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车帘一放,她挥鞭,马车绕着小路往城郊狂奔而去。

      刚才只要慢一步,现在被按在地上的就是她了。

      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可现在还不能停。她大半身家都藏在道观里,那是她往后的活路。道观,必须去。

      越往城外方向走,路越荒。

      到了山门口,尹思楠下了车,四下一望,道观冷清得吓人。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也没人续上,山门外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

      山门半掩着,里头黑沉沉的,只有正殿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尹思楠推门进去。

      观主正跪在殿前,往灯里添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尹思楠二人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着灶灰,明显愣了一下。

      “你逃出来了?”她放下油壶,上下打量着,眼里的惊讶慢慢淡去,“我当你还在刘府里等死。”

      尹思楠没心思说笑:“我来取东西。”

      观主又看了她身后的春桃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尹思楠问:“其他人呢?”

      “散了。”观主领着她往偏殿走,说得云淡风轻,“外头那些人,盯上了这儿的山林田产,说咱们道观勾结刘守奇,暗通叛臣。道观里的人大半让我打发走了,剩几个老人不肯走。”

      她推开房门,点起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照亮墙角一尊旧神像。

      观主挪开神像,打开夹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箱笼。

      “东西都在,一分没动。”她又取出一个包袱,推过去,“这些你也带走。”

      尹思楠一怔:“这是?”

      “我这些年攒的。”观主笑了笑,“命都快没了,留着做什么。”

      她语气轻飘,像在说别人的事。尹思楠没吭声。

      观主把灯芯挑亮了些,忽然道:“还有一事。”

      尹思楠抬头看她。

      “我有个女儿,想托给你。”观主说道,嘴角勾了勾,“你见过的,阿丑。”

      尹思楠一愣:“阿丑是你的女儿?”

      难怪观主平日对阿丑格外照顾。

      观主点头:“当年将军府散了,我一个人逃出来,却有了身孕。生下她后,就躲进了道观。”

      春桃小声插嘴:“说起来,阿丑姑娘和观主是挺像,就是脸上……”

      她猛地住了嘴。

      观主却平静得出奇:“她脸上的疤,是我亲手烫的。”

      尹思楠和春桃都惊住了。

      观主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粗又糙。

      她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向尹思楠:“我这张脸,让我活到了今天,也让年轻时的我无限风光。可漂亮女人,命也不见得有多好。我服侍过的男人,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尹思楠没说话。

      “别人只看你的脸,却不把你当人。”观主声音淡淡的,对自己的过往毫不避讳,“我护不了她一辈子,就亲手毁了她的脸。丑一点,才活得安稳。谁知连这最后一块安生地,也保不住了。”

      说完,她自嘲地笑了笑。

      尹思楠别开脸,半晌才道:“我自身难保,未必护得住她。”

      观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也就嘴上不饶人。今日这么危险,你不也把她带出来了?”

      她朝春桃扬了扬下巴,又道:“早先我叫你别掺和高家的事,你听了吗?不照样犯蠢,学不会袖手旁观。把阿丑交给你,我放心。”

      尹思楠不接话,只催促:“快些吧,天快亮了。”

      观主不再多说,笑着叫来了阿丑。

      阿丑瘦瘦小小的,面容难看,但那双眼睛却美了,又黑又静。

      几人一起把财宝搬上马车。

      这马车外头故意做得破旧,车厢里却有个宽敞的暗格,专用来藏宝贝。装不下的,用粗布裹了塞进座位底下。

      春桃原本一脸苦相,看见这堆宝贝,脸都展开了。

      搬完,观主蹲下身,替阿丑理了理衣领,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放进她贴身口袋:“你跟着尹姐姐走。这封信,到了地方再打开。”

      阿丑问:“什么地方?”

      观主笑了笑,摸摸她的脸:“到了你自然知道。路上听尹姐姐的话,别哭,别闹。”

      阿丑呆呆看着观主,她向来听话。

      观主起身:“我送你们到门口。外头那些眼睛盯着,见我没跑,才不起疑。”

      她把三人送到道观门口,便停住了。

      然后看向尹思楠,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她退后一步,“别回头。”

      三人上了马车。

      尹思楠最后看了她一眼。

      尹思楠忽然想起当年。她被家族丢弃,是高将军把她送到这里。

      那天观主也站在这山门前,穿着干干净净的道袍,笑吟吟地迎她进去。

      那时候天宽地广,却只有这一扇门为她开着。

      如今还是这山门,可门却要关了。

      尹思楠不再多看,收回目光,转脸朝前,扬鞭一甩:“驾!”

      两旁风声呼啸,车帘被吹得呼啦作响。

      马车驶出道观,身后的山门越来越小。

      奔出数里远,阿丑忽然从车窗探出身去,死死盯着道观的方向。

      尹思楠回头一看,火光冲天。

      整座道观烧成一团巨大的火球,浓烟滚滚,大殿在火里轰然倒塌,照亮了半边天。

      阿丑没有哭喊,攥着车帘,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尹思楠甩了马鞭,加快了速度。

      她听见车厢内,阿丑半晌才闷声开口:“娘说,等我把信送到,就能回来找她。”

      尹思楠没说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马车在夜色里越跑越快,将火光彻底甩在了身后。

      忽地,山脚下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尹思楠心头一紧,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

      几支火把从山道拐角亮起,照出刘家侍卫的身影。

      他们看见了马车,正朝这边追来。

      “追查逃犯,前方何人,速速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出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