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制造业/海外并购]》左投

44、空降 审查余波

　　陆卿文周五上班，继续昨天的任务，要争取在下班前把鸿境的邮件搞定。

　　一上午的忙碌，直到完成最后一句。

　　“欧克鑫技术部确认：鸿境技术规格书中关于‘表面粗糙度’的指标对应Ra 0.8（ISO 130X）。”

　　（以下省略其他校对内容）

　　以及，“请各供应商按此标准提交最终技术文件。”

　　她写完回复，检查了两遍，然后通过内部邮件发给老王。老王看了一遍，转发给老孙和老赵，抄送她。十分钟后，老赵回复：

　　“好，发吧。”

　　她点了发送。

　　邮件离开她的电脑后，她坐在工位上，看着已发送的邮件列表。这是她审查之后第一次以欧克鑫技术接口人的身份完成鸿境项目的工作。

　　中午，她因为完成了这个紧急任务，胃口好了不少。

　　吃完午饭，苏里南坐在她桌上和她闲聊。

　　苏里南说：“其实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你家老张确实有点奇怪，他一个霸道总裁，和你在一起后，就住你的出租屋，蹭吃蹭喝的，像个破产老板似的，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和他长久发展？”

　　陆卿文先是懵逼，然后立刻摆手解释：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张震欣住她家是因为她不愿意离开，而且平时也是他出钱出力比较多，不存在他蹭吃蹭喝。

　　然后她说：“他昨晚求婚了。”说完才意识到说漏嘴了。

　　苏里南愣了一瞬，明显想尖叫，最终忍住了，用地下党接头的声音问：“然，然后呢？你别告诉我你拒绝了！你要是错过这么帅的男人我就和你绝交！”

　　陆卿文无语又想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和他说，我现在有点处理不过来，等审查结束我再好好考虑。他说好。”

　　苏里南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你不是纯傻。”然后又好奇，“张总求婚有没有搞什么仪式？比如无人机灯光绕出租屋飞一圈引得物业暴走？”

　　陆卿文摇摇头，淡笑着，说：“他做了红烧肉，吃完我们一起洗碗，他担心我把杯子打了，先把台面收拾了，然后才说的。”

　　苏里南意外没有嫌弃，忍笑说：“直男程度和我家老韩有一拼。十三年前，大热天，那时老韩还有空和我出去玩，没手机支付，手机地图也常指错路，没现在这么方便，好容易找到个麦当劳，他说我捏着零钱冲进去点单的样子特别威武霸气，然后他就求婚了，旁边营业的麦当劳叔叔还搞怪，和他一起跪下了。”

　　两好友笑成一团。

　　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几天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对于陆卿文的内部审查宣告结束。

　　结论是该员工的行为有“程序瑕疵”，但“无实质性违规”。

　　她收到了中英双语的正式书面通知，英文版里写的是“procedural irregularity with no material breach”，她先是看着英语句式，表示学到了，然后盯着“瑕疵”这个词的书面表述看了很久，最后才看“无实质性”的写法。

　　苏里南在她身后，一脸好奇和期盼地戳她：“这下可以答应张总的求婚了吧？”

　　陆卿文愣了。说实话，她那个借口是技术性拖延，因为按照德国总部以往的办事效率，她从没想到结果会出来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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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张震欣和她到家都有些晚，他回来后心情很好的样子，说今天出去吃吧，不远，就在市里，开车五分钟。

　　陆卿文稍微收拾了一下，简单换了身衣服，和他手牵手出去了。

　　上了他的车，她终于和他说了实话：“审查结果出来了，个人层面没问题。”

　　他点点头，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系好安全带，说：“那就好。”

　　她等他开车出了小区门，才轻轻说：“上次你说的那件事，关于结婚的。”

　　张震欣握着方向盘的手很镇定，但手指轻轻动了下，他说：“嗯。”

　　“我那时说等审查结果出来。”她望了他一眼。

　　他依然说：“嗯。”没有催，他能听出来她在斟酌词汇。

　　“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她说。

　　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目视前方：“你说，我听。”

　　“不是你的问题，张震欣，是我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陆卿文的声音很慢，“我以前以为结婚是两个人互相承诺和爱，后来我知道了，结婚也是向另一个人交出一部分自己，我不是指钱财……我是说，更内在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停了停，说，“我知道的是，我的上一段婚姻，交出去的东西到现在还没全部回到我身上。如果我这时候答应你……”

　　此时车子已经驶出狭窄路段，到了主路上，他的右手温柔握住她的左手，她才发现自己在颤抖。她继续组织词句：“这时候的我是不完整的，我不知道我能交给你多少，或者我交给你的那部分，是不是真的属于我自己。”

　　她望着他的手，说：“所以不是不想，是暂时还不能给你回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已经开到了附近的地库，这时候正是晚上出来吃饭的高峰，但运气好，看到个空位，车机小弛立刻做出判断，果断停了进去。他们前面一辆车迟疑了一秒，反而错过了这个空位。

　　张震欣把车停好，然后说：“那我能等。”

　　陆卿文想说，我并不值得你等。

　　他凑过来亲了她一下，说：“等你觉得你自己的那部分完整了，到时候再跟我换。”

　　她愣了：“换？”

　　“我和你求婚，一来确实是想换个方式挖你，虽然方式有点不上道，我承认。”似乎是回忆起他穿着碎花围裙在厨房求婚的样子，他浅笑一下，“但我不会要你单独交出什么，我想跟你换，我们各自都交出一部分，互相好好保管。”最后他说，“我不是陈豪。”

　　这是她和他重逢后，第一次听到他提起陈豪的名字。

　　但他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他捏了捏她的手，说：“今天其实是为了庆祝别的事，一会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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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市有好几家德国餐馆，张震欣带她来的这家，老板和厨师本身是巴伐利亚人，主打的菜系就是南德地区的猪肘子和香肠拼盘，当然也少不了酸菜。

　　张震欣说南北巴伐利亚的菜系有不少区别，让她尝尝。

　　等菜的间隙，陆卿文好笑地问他为什么会想起来吃巴伐利亚菜。

　　张震欣说：“因为好消息和慕尼黑有关。”

　　他从小朱委托郭晚送了那瓶正山小种开始说起，陆卿文听到冯·雷岑施泰因居然会被一罐平价茶叶拿下，她和郭晚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她想，亏她还自诩精通德语，原来和德国人交流，还有这样的门道吗？

　　她问：“茶叶真的能配威士忌吗？”
　　这是什么雷霆喝法？

　　张震欣说真有，他和郭晚都试过，挺有趣的味道，类似的还有陈年熟普洱搭配白兰地、肉桂岩茶搭配波本威士忌，就像是在冬日壁炉边吃肉桂卷，以后可以试试。

　　陆卿文瞪大了眼，她对茶没有研究，更别说酒了。

　　服务员上着菜，张震欣继续说，Brodix通过审查后不久，慕尼黑州经济部向欧盟的车企采购联盟推荐了Brodix作为“合规标杆供应商”。

　　推荐语是处长阁下亲自写的：“该企业刚刚通过BMWK最严格的审查，其合规记录可作为行业参考”。

　　而且那之后，不光是德国企业，好几个在欧洲的中国企业主动联系Brodix和振兴：“我们听说了你们的审查故事，想聊聊。”

　　弗里德里希和郭晚最近可能是最忙的两个人。

　　菜上完了，张震欣说到这里，对陆卿文说：“所以对你而言也是这样：欧克鑫总部在审查你时，用的是德国合规标准。而德国合规标准的逻辑是：被审查过且通过，比从未被审查更有价值。”他给她倒了混合了气泡水的柠檬汁，说，“你通过审查，那么你本人也可以成为合规标杆——和Brodix一样。”

　　陆卿文从没想这么远，她一直从自己的视角以为：她是被盯上的人，所以会一直背负着这种尴尬，而他的话仿佛揭开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团浆糊。

　　她喝了口柠檬汁，掩饰自己瞬间的开心，轻轻说：“说好不谈工作的。”

　　“啊，在家里不谈，”张震欣眨眨眼，“而现在是外面。这家餐厅是德国菜，德国菜里谈德国合规，这是入乡随俗，不是违约。”

　　她无语地伸手戳他，然后被他反手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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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进入十一月，现在江南的温度越来越奇怪，秋天的时间越来越短，仿佛夏天结束后立马就是冬天。

　　这个寒冷的周一早上，所有人都收到了新邮件。

　　来自欧克鑫总部。

　　标题："组织架构调整通知"。

　　正文表示，即日起，欧克鑫中国设立两个新职位：大中华区运营副总裁，汉娜·韦伯博士兼任，以及中华区首席合规官，周牧野女士担任。

　　通知写道：“为了进一步加强合规体系建设，优化决策流程”，众人一头雾水间看到了最后，赵德胜等人的头衔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现有领导层的文件以后多了一项：合规会签。

　　设计大姐还在嘀咕“这什么鬼”，男同事还在抱怨“空降一个香蕉人和一个德国人来干嘛？”

　　苏里南在陆卿文身后喃喃：“老赵这是被总部架空了啊。”

　　陆卿文望着屏幕，脸色慢慢变白，她从来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老赵还在办公室。他当然在，德国公司从不会轻易裁撤管理层，只是经常用旋转门的方式把人转到看不见的位置。

　　陆卿文依然没有通报，小心翼翼地敲门进去。

　　赵德胜在泡茶，动作很慢。

　　“小陆，你来的真是时候，”老头抬头，轻笑一下，“我过两天去德国总部述职，你就不能随时来找我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领导，”她声音哑了，“是我连累了你。”

　　老赵终于抬头，笑了一下，依然有些油腻，但温和：“和你有什么关系，总部越过我和整个中国管理层查你，我就预料到会这个结果。”

　　陆卿文不知道什么才好，她低着头，想：老赵知道，老赵知道还为了她写了那封发给总部的邮件，这等于是加速了他职业生涯的终结。

　　然后眼泪不受她控制，自己就掉下来了。

　　老赵扯了纸巾给她，让她坐，说：“哎，瞧你，我是离开几天，又不是退休，更不是蹬腿。你别哭啊，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好一会，老赵看她情绪平静了，让她回去工作，他说知道审查结束后，很多事务都压在她身上。

　　她临走时，老赵提醒她，也像是提醒他自己：“汉娜·韦伯不懂中国，但周牧野懂，也许她会装作不懂，或者更善于利用她懂的那部分来对付自己人。今后具体怎么应对，就看你们和她们如何相处了。”他笑了笑，说，“我不是想说她们是坏人，这行里，你不偷税漏税、不偷工减料就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说，其实我年轻时也那样，那年代很多人都那样：认为老外的规则是圣旨，认为洋人之下我最强……但你要知道，小陆，”他认真说，“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此时的陆卿文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老赵话里的意思。

　　她在制造业的短短几年经历，还不足以完全理解一个和欧洲人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老江湖的经验之谈，但她郑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