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融资和借调 二轮尽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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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兴银行年轻的副行长许文一正在行里开一个跨境信贷产品的内部评审会。电话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屏幕，礼貌示意会议暂停，刚走出会议室，接通，还没说话，听筒里已经传来张震欣的声音，背景音空旷，带着一点回音，听起来像是在车库里。大白天的，许文一估计他这位青梅竹马正准备去哪里谈事或者谈完事刚回工厂。
“许行长，有事请你帮忙。”
“说。”
“德国那个收购项目，尽调快收尾了，融资的事我想提前定下来。”
许文一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你尽调做完了？”
“第一轮做完了，我前阵子去了趟德国，老头子董事会也通过了。”
“估值心里有数了？”
“有数了。”
“那你想要多少？”
张震欣报了一个数字。许文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数不小。你打算怎么搭架构？”
“从我这边直接放贷过去，用途写跨境并购，走正常审批流程。”
许文一没有立刻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换了一种语气——不是青梅竹马聊天的语气，是银行副行长跟客户谈业务的语气：“震欣，我直说。你这个数，如果用中资银行直接跨境放贷过去，欧盟那边现在盯着反补贴审查盯得很紧。标的公司被穿透审查的话，交易结构可能会被认定为中国政府补贴驱动的收购，到时候不仅贷款批不下来，还可能影响你后续在欧洲的所有业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确实是普通民营老板为难的事。
“……那你有什么建议？”
“卢森堡设一个SPV，作为借款主体。你境内母公司提供维好协议，不是担保，不触发欧盟的补贴认定框架。这样的话，资金来源是商业行为，不是政府补贴。审查风险大幅降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一些。然后张震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的迟疑：“卢森堡SPV，维好协议，这些我听过，但具体怎么操作，我没有完整的方案。我以为直接走跨境贷款就行，没想那么深。”
许文一听到这句话，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宁愿张震欣说“我不懂”而不是“我已经全想好了”。一个知道自己边界在哪里的客户，比一个自以为全懂的客户好沟通许多。
“所以我来帮你搭这个架构。”许文一说，“卢森堡那边的注册服务商我合作过，德国当地的律所我也有资源。你不需要自己从头摸索，我让跨境部的同事出一套方案框架给你，你让财务对接就行。”
“要多长时间？”
“架构方案三天内可以给你。授信额度的绿色通道，我需要你提供SPV的财务预测和收购后的现金流模型。你那边多久能给？”
“财务已经在做了，下周发你。”
“好。那我在行里同步走预审批流程，等你的材料一到，直接激活正式审批。”
张震欣说了一个字：“行。”
许文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他太了解张震欣了——这个人说“行”的时候，就是他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了你，他信任你会办好，他不会再来催你，也不会再重复叮嘱。他只会去做他该做的那部分，然后等你的结果。
许文一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刚才的专业模式切换回了朋友模式，带着一丝笑意：“帮你搞定融资架构，比我帮那些地产老板批贷款有意思多了。至少你是在干正事。”
“嗯。”
“不知怎么，有一种帮你搞定人生大事的感觉。”他想起上月在卡座喝酒的事，开了个玩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张震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嗯。”
许文一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张震欣会像往常一样无视哥们的调侃，或者用一句“别瞎说”带过去。但这个“嗯”来得太坦然了，坦然到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
“……哎，不是，”许文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认真，“不会真的是那种‘人生大事’吧？”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为了一个收购项目，自己去做第一轮尽调，搭融资架构，找律所，跑董事会——你现在跟我说我想多了？”
“收购是收购，其他是其他。”
“行，那你告诉我，你上次说的那个初恋，她是不是和你的德国项目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文一等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的“哦——”
“我懂了张震欣，你的初恋是德国机床，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挂了。”
“别挂别挂，我认真的——你那个SPV的注册地址，要不要我帮你推荐一家卢森堡的服务商？我这边有合作过的——”
电话被挂断了。
许文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转身走回会议室，推开门，对着满桌等待的下属说了一句：“好，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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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晚在下午三点整拨通赵德胜的座机。
他事先做了功课——这个时间点，赵德胜一般刚午休醒，情绪比较平稳，还没被下午的各种破事惹毛。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赵德胜的声音带着午睡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警惕：“喂，哪位？”
“赵总您好，我是振兴精密的郭晚。打扰您了，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赵德胜的声音立刻切换到了商务模式，热情提高了至少八个度：“哎哟郭经理！不打扰不打扰，你说你说。”
郭晚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振兴正在推进对一家德国精密制造企业的收购，明确欧克鑫的母公司和那家企业也有过往来。现在需要借调一名懂德语、懂技术、熟悉德标体系的人员全程参与技术文件的翻译和标准核对，时间大约六到八周，费用由振兴全额承担，包括差旅和食宿，另有一笔项目津贴。他们希望借调的人选是欧克鑫技术部的陆卿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郭晚能清楚地听到赵德胜用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以及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呼气声。
然后赵德胜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于爽快的热情：“没问题没问题！小陆确实是我们技术部的骨干，德语也好，上次张总来的时候也对她印象很深。这个项目对她来说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嘛，我们肯定支持！郭经理你放心，我这边没问题，我待会儿就跟小陆说一声，让她尽快跟你对接。”
郭晚道了谢，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顺利，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他打开邮箱，开始起草给陆卿文的正式借调邮件。
此后，算算时间差不多，郭晚发给陆卿文发了正式邮件：
发件人：郭晚
收件人：陆卿文
抄送：赵德胜 ，张震欣
主题：关于借调参与德国Brodix项目技术翻译与标准核对工作的函
陆工你好，
如赵总已与你沟通，我司目前正推进对德国Brodix Feinmechanik GmbH的收购尽职调查，需一名具备德语技术翻译能力、熟悉德标体系并有机械工程背景的人员全程参与。
经双方公司协商，拟向你发出正式借调邀请，具体情况如下：
1. 项目周期：预计6-8周，起始时间视签证进度确定
2. 工作地点：德国巴伐利亚州Brodix工厂为主，前期准备工作可在溪市完成
3. 工作内容：德方技术档案翻译、VDA标准核对、现场沟通支持
4. 费用承担：差旅、食宿由我司全额承担，另附项目津贴（详见附件）
5. 劳动关系：借调期间你的人事关系仍在欧克鑫，工资由欧克鑫正常发放
如你有任何疑问或需要进一步了解项目细节，请随时与我联系。
期待你的回复。
此致
敬礼
郭晚
振兴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海外项目部
郭晚发完邮件后，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先处理了另外两份文件，又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电脑右下角微信图标在闪烁。他点开一看，是陆卿文那个花好月圆的头像。
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不是通过邮件正式回复，而是通过微信私聊，这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卿文的消息不长，措辞礼貌：
“邮件收到了。谢谢你和张总的信任，这个项目确实很重要，但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我很久没做过这种大型项目的现场翻译了，怕自己跟不上进度，耽误你们的事。你们时间紧任务重，还是找一个更有经验的人比较稳妥。真的非常感谢，祝项目顺利。”
郭晚盯着这段话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把杯子放下，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张震欣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束手无策的茫然：“她拒绝了。她说她怕自己搞砸了。”
他放下手机，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已经发送的邮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辛辛苦苦搭好了积木城堡然后被一脚踹飞的小孩。他想到了所有的细节：待遇、时间、流程、工作内容、赵德胜那边的配合。他唯独没有想到，曾经骄傲得像只花孔雀的她，会觉得自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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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天，中午，振兴的单位食堂特别热闹，工人们、车间主任和其他领导们都互相打着招呼，有人干净整洁，也有人在外面拍掉了浮尘才进来，这里无人在意你肮脏还是干净。食堂阿姨认识每一个人，知道这群人一个个都是大胃口，肉菜饭都要给足。
张震欣刚从外面回来，坐下吃饭，银行那边顺利，剩下的就是自己这里的问题了。
他看到陈其，就拿了餐盘坐到他身边，这个被他和郭晚从鸿境挖来的京大高材生，解决过不少疑难问题，几年前搞定了鸿境锐途的订单后就成了最年轻的技术总监，但工人们觉得他高冷（不是贬义，而是普通人对高级知识分子的天然敬畏），怕打扰他思考，所以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他看到张震欣落座，公事公办地开口说：“张总，下个月的产线排班我已经做完了。深孔钻工序的李师傅下周完成最后一轮培训，之后可以独立带班。珩磨工序的备件清单我也列好发到你邮箱了。出发去德国之前，这些应该都能落地。”
张震欣点了点头：“辛苦了。”
而这时郭晚也拿着餐盘过来，三人一桌，郭晚立即问陆卿文那边怎么办。
张震欣说出“我去劝”这三个字的时候，郭晚的眼睛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瞬间亮了。
“你终于决定出马了。”郭晚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脸上浮现出一种神似老父亲看好大儿的逗趣表情，“说实话，从一开始就应该你去。我发了邮件，人家拒了。这说明作为老同学，我的面子不管用。”他停了停，看张震欣想说什么，立刻说，“我明白我明白，你大学里失败过，但现在你早就今非昔比了。而她现在需要一个让她再次展翅的机会，她还没意识到她的翅膀只是被淋湿了，没有被剪。而且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郭晚继续唠叨合资车的销量何止是锐减，简直是颈部斩，以后那类买办企业更难做，日系都开始完全本地决策了，美系把中国当面向中东和南美的“出口基地”，德系不可能还继续端着。欧克鑫对振兴的态度大转变就是个例子，按照他的分析，不如干脆把陆卿文挖过来。
张震欣没有接话。他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地嚼着。他当然知道郭晚说得对。他之所以让郭晚先出面，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领导不该这么主动，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利用私人关系施加压力。他想让她把这个机会当成一个正常的工作邀约来评估。但现在看来，这个策略失败了。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郭晚唠叨完了，认真问。
“还没想好。”
郭晚一脸无语：“那你去了说什么？”
“到了再说。”
郭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认识张震欣这么多年，除了大学里，很少见到他做没把握的事。
餐厅的电视里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某地高温预警和某条高架桥的施工进度，国际新闻是欧盟展开一系列对华投资行为的调查。郭晚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略显凝重的气氛，期间陈其一直沉默地吃，很快吃完了，他站起来，郭晚以为他要回工厂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其余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我去劝她。”
张震欣讶异地抬起头看着他。郭晚的反应更直接，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不是，你和她很熟吗？”其实想问的是：陈其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不熟。”陈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最近的合作中，我知道她德语英语都好。这就够了。”
下午时间过得很慢。
张震欣这边在忙各类前期准备，郭晚在外面有事。财务董君那边动作很快提交了初稿。
下班时候，张震欣还在想干脆自己跑一趟欧克鑫，陈其这人说话直，平时都和男人打交道，又不了解陆卿文的过往，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结果他收到了陈其的微信：“她答应了。”
张震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刻电话打过去，陈其很快接了，人在开车，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还是那种平静的语调说：“张总，我会先和陆工准备去德国的翻译资料。”
张震欣尽力平静问他：“你怎么说服她的？”
“摆事实讲道理，”陈其说，“我说我能看懂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机械图纸，因为图纸的语言是通用的。而陆工是另一种人，能看懂图纸，也能看懂文字，能把它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让语言不通的人能互相理解。这是天赋，也是训练的结果，不会因为她几年没做大项目就消失。我说她德语好，英语好，懂技术，熟悉德标体系，她不来的话，我们的效率会下降一半。”
“但她依然怕搞砸。”此时信号有延迟，陈其停了停说，“我说项目出了问题，责任在决策者，不在翻译。她只要做好份内的事：翻译，核对，沟通支持。判断和决策是我的事，是张总和郭晚的事，她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东西。”
“说得好。”张震欣说。
“……但她还在犹豫。”陈其补充，“我感觉她犹豫还有别的原因。”
张震欣明白：创业失败、婚姻失败，她认为那是她的错。他了解她，所以反而不知怎么劝。
但他没说话，耐心等他继续说。
陈其说：“但是，我也没想到她的同事们在外面偷听，苏工她们突然冲进来，对她说‘答应他！’陆工实在无奈，只好答应了。”
张震欣此时的表情精彩极了，还好下属看不见。他想象那就像个求婚被人起哄的滑稽场面，放在满脑子一本正经说事情的陈其和只想逃避的陆卿文身上就更哭笑不得了。
也许陆卿文的同事们还说了更多让人尴尬的话。
那么还好他没去，如果他去了，她的同事可能不敢对振兴的老板开这种玩笑。
张震欣最后忍笑表示：“好，辛苦你了。”
过了一会，郭晚也得到结果，给他发短信：“老张，我现在开始看好陈其和陆卿文。”
张震欣缓缓打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融资和借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