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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团与到达 人到齐了 ...

  •   出发那天,溪市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陆卿文到砚溪机场的时候,远远看到郭晚对她挥手,幅度很大,像是怕她看不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脚踩一双看起来很贵的白色运动鞋,脸上写满“本少爷去度假顺便干点活”,难以想象他几年前还在远驰干到快要暴毙的样子。他旁边站着王鑫锐,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背着双肩包,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郭晚打招呼才抬起头来,冲陆卿文点了点头,礼貌但不热情。

      陈其位置离他们远,眼神放空,戴着蓝牙耳机,嘴唇微微翕动,正在无声跟读单词。他面前放着一只登机箱,黑色的,没有任何贴纸或标识,和他的主人一样沉静不张扬,但不妨碍来往女游客回头看他。

      溪市的机场是和临近的鹤市共用的,作为江鹤省GDP首席的鹤市没有机场一直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郭晚正和王鑫锐开玩笑说:“老王你这个鹤市人,怎么出个国还要来我们溪市朝圣?”
      王鑫锐轻笑一下:“嗯,等我们的机场批下来,第一个航班就飞溪市,专门接你们去我们那坐飞机。”
      郭晚哈哈笑了:“我爷爷那辈就在期待鹤市机场了。我女儿刚上幼儿园,我估计她退休能赶上奠基仪式。”

      “那正好,到时候我孙子给你女儿发请帖。”

      陆卿文憋笑,郭晚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帮她放到行李推车上,“吃早饭了吗?候机厅里有家面馆还不错,要不要来一碗?”

      “吃过了,谢谢。”

      “那可惜了,那家的葱油拌面真的可以。”郭晚也不勉强,转头看了一眼四周,“董君她直接从申城出发,在川沙机场跟我们汇合。”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来了来了”的表情说:“到了,她已经在川沙值机了。”

      陆卿文点了点头,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今天穿的是那天在万达买的乳白色真丝衬衫,配了一条深蓝色的九分西装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小单鞋。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反复确认这身打扮是否得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出彩,也不会丢人。她坐下来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三个人——郭晚正在回消息,王鑫锐在看英语的财经新闻,陈其在背单词。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也没有任何尴尬的沉默。这是一种成熟的团队氛围:不需要刻意热络,也不需要刻意安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尊重别人的空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而这在传统制造业确实罕见:张震欣几年前就开始组建的,很可能是一个全员具备英语工作能力的团队,这说明他更早就在计划出海。她的德语优势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知道自己不必一个人扛所有沟通压力;另一方面,她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团队即使没有她,也能正常运行,只是效率会低一些。

      登机广播响了起来。郭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招呼大家排队。陈其点了下蓝牙耳机,默默地站到了队伍末尾。王鑫锐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陆卿文也站了起来。

      川沙机场,董君已经在值机柜台前等他们了。郭晚微笑说:“董大美女早!”即便他不说,在人群中,陆卿文也远远就看到她了。
      董君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内搭黑色吊带,下面是一条阔腿西装裤,脚踩一双轻薄简约小羊皮单鞋,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雕像。她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艳,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雍容而贵气。她看到郭晚一行人推着行李车走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郭晚,落在陆卿文身上。

      “陆工?”她伸出手,语气礼貌但不疏远,“董君。财务负责人,这次项目的资金规划和跨境税务结构是我在跟进。辛苦了。”

      陆卿文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握力却很稳:“你好,我是陆卿文。技术翻译和标准核对。”

      “我知道。张总和郭经理都跟我提过你,说你对德标体系很熟悉,帮他们解决了好几个标准对接的问题。”董君说完,松开手,微微一笑,“到了德国如果有财务或税务方面的翻译需求,也可以找我沟通。不过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大概率用不上我。”

      陆卿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谢谢。”在这个男性为主的行业久了,遇到这样自信又气场强大的女性,她对她天然有亲近感。

      登机手续办完,托运了行李,一行人通过安检,在登机口的候机区找位置坐下。郭晚去买咖啡了,问了一圈大家的喜好,回来的时候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不同的饮品。他把一杯热美式递给陆卿文,一杯拿铁给董君,一杯红茶给王鑫锐,自己留了一杯冰美式。陈其面前放着他自己买的矿泉水,婉拒了咖啡。陆卿文接过那杯热美式的时候,注意到杯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陆”字。

      登机的时候,郭晚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是一只即将踏上新征程的领航犬。王鑫锐跟在后面,步伐稳健,目光扫过登机口的显示屏,确认了航班号和登机口信息。陈其走在队伍的中间,依然在默背单词。董君走在他后面,步伐从容,像是走在红毯上而不是机场廊桥上。陆卿文走在最后,看着前面这几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郭晚放好行李,在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过道另一侧的陆卿文。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老张这两天忙,要等项目收尾才会露面。不过他让我跟你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他,他二十四小时开机。”他顿了顿,用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对了,你跟他吃饭,聊得怎么样?”

      陆卿文正在系安全带,听到这个问题,她想了下老张是谁,才想起来郭晚确实一直这么喊张震欣:“挺好的。他跟我讲了你们几个是怎么被他挖来的。”

      郭晚笑了一声:“他是不是跟你说,我是因为一碗面就叛变了?”

      “差不多。”

      “那碗面救了我的头发。”郭晚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前方。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大腿上,微信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几分钟前发出的:“她今天穿得很好看,你看不到可惜了。”对方的回复在两分钟前弹出来:“她一直很好看。”郭晚看到那条消息,很快又发了一条:“我说的是董君,你说的是谁?”对方的回复更快了:“起飞记得关手机。”

      郭晚笑死了。

      王鑫锐坐他另一边,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董君和陈其坐在他们后排,陈其上飞机就靠窗睡了,董君带了本科幻小说安静地看。

      ——

      飞机在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多降落法兰克福美因机场。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地面上大片平整的田野和苏醒的城市群,天空是那种欧陆北部特有的浅灰色,云层很低,像是压在城市上空的一层绒布。入关的队伍排得长,前进速度缓慢。海关非欧盟过道的工作人员一贯地冷着脸,每一个旅客都要被居高临下地审视至少十秒钟,问上两三个问题,然后才很有仪式感地盖章。

      郭晚排在第一个,递上护照,对方问了他来德国的目的、停留时间、住在哪里,他一一回答,对方点了点头,盖章,放行。董君排在第二个。她把护照递进窗口的时候,那位留着灰色短发的中年海关官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白色西装外套和精致的妆容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问的问题明显比刚才少:“Geschaeftsreise?”“Ja.”她回答。盖章,放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郭晚站在出口处等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美女果然有特权。”董君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也可以试试化妆。”

      王鑫锐也顺利通过了。他的德语仅限于“Guten Tag”和“Danke”,但他的英语流利,护照上有不少过往的出入境记录,海关官员翻了翻,没多问就放了。

      然后轮到陈其,她以为他在任何地方都能靠刷脸过。

      他递上护照,对方翻开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开口问了一句:“How much cash do you have with you?”这位海关官员的英语带着浓厚德语口音,又硬又冷,“cash”发音接近于“凯什”。陈其听懂了,回答:“About two hundred euros.”对方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问了一句:“How much money do you have in total? In all currencies.”陈其这次沉默了两秒。他当然知道自己账户里有多少钱,但他不确定对方问的是现金还是连同旅行支票和银行卡额度一起算。他试图解释:“You mean cash only, or including bank account?”但他的英语发音带着典型的中式平舌音,“bank account”连读在一起,对方显然没有完全听清。海关官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又问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更快,像是已经失去了耐心。陈其听懂了大部分,但那个口音和语速的组合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再尝试解释一遍,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清澈、流利、带着标准的德语发音:“Entschuldigung, darf ich hier behilflich sein? Mein Kollege hat Ihre Frage nicht ganz verstanden. Er hat etwa zweihundert Euro Bargeld bei sich. Wir sind geschaeftlich hier und haben eine Einladung von einem lokalen Unternehmen. Moechten Sie die Einladung sehen?”

      陆卿文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护照和一份打印好的Brodix邀请函,语气平静而礼貌。那位海关官员听到她的德语之后,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那种夸张的从冷到热的转变,而是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回了一句:“Das waere hilfreich.”陆卿文把邀请函递过去,又简单解释了几句团队此行的目的和行程安排。对方翻了翻邀请函,又看了看陈其的护照,最终盖了章,把护照递回来,说了一句:“Willkommen in Deutschland.(欢迎来到德国。)”

      陈其接过护照,说了一句“Thank you”,然后快步通过了关口。陆卿文跟在他后面,把自己的护照递上去,对方居然对她笑了下,盖章放行。

      过了海关,在行李提取大厅汇合的时候,郭晚第一个迎上来,拍了拍陈其的肩膀:“兄弟,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准备打架。”陈其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德国人的英语口音比我的还重。”董君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陆卿文,然后说了一句:“上次我和张总来的时候,是他的助理小朱被拦住了。同样的关卡,同样的问题,小朱的英语其实不错,但对方就是揪着他问了将近十分钟,最后是张总打电话给贝克尔先生,让德方的人跟海关沟通了才放行。”她看着陆卿文,笑得温柔,“有你在,确实不一样。”

      陆卿文被这句来自大美女的肯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什么,郭晚已经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当然,人是我和陈其一起说服过来的。陈其出的力,我背的锅。怎么样,没看走眼吧?”

      董君单讶异地问:“居然不是张总去请的?”

      郭晚耸肩:“老张这次只负责吃。”把两个女人都逗笑了。

      转身走向行李传送带,王鑫锐面容沉静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参与刚才的对话,但他的目光在陆卿文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他在前东家的时候经常跑海外,东南亚、中东、东欧、西欧都去过。东南亚的海关最好对付——对方会微笑着看你,然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一下,暗示你给点小费,给了一两百块人民币就能免检通行,简单直接,明码标价。欧洲的海关则完全不同。他们不会问你要钱,他们会用最礼貌的语气问出最费解尴尬的问题,让你在完全合法的程序里感到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而是针对你的护照封面、你的肤色、你的口音。它是一种制度性的、隐晦的、让你无法投诉的歧视。他遇到过太多次了,所以他从来不指望能在海关这里得到什么好脸色。但刚才,他看到陆卿文用一口流利的德语替陈其解了围,看到那个海关官员从皱眉到松动的表情变化,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暗爽。

      其实……按照自家老板张震欣的眼光,他最初期待过她是董君那样的能干又张扬会来事的大美人。

      但他对她在机场的第一印象是:普通。不是贬义的普通,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特别引人注目的普通。长相端正,穿着得体,气质偏安静,不像那种会在酒桌上替老板挡酒的翻译,也不像那种在车间里对着图纸较真的技术员。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那种办公室文员。

      他心里对小语种翻译这个职业一直都是有疑虑的。他在前东家的时候,吃过太多亏了。那些翻译公司派来的人,有的德语流利但完全不懂机械,把“Spindeldrehzahl(注解1)”翻成“纺锤转速”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错误他都见过不止一次;有的懂一点机械但外语半吊子,跟奥地利来的工程师沟通的时候全程靠比划和翻译软件,最后项目出了问题,翻译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全得自己人收拾。

      所以他对陆卿文天然带有一种警惕:尤其是这个女人是老板和郭晚的同学,还是老板亲自点名借调来的,据说还端着不来,是平时不怎么和人说话的陈工亲自去请的。多重身份叠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怀疑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又得别人替她背锅。

      但他没有把这种疑虑表现出来,这段小插曲,让他发觉她至少不是来混资历的。

      他拖着行李箱,跟上了队伍。

      ——-

      法兰客服机场长途站(Frankfurt(M) Flughafen Fernbahnhof)在1号航站楼,标识清晰,陆卿文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大厅上方的电子显示屏,锁定了他们需要乘坐的ICE班次和站台号,然后回头冲队伍招了一下手:“这边,3号站台,下楼。”

      郭晚感叹了一句:“有陆工真好,不用对着那些德语单词和奇形怪状的德式英语猜哪个是‘站台’哪个是‘出口’。”王鑫锐没说话,他注意到陆卿文在看显示屏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目光一扫就锁定了目标,像是看母语一样自然。他自己出国出差,每次在火车站都要对着屏幕看好几秒,才能在那些陌生的字母组合里找到自己要的信息。他问郭晚陆卿文是不是在外国留学过,郭晚说:“据我所知没有。你不知道大学里在我们工科,她的能力对我们这类外语白痴就是降维打击,上德语课还能毫不留情给教授纠错,老外留学生都追着她跑。”
      王鑫锐耸肩。
      他见过不少天才,郭晚和陈其就是,天才总有些各自的独特和张扬,但陆卿文看起来完全不像。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陈其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跟着陆卿文往站台方向走。他在自动售票机前面停了一下,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德语选项,像是在研究某种新型设备的操作界面。他没有伸手去碰屏幕,只是站在那里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陆卿文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看到陈其正站在售票机前,表情专注,像一只第一次见到自动喂食器的大型犬,好奇但谨慎,不确定这东西会不会突然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她忍笑走回去,站在他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想看看怎么操作?”

      陈其没有移开目光:“界面逻辑和国内的差不多,但德语缩写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英语又怕翻译不对。”

      陆卿文指着屏幕上的几个选项,一个一个解释给他听:“这个是‘目的地选择’,这个是‘乘客人数’,这个是‘优惠选项’——比如团体票或者提前预订折扣。”她说完,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示范了一遍完整的购票流程。陈其站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她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偶尔点一下头。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明白了。”然后退后一步,把操作位置让给她,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学到了新东西的满足感。

      郭晚原本还想自己在网上购票,但被德铁那德国人和外国人都不爱用的APP打败了,吐槽了一句不如12306, 把卡交给了陆卿文,说“你负责统一购票,省得大家各自报销麻烦”。她操作熟练,从选票种到刷卡出票,一气呵成。票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她分给每人一张,然后带着队伍走向站台。

      列车来了,很少见到德国人这么多。法兰克福站作为世界级别的大站,一贯拥挤,大家没有固定座位只能站着,郭晚绅士地护着离他最近的董君,陆卿文自己找到了站立的位置,还帮陈其注意了一下有没有人挤他(他看上去不像是习惯拥挤的人,但现在他还在研究随处可见的字母排列组合,像个刚出远门的大学生眼神清澈,并不在意环境),王鑫锐则机智站在一个快两米的欧洲人身后,借壮汉的身体避开人群。董君对陆卿文轻声说:“出来只能穿平跟单鞋,穿高跟鞋简直是受刑。”陆卿文后怕地点头。

      好在列车出了法兰克福,到阿沙芬堡(Aschaffenburg)大批人下车,车厢空了一半以上的座位。列车再次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从城市景观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偶尔掠过一座座红瓦顶的村庄和风力发电机。郭晚靠在宽敞的座位上,看着窗外,感叹了一句:“晃。比国内高铁晃。而且这速度——我感觉也就两百出头,咱们那边三百五是常态。”

      董君坐在过道另一侧,正在打开笔记本电脑,头也没抬:“ICE的准点率去年跌到了百分之六十左右。基础设施老化,投资不足,工会还经常罢工。德国人引以为傲的‘德国制造’,这几年在基建上已经不太撑得住了。”

      “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来收购他们的精密制造企业。”郭晚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得意的味道,“十几年前谁敢想?”他想起什么,对陆卿文笑了一下。陆卿文一时没get他的笑点。

      列车驶出大约十多分钟之后,车厢里响起了广播。德语,语速不快,但带着典型的德式播音腔——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晰,但连在一起就是让人反应不过来。陆卿文听完广播,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郭晚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什么了?”郭晚问。

      “临时停车,前方线路信号故障,预计停留半小时左右。”

      车厢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和询问声。德国乘客连头都没抬,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插曲,有人淡定地翻了一页报纸,有人继续喝水,有人直接闭上眼睛准备趁这个空档补一觉。郭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德国传说中的准点率,全被去工业化干没了。我老婆之前几年来玩,还给我夸德国人多么严谨多么准时,结果一趟ICE就这样。”

      “也不算坏事。”董君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至少我们收购的标的,在德国整体基础设施衰退的大环境下,还能保持稳定的产品质量和交付记录。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郭晚想了想:“你说得对。但还是很晃。”

      陈其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刚才也听到了广播,但他只听懂了“Aufgrund eines technischen Problems”这一小段,后面的内容就模糊了。他转过头,看向陆卿文,问了一句:“广播里说的‘Signalstoerung’,是‘信号干扰’还是‘信号故障’?”

      “‘Stoerung’这个词在铁路语境下通常翻译成‘故障’,”陆卿文说,“‘Signalstoerung’就是信号系统故障。如果是干扰,他们会用‘Interferenz’或者‘Beeintraechtigung’,但铁路广播里一般用‘Stoerung’泛指所有非正常状态。”

      陈其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刚才广播里说‘voraussichtlich’——这个词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还是第三个音节?”

      陆卿文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第二个。vor-AUSS-icht-lich。”

      陈其跟着重复了一遍,重音位置对了。他继续钻研其余地方的外语标签。

      董君从电脑屏幕上方抬起眼睛,看了陈其一眼,又看了陆卿文一眼,然后对郭晚说了一句:“我从没见过陈工在非技术问题上跟人聊超过三句话。”

      郭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你才发现吗”的表情回答:“学语言有利于脑细胞生长和神经突触发育,可能顺便打开了某根以前没连通的话痨神经。”

      陈其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听得见。”

      郭晚和董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都带着一丝笑意。陆卿文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杯从车站买的咖啡,看着窗外停滞的风景——一片广阔的绿色田野,远处有一座红瓦顶的教堂,尖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列车还没有要启动的迹象,但她发现自己并不着急。她坐在一群各具特色但幽默有趣的人中间,正在前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城,去完成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窗外的田野广阔而安静,列车纹丝不动地停在轨道上,而她心里那片长久以来被不安和怀疑占据的空间,似乎也在这段意外的停顿中,悄悄松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成团与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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