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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成人芭蕾和工厂 两个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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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梅雨季结束,夏日高温立即从十面埋伏中展开全方位攻击。
这天早上,陆卿文坐一站地铁到公司,短短几步路已经一身汗,单位的空调有点有气无力,其他人都嫌热,但对她来说正好。
她冲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三个文件夹等待她处理。
第一个是欧克鑫这边自己的事情:一份德国总部发来的技术更新通知,需翻译成中文发给中国工厂的工艺组。她花了四十分钟翻完,检查了两遍术语,发出去。
第二个是振兴精密昨天提交的一份PPAP文件。他们送了一批样品,需要欧克鑫这边给出检测报告,报告是中文的,但德国总部的存档系统要求英文版本,她把中文检测数据翻译成英文,没用翻译软件,因为这类文件里的专业词不能错,软件翻不对。
第三个是振兴那个技术总监陈其的工作邮箱发给她对接同事的,主题是“关于VDA 6.3审核条款的若干疑问”,调理清晰言简意赅,敏锐找到了一些误差。附件是德文原版条款和中文翻译版,后者是欧克鑫自己之前请翻译公司做的,陆卿文的同事转发给她,让她帮忙检查一遍有没有问题。
她花了大约半小时比对条款,在翻译公司的版本上做了几个标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心,没有多余的念头。振兴精密在她眼里就是个正在合作的供应商,关系不错,做事专业,外加苏里南说的“高质量帅哥多”。
最近天太热了,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灰蒙蒙的。
她租的那间老房子没有空调。她想着忍到够首付买房就好了,网上买了台小风扇将就,但今年溪市的热浪格外凶猛,连续几天最高气温飙到三十八九度,晚上室温降到三十度以下都算凉快。她躺在床上,汗水把枕头洇湿了一片,翻个身换个干爽的位置继续躺,像一块在铁板上反复翻面的烤肉。
然后有一天她加班回家,发现卧室的墙上多了一台崭新的空调。白色的机身,静静的挂在墙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安装完毕,如有问题请致电xxxxxxx。——王叔”
她盯着那台空调看了很久,不是最新款,但2匹一级能耗也不便宜了。这边楼下出租屋空调5级能耗还是二手,半夜外机吵死人,邻居阿姨投诉过。
她想起上月张震欣在楼下打电话给王叔送钥匙的场景,王叔是他的员工。
她想问,但又不敢问。万一真的是张震欣吩咐的,她该怎么面对?万一不是他吩咐的,只是房东自己良心发现装的?不管是不是他,这都是商业行为——房东装空调提高租金,或者物业统一提升居住品质,跟她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要自作多情,人家业内大佬挥手间几千万来去,根本没把这点房租收入看在眼里。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自从跌落谷底,每天都发生一点好事就是幸运,她要向前看。
前夫陈豪那边按照离婚协议的底线,每个月按时打过来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最低限额上,多一分都没有。陆卿文看着银行短信里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她理解他,他不是恶人,他本来就不爽气,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还要养那个年轻小姑娘,他能按时打钱,不找借口赖账逼得她还要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已经算有信用了。她对他已经没有恨了,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待一个普通熟人的平静。
她节省惯了。创业失败后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买件打折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一个人过,房租不高,日常开销也不大,工资加上陈豪每月打来的钱,已经很宽裕了。她看着银行卡里缓慢增长的余额,忽然生出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不是买房,是也许她终于可以花一点钱在自己身上。
周末她去菜市场买菜,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粉色练功服的姑娘递了一张传单给她。她本能地想摆手拒绝,但那个姑娘的笑容太灿烂了,她于是伸手接了过来。
传单是粉色的,有种上个世纪的梦核风格,一看就是针对中老年群体,上面印着几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女性剪影,标题写着:“成人芭蕾体验课——无论年龄,无论基础,只要你有一颗想跳舞的心。”下面用小字印着地址和时间,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
第一次课免费。
陆卿文拿着那张传单站在超市门口,看了一会儿。成人芭蕾。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几年舞蹈,后来学业太重就停了。那时候她的柔韧性很好,下腰、劈叉都不在话下,母亲总说她条件不错,可惜没有坚持下来。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试试。
她看了一眼时间:今晚七点半。
如果这个课程是下周的,她大概会给自己找一堆借口——下周再说吧,到时候看情况,也许临时有事——然后那张传单就会被扔进垃圾桶,再也不会有下文。但今晚,就是今晚。她刚买完菜,回家吃完饭洗完碗刚好六点半,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冲动和想要改善自己的心到了一个临界点,压过了拖延和退缩。
她决定去。
晚上七点二十分,她站在那间舞蹈工作室的门口,开始后悔了。
这是一间开在写字楼里的舞蹈教室,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木地板擦得锃亮,墙上镶着整面的落地镜,把杆擦得一尘不染。前台接待她的就是下午发传单的那个姑娘,笑容依旧灿烂,递给她一张登记表,让她换好鞋子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陆卿文扫了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来上课的果然都是普通人。有几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姐姐,腰腹间带着中年女性特有的丰腴,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有一个二十出头的胖妹妹,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角落里显得有些拘谨;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目测至少五十多岁,正在认真地压腿。总之,没有一个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纤细修长、举手投足间充满仙气的专业舞者。大家都差不多,都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想要找回一点身体掌控权的普通人。
老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说话温柔但要求严格。她从最基础的站姿和手位开始教,然后让大家扶着把杆做plié。陆卿文本以为以自己的底子,至少能跟上节奏,但当她真正站在把杆前,尝试做一个简单的下蹲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她的胯是僵的,膝盖是硬的,脚背勾不起来,肩膀耸着,脖子缩着,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木板。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放松,沉肩”,她试图照做,但肩膀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都沉不到正确的位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宽松T恤和运动裤、动作僵硬、表情紧张的女人——好陌生。
她想起小时候,一个轻松的竖叉下去,脸能贴在腿上,膝盖伸直,脚背绷紧,妈妈夸她不愧是我亲生的。现在她试着做了一个前屈,手指尖勉强碰到地面,膝盖弯着还打颤。她试着开了一下胯,髋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的身体,已经被常年伏案工作和不幸婚姻彻底毁掉了。久坐让她的髋屈肌缩短,压抑让她的肩膀和脖颈永远处于紧张状态,婚姻最后几年的失眠和焦虑让她的核心力量几乎为零。她不是胖,不是丑,她是一台长期缺乏维护和保养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抖,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扶着把杆喘了好一会儿,旁边的胖妹妹递给她一张纸巾,她说了声谢谢。
但她没有觉得沮丧。相反,她心里燃起了一股久违的、倔强的不甘心。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大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她。不是那个坐在办公桌前一动就是一整天的陆卿文,不是那个在婚姻里忍气吞声的陆卿文,不是那个蹲在路边哭的陆卿文。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流汗会喘气会发抖的、还在努力的身体。
她走到前台,问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报名在哪里办?”
姑娘开心极了,赶快递给她一张表格。她趴在柜台上填完了个人信息,扫码付了三个月的学费。不多,但够她每周来上两次课了。一起上课的人们本来还在观望或者考虑放弃,在她之后也都纷纷报名,大家或腼腆或热情地互相招呼下次再见,不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更像是经历了战役后存活的战友。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晚的风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吹在她脸上,她的腿还在发软,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嘴角是翘起来的。她掏出手机,给苏里南发了一条消息:“我报了个成人芭蕾班。”
苏里南秒回:“???你受什么刺激了?”
她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那双平底凉鞋,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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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欣刚从德国回来,他让助理搭公司的车先回,而郭晚正好从隔壁城市出差经过机场顺路开车接他,一起在机场附近吃了顿便餐,他们不像上下级,旁人会以为只是很好的商业朋友一起出行归来。
郭晚问张震欣情况怎样,张震欣说:“德国那边对尽调配合度不高,管理层松口了,但车间几位师傅对我们的人有戒心,不过档案室已经开放了,陈其要的东西正在扫描过来。”
陈其想要的是设备的维保记录,对面不一定会全给,他们明白,不是因为德国人这时候还藏着掖着,而是很多十年以上的记录都是纸质文件,扫描不仅费功夫还不清晰,振兴自己小语种人才储备不足,几个高材生能看懂工业德语但遇到特殊情况和精细条目就有问题,翻译公司在这方面就更难指望。
郭晚和陈其这些天之骄子,当年毕业没出国或者没去其他大厂的原因之一就是振兴不需要他们有多好的外语能力,郭晚自己大学英语六级考了两次才过,分数在及格线边缘,靠数学和专业课第一上的京大。陈其更是个能一脸平静地面对外国访问学者的礼貌恭维“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说出“But my Chinese is better. Let‘s speak Chinese。”然后全程中文交流还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狠人。理由:中文更精确。绝不承认自己英语发音不行不想开口。
但谁都知道,只要中国人还要走出去,交流还在继续,外语就根本绕不开。
郭晚转头向张震欣汇报最近和欧克鑫的往来,一切顺利,对方求着帮我们过审核,并且看似无意地提起陆卿文几次帮着校对文件,她德语能力一点没丢,更专业了。
邮件稍后可以抄送他。
张震欣说不用,他信得过。
郭晚似笑非笑问:“你是信得过我,还是信得过她?”
张震欣平静说:“都信得过。”
郭晚:“装吧你就,就冲你根本不告诉我陆卿文就是陆工,我就知道要不是我已婚有女儿,你会放心让我去欧克鑫对接?”
张震欣说:“幼稚。”
郭晚就当他在说他自己。
陆卿文从来不知道,当年这两人篮球场打架和她有关。当时她大二,已经被陈豪追到手了。本以为张震欣消停了,但过了一阵子,看似知书达理的陈豪在群里用那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暗示睡到了女神,意思是你们都死心吧,下面一群男生哀嚎或者开黄腔,陈豪正得意着,居然回了几句细节。那时张震欣正在篮球场,下场休息,翻手机看到了,血气方刚要去打人,他看不惯这种小白脸把自尊建立在诋毁一个女人身上,郭晚在一边拦他说别人郎才女貌两情相悦,你个妖怪又唱又跳的丢人。两人本来就有点过节,张震欣说要你管,你什么东西,推搡了几下,立刻被郭晚的导员拦住了,郭晚成绩好,张震欣有钱,也没受伤,所以事情没闹大,那个群后来解散了,具体原因也只有他俩知晓,别人都以为他们从同乡会就关系不好,陈豪陆卿文根本没往自己的方向想。
张震欣喜欢陆卿文,追得全校皆知,郭晚觉得陆卿文确实不错,但张震欣也太舔狗了。
后来才知道陆卿文拒绝那个德国留学生的话正中了这个从小在工厂里长大的富二代的心:他见过父亲购买外国产线时怎么被对方坑,见过买回来的设备出了问题,德国检修的工程师工作、休息、吃喝拉撒的时间都按照德国马克(后来变成欧元更贵了)计价。但在那个年代收购德国企业?陆卿文说了他想都没想过的话。
当然长得好看身材好也是原因之一。
郭晚看似放过了往事,认真问他:“这次德国的事你决定了没?”
张震欣点点说:“时间在8、9月之间,你和陈其,还有财务董君和市场王鑫锐,你们四人先去,决定签约的时候我来。”
郭晚:“翻译呢?找翻译公司,还是我们厂里新来的英语德语发音都搞不清的应届大学生?”
张震欣说:“英语就行。这次德国那边也会准备翻译……”
郭晚:“你不会这时候还信德国人吧?”
张震欣:“我当然不信,但我信看到的东西:德国的能源价格涨了三倍,对方的利润率压到了红线以下。对方厂长贝克尔先生找过州政府,州政府的能源补贴用了六个月批下来的时候能源价格又涨了一轮,他们也找过银行,银行说他们需要转型,转型需要钱,银行却不给钱。贝克尔的厂是他父亲传给他的,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把它传给谁——他儿子去维也纳学了艺术,三年内变成了女儿,而他的侄子也绝对不会碰制造业。”
郭晚:“……我怎么感觉你说的是德国人,其实担心的是自己。”
张震欣:“每个做制造业的都担心这些,但还好我们国家大环境不会这样。”
郭晚:“不,我们只是更卷,你卷生卷死卷出来了,欧公子们连卷的机会都没有只好躺平等死,而现在,你想满足一个女孩多年前的愿望,去蓝海卷别人。”
“和她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活。”
郭晚笑了一下:“我说和她和你和我们都有关系。我直说吧,你不在这几天,我想好了:去德国的团队需要地道又懂行的翻译,我建议你向欧克鑫借调陆卿文。”
张震欣愣了但立即反应过来:“我用什么理由,说她德语好?说同学情谊?这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私人麻烦,何况赵总那边……”
“首先,她已经在我们双方的合作中证明了她的能力,其次,德国收购项目与欧克鑫存在间接利益关联,”郭晚望着张震欣,表情是那种“你是想不到还是就等我来说”的认真又好笑的神情,“最后,德国项目周期明确,工作范围清晰,费用由我方全额承担。赵德胜那边没理由不放人。”
张震欣点头了,但又说:“这邮件不能我来写。”
郭晚一脸“我就知道”笑出声:“我来,都说了我来。”
张震欣说:“行。”
吃完上车,郭晚发动了车子,说:“说真的,你那群狐朋狗友都找年轻女孩,你大学里不也乱来,但现在怎么就变成正人君子了?”
张震欣望着车外,他算什么正人君子,大学里的荒唐记忆他恨不得删除。陆卿文结婚后,他也谈过几个,但那些女孩要钱要陪伴要拍照打卡,他脑子里全是怎么在残酷的竞争中活下去,和她们不在一个频道,最主要是没时间。
郭晚继续唠叨说:“陆卿文正式离婚了。”
张震欣立刻反问:“你怎么知道?”
郭晚笑得抽抽:“你瞧你,不是她和我说的,我和她只有偶尔工作往来。但我和陈豪是微信好友,陈豪发了伤春悲秋的朋友圈,所以我知道。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张震欣平静回答:“她约朋友庆祝单身错发给我了,然后又撤回了。我只能当没看见。”
郭晚:“啊我懂了,然后你就专心去搞定德国人了。别人求婚是钻戒,你求婚是亲爱的,我为你买了一条限量版的生产线,made in Germany。”
张震欣笑了一下:“没那么简单,先要说服老头子的董事会。”
话虽如此,但他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