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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发前 难得男女主 ...

  •   陆卿文在答应借调之后进入了两头忙的工作状态。
      最初她以为自己会混乱,会把欧克鑫的本职工作和振兴的事情都搞砸。芭蕾课一起上课的林阿姨开导她:阿姨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曾有机会去申城进修技术岗,但因为家里孩子上学、婆婆生病,丈夫又在外地工作,放弃了。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去了,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林阿姨羡慕她没有家庭拖累,可以说走就走。这让把离异妇女、按部就班贴在自己身上的陆卿文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以及老同学递过来的机会。

      很快,陈其发给她一份清单,列出了需要提前准备的资料:Brodix近三年的设备维保记录清单、主要产品的工艺流程图、VDA6.3审核条款的德文原版和中文对照版,以及一份她需要熟悉的专业术语表。他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不急,出发前看完就行,有问题随时问我。

      她用一周把维保记录清单过了一遍,发现一处明显的矛盾:某台关键设备在2022年的记录中更换了主轴轴承,但同年度的采购清单中没有该型号的记录,她仔细截图标出来,询问陈其。

      陈其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来:“记录有误。更换的备件是从Brodix分厂调拨,没有经过正常采购流程,所以采购清单无记录。这个信息我已经在尽调报告中标注了。你看得很仔细。”

      她不知道是不是只有郭晚、陈其是这样,还是振兴那边的沟通都是如此高效,她觉得自己只是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问题,但得到了认可,不是客套的“干得不错”,而是某种来自技术人员的肯定。她回复了谢谢陈工。

      苏里南端着杯子晃过来,看她心情不错,评价说这就是帅哥的功用:情绪价值拉满。闺蜜玩笑说担心她会跳槽,陆卿文说:“先把手头的事干好,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苏里南说:“怕啥,你会德语,去了德国你帮咱们狠狠坑一把德国人。我怀疑王建国他们这次这么支持,就是因为被德国人的效率恶心久了,等着你们去给我们报仇血恨。”陆卿文:“……不是一回事。”设计大姐:“就是就是,别乱说,我们还拿着德国人的钱呢。”苏里南:“得了吧,德国老登又不给我欧元计价。”

      过了一周,有份德文技术标准更新附件,是陆卿文还没见过的DIN SPEC 9XXXX。她翻遍了手头的标准对照表,没有找到对应的中文译名和解释,网上结果也寥寥无几,她想了想,还是给陈其发了消息问了。

      陈其这次回复得更快,直接传了一个PDF:“这是去年刚发布的增材制造工艺标准,国内未引入。不用全看,重点关注第四章关于粉末床熔融工艺的验收条件就行。我把重点段落标出来了。”

      这样的对话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反复发生,当然也夹杂着不少欧克鑫和振兴的合作邮件CC到他俩。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像两台精密配合的齿轮。
      一个月一两次,陈其会因为合作的事来欧克鑫打个卡,但就和最初一样,不管郭晚来不来,陈其都不会和他们任何领导约饭。如有什么问题需要当面解决,他和陆卿文等人也是说完就走,不会多说一个字。欧克鑫的女同事们不论年龄都在花痴他。苏里南每次都说陈工不去参加选秀或者超级大脑真是浪费。

      陆卿文只觉得和这样的技术人员交流真是太舒服了,让人错觉回到了学生时代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钻研的时期。

      申根签证比预想中来得快,她才提交了在职证明和近几个月的银行流水转交给郭晚,振兴行政部统一交给申城的代办公司去处理,不到一周已经出签了。护照寄回来,贴着为期两个月的多次入境签。她翻开护照,意识到:真的要去了。

      时间到了八月底,天气已经渐渐凉爽下来,出租屋里,她把所有的资料又整理了一遍,分类装进文件夹,在行李箱旁边码好。然后她无意间走过窄小的穿衣镜,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合适的衣服带去德国出席那种正式的商务场合。

      她的正装是以前求职时买的,平时工作用不到,不怎么穿,现在早已经过时了。其他衣服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有点拿不出手,网上买吧,现在网上正装也不便宜,而且万一货不对板来不及退就麻烦了。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想了想。明天再说吧。明天一定买。

      ——

      陈其发给陆卿文的那些邮件,末尾也习惯性CC了项目负责人郭晚。郭晚邮件多,一般技术类的邮件他就扫一眼,但想着快要出发了,他心里的小恶魔又藏不住了,他眼睛眯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张震欣发了一条消息:“老张,你家陈其最近跟陆工邮件往来很频繁啊。”
      张震欣正在看一份供应商评估报告,回复得很快:“工作上的事,他CC你了。”

      “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

      “?”

      郭晚打字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提醒你注意一下,你的生产线钓女友计划。目前看起来,打窝阶段的鱼可能还没上钩,就已经被别人捞走了。”

      张震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滚。”

      郭晚发了一个“哈哈哈”的小熊打滚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下,越想越好笑。他当然知道陈其对陆卿文没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想法——陈其这个人,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周末和一群驴友去爬山(溪市周边都没什么高山,倒不担心他出事),虽然队里不乏因为他的颜值而去爬山的女孩,但从没听说他有什么艳遇。他生命的三要素就是呼吸、家人和工作。但正因为陈其是这种正直到刻板的人,张震欣则还在装清高,郭晚才觉得这件事格外有趣。

      几天之后,郭晚在工厂的走廊里碰见了陈其。他刚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检测报告。郭晚叫住他,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哎,陈其,问你个事。”

      陈其停下脚步:“说。”

      “你觉得陆卿文这个人怎么样?”

      陈其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又快又干脆:“非常高效的沟通对象,对技术细节的把控很准确,提问的质量很高,不需要重复沟通。”

      郭晚忍着笑,又问了一句:“不,我不是问工作上的。我是问你——你觉得她个人条件怎么样?”

      陈其沉默了两秒。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让郭晚差点破功的话:“听苏工她们说她在练芭蕾。我觉得她好像好看了点。”

      郭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以前可从来不用‘好看’这个词形容人的。”

      “我以前也没见过练芭蕾的技术翻译。”陈其说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表示今天的社交时间已经结束,留下郭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当天晚上,郭晚在微信上给张震欣发了一段语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我今天问陈其觉得陆卿文怎么样,他说——‘她好像好看了点’。原话,一字不差。张震欣,你听到了吗?陈其说她好看了点。陈其。那个看五轴联动机床的眼神比看美女还温柔的陈其。他说陆卿文好看了点。”

      语音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五分钟,张震欣回了一条文字消息:“你明天有没有空?”

      “看情况。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欧克鑫。”

      郭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打字回复:“终于坐不住了?”

      “她下周就要出发了。作为总负责人,于公于私都应该当面说一声。你陪我去,免得她尴尬。”

      “当然当然,必须必须。时间你定。”

      郭晚边打字边笑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远驰·擎停在欧克鑫的办公楼楼下。张震欣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那栋他来过不止一次的办公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副驾驶座上的郭晚解开安全带,看他没有动,也不催他,只是说了一句:“来都来了。”

      张震欣瞟他一眼,推开车门。

      两个人走进一楼大厅,前台小妹认得他们——振兴的大小帅哥(另外,陈其是超级帅哥)。她看到他们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了至少两个度:“张总,郭经理!你们来找赵总吗?我通报一下?”

      郭晚微笑说:“不用,我们找技术部的陆工。她在吗?”

      前台小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查了一下登记表:“陆工上午请假了,还没回来。”

      张震欣的脚步顿了一下。郭晚在他旁边,明显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低气压,他秒懂:离婚后就兢兢业业上班的陆卿文没去出差,居然是请假?会有什么事?总不能是去看前夫吧?

      “那算了。”张震欣说,语气平静,“改天再来。”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郭晚伸手拦住了他:“改天是哪天?等我们从德国回来?”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翻到陆卿文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郭晚的语气自然地切换到工作模式:“陆工,你不在公司?哦,在外面?没事没事,我正好路过欧克鑫,有一份资料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下,不急的话你慢慢来……你在哪?好,你找个地方坐一下,到了找你。”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张震欣,用一种“你看,这不就解决了”的表情说:“去吧,万达。一楼的咖啡店。”

      张震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郭晚在他后面,觉得这群人一个个好玩极了。

      ——

      陆卿文坐在万达一楼那家咖啡店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美式,她上午买好了衣服,有点贵,但她觉得为了老同学的事破费一点是应该的,何况振兴给的借调条件相当好。
      她以为来的会是郭晚,所以当她看到推门走进来的人是张震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站起来问好,动作有点大,差点碰倒桌上的杯子。

      “郭晚他——临时有点事,让我过来和你对接。”张震欣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来送一份不存在的资料,“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我已经点了。”

      “那就再加点别的。你喝的美式?”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热拿铁,让服务员配了可爱的小蛋糕,给她的(没意识到她早已过了爱吃甜食的年纪)。然后他把菜单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她的坐姿明显比刚才绷紧了一些——脊背挺直,双手握着咖啡杯。他们两个多月没见了,她觉得他看上去又成熟稳重了一点。

      “前期准备做得怎么样了?”他问,语气随意。

      他关心项目是应该的,所以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还行。”她说,“陈工发了很多资料给我,我大概过了一遍。有一些应用场景特别具体的德文标准我以前没接触过,也在补。”

      “有搞不定的地方吗?”

      “暂时没有。有的话我会问陈工。”

      他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张总,我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怕自己到了那边,遇到没准备过的情况,处理不好。”

      她叫他“张总”。这个称呼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紧张或者生分,用更正式的称谓来拉开距离。

      “你准备了多少?”他问。

      “什么?”

      “你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多久?”

      她想了想:“从答应那天开始,每天都在抽空看。周末也没休息。”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愣了一下。

      “你做了你能做的最充分的准备,”他说,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剩下的,到了现场再随机应变。你在欧克鑫做了这么多年技术翻译,德国人的怪脾气,国内工厂鱼龙混杂的乱象,什么样的突发情况没见过?制造业都是差不多的,德国那边再复杂也不会比你以前处理过的紧急情况更难。”

      她听着,没有说话,点点头。

      “而且,”他又说了一句,“陈其和你对接期间,他没说过任何你不合适的话,而他从不会刻意帮无用的人隐瞒。到了德国也一样,技术上你完全可以信任他。有任何拿不准的地方,跟他或者郭晚商量就行。”

      她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杯刚送上来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一些:“你等会还有什么安排?请了假,应该有安排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出来买几件出差的衣服。家里的衣服都不太合适穿出去见人。”她说完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过已经买好了,不耽误工作。”

      他看了一眼放在她脚边的那只购物袋,袋口露出深蓝色的一角。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买完了?那正好,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张总,我——”

      “出差是为了振兴的项目,你为此额外的开销都费用算我的。”他说完站了起来,没在意她根本没碰那孤零零的小蛋糕,“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餐厅。吃完我送你回去。”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逆光,高大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忽然想起六月份的那个夜晚,她蹲在路边哭,他停下车,蹲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有点闲钱的普通朋友。现在她想,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离开,根本不必看她一眼;他只是对任何无助的人都会施以善意。

      她站起来,拎起那只购物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咖啡店。

      ——-

      张震欣选了一家粤菜馆,在商场四楼靠里的位置,门面不大,装修清淡,没有那种亮晃晃的水晶灯和过于热情的迎宾。他显然是常客,值班经理喊了张总,亲自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递上两本菜单,倒了两杯菊花茶。

      陆卿文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她和他只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太溪饭店那顿让她如坐针毡的午餐。那时候她穿着普通,坐在一群领导中间,全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她以为他根本没注意她吃了什么,因为他一直在和赵德胜谈事,偶尔和别人聊几句行业动态,连正眼都没看她几次。

      “百合炒芦笋,清蒸鲈鱼,虾饺皇,干炒牛河。”他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先这些,不够再加。”

      他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转过头,看到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他解释了一句:“上次在太溪饭店,我看你夹了好几次那盘清炒芦笋。鱼你吃得不多,可能是因为那天的鱼蒸老了。虾饺你应该会喜欢,大部分溪市人都喜欢。”

      陆卿文低下头,端起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她确实夹了好几次那盘清炒芦笋——不是因为特别喜欢,而是因为那道菜离她最近,她不好意思伸手去够别人面前的菜。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种程度的观察力,放在一个合作企业的老板或者说过去的同学身上,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既温暖又不安的复杂情绪。或者这是他的习惯,会观察任何商业上的往来人员?

      菜上得很快。百合炒芦笋清脆爽口,清蒸鲈鱼肉质鲜嫩,虾饺皮薄馅弹。他几乎没有动那道芦笋,虾饺也只吃了一个,倒是把那盘干炒牛河解决了大半。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不狼藉,和她认识的很多干实业的人很像,像是在车间里养成的习惯——抓紧时间吃完,然后继续干活。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度:“嗯,你说。”电话那头说了一串,他听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个条款先不要签,等我回去再看。让董君把原文发我邮箱。”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夹了一块牛河。

      “你忙的话可以先走,我自己吃完回去就行。”她说。

      “不忙。”他说,“人永远没有‘忙完’的时候,但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说起来,你这次去德国,跟郭晚和陈其他们搭班,应该不会太难受。郭晚你熟,就是话多了一点,但做事靠谱。陈其你接触过,话少,但技术上的事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我知道。”她说,“郭晚在大学里就挺会照顾人的。陈工做事很周到。”她想了想,问,“他们那么厉害,你是怎么挖到的?”她记得陈豪说过郭晚京大毕业后去了远驰,在外省忙得快暴毙,在朋友圈里发过“我每天睁眼都能看到自己快死在哪”。那时陈豪估计郭晚硕士毕业能拿到20个,做了几年含绩效和年终奖应该在30-35个左右,而能去鸿境的陈其更是天之骄子。但她怕自己问过头了,怕他觉得不该和她说这些。

      “郭晚是我从远驰挖过来的。”张震欣说,语气毫无波澜,“他在那边干了五年,项目一个接一个,没有喘气的机会。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刚通宵加完班,头发掉了不少,眼睛都是红的。我请他吃了一碗面,跟他说,你来我这,不用天天加班,而且你女朋友在溪市,你们也不用异地了。他吃完那碗面,想了大概十分钟,说好。”

      陆卿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这很符合郭晚的性格,他是一个理性和感性兼备的人,他做决定的催化剂,往往是一些很小、很具体的东西。

      “陈其是郭晚介绍的。郭晚京大精仪系的天才学弟,毕业就去了鸿境,技术没话说,但鸿境那个节奏你也知道,被美国制裁后更是加班加点搞技术突破。”张震欣顿了顿,“郭晚跟陈其说了好几次,他都不为所动。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鹏城,请他吃饭他不来,我只能在他公司门口拦他。我问他,你这样能干到多少岁?他说,只要技术跟得上,干到干不动为止。我说,鸿境的优化线是三十五岁,你还有几年?”

      陆卿文愣了一下:“你这么说,他没生气?”

      “他脾气那么好的人,差点就叫保安。”张震欣笑了,显得性感又沉稳,“我和他说‘我不是来挖你的,我是来找一个能在精密加工领域做到极致的人。郭晚说你能,我来确认一下他说的对不对。你来之前我在你公司楼下看你们下班的人走出来,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路,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都在处理工作消息,我怀疑是的,我更知道如果我在下面站够40分钟,一定会有人撞到我。”他停了停,说,“‘你在这个环境待的时间越长,你会越习惯这种节奏,等你发现自己不适合其他环境的时候,不管脑子还是身体状态,可能都没有别的选择余地了。’”

      陆卿文认真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张震欣说:“他终于问我,‘在你那能做什么?’我和他说’不能保证比鸿境更轻松,但你可以决定自己想做哪件事,而不是被安排做事。‘”

      “他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说,我考虑一下。”张震欣夹了一只虾饺,蘸了蘸醋,“两周之后,他给我发了邮件,说同意加入。”

      陆卿文差点给他鼓掌。她发现张震欣挖人的方式很直接——他不跟你谈理想,不跟你谈情怀,他直接找到你最在意的那个点,然后轻轻戳一下。不是威胁,不是施压,只是让你自己意识到:你现在的路,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

      他接下去说:“你们这次团队还有两人:市场王鑫锐是从一家做配件的企业跳过来的。那家企业跟台资重组,内部气氛变味了,他觉得待着没意思。我跟他聊了一次,他说想做一个真正能落地的项目,不想整天开会讨论‘国际战略方向’但同时但又看不起国内市场。我说我这边的项目都是要落地的,没有一条PPT是只为了汇报而做的。他两周后就办了离职手续。他是你们中年纪最大的,37岁,郭晚这次负责带队,但如果他思维太跳,王鑫锐能拉住他。”

      陆卿文点点头。

      “另一人,财务董君。她是我挖得最久的一个。她当时在一家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专门做制造业企业的上市辅导。我跟她接触了大概半年,每次她来溪市出差,我就请她吃饭,跟她聊我们厂的财务状况和发展规划。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做了七年审计,看了上百家企业的财务报表,发现真正在认真做实业的企业,比她想得要少。她说她想换一个位置,从‘看报表的人’变成‘做报表的人’。”张震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就来了。”

      陆卿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发现他描述的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有自己的犹豫和考量,而他做的,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他们面前,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而她,归根结底,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懂德语、懂技术、熟悉德标体系的人。她恰好符合条件。她告诉自己,就是这样,别多想。

      “你呢?”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从一个话题过渡到另一个话题,目光却专注,“说说你吧。你这十年,怎么过的?”

      陆卿文懵了,她根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作为老同学,想知道。但如果让你不舒服,可以不说。”他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很轻,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修长的手,指尖没有敲桌面,他认真在等她的回复。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商场中庭的灯光依次亮起,食物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渐渐凉掉的茶,然后开口了。她没有讲得很详细,没有把那些失眠的夜晚和流泪的清晨描述出来,只是挑了一些能说的事,用最平淡的语气讲了出来。创业、失败、重新找工作、婚姻一点点冷掉、发现他出轨、搬出来、离婚,重新开始。她说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继续说下去。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追问,没有露出同情或惋惜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大概就是这样。”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一个包袱,她觉得说出自己的不幸,让他开心一下也好。毕竟以前她那么对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他,非常意外。

      “很多人遇到这种事,会选择在原地待很久。走不出来、或不想走出来。你不仅走出来了,还把自己重新整理好了。这比外人简单一句鼓励要难得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他没有再看她,似乎是给她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根芦笋,慢慢地嚼着。眼眶有一点热。

      吃完饭,他去收银台结账。她站在餐厅门口等他,手里拎着那只装了新衣服的购物袋。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站姿比六月时挺拔了一些,肩膀微微后收,纤细的脖颈线条从衬衫领口延伸出来。芭蕾课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大学时代的她,走在校园里,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根本不在意他在不在看她。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影子又重叠回了现在的她。他走过去,轻声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向电梯口。

      ——-

      那天张震欣回家后才看到郭晚上蹿下跳的一堆微信留言:“怎样怎样,孤男寡女,告白了吗?”“你不回复我就默认你留宿。”隔了十分钟,又来,“开玩笑,不用回复,好好留宿。”

      张震欣本不想理睬,但最终还是回了:“聊了公事,吃了饭。送她回家了。”

      郭晚给他发来一排大拇指,外加一个不知道哪里的新闻截图“’苏省先进个人和优秀企业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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