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制造业/海外并购]》左投

42、应对 合规事件

　　振兴行政楼的总经理办公室，何工和张震欣交流，这段时间来，振兴团队和鸿翔的人敲定了壳体、偶件的接口尺寸、总成装配的工艺验证等项目，至于液压阀体的动态测试，还需要鸿境提供测试台架，诸如此类。

　　最后他们说到了配研工艺的文件转化，这是振兴主导的，需要翻译成VDA的可审核格式。

　　张震欣在这里停下，说：“这个要再等等。”

　　何工没说什么。

　　联合体的框架协议已签，正式合同还在细节谈判中。最终确认就在这几天了。

　　郭晚在一边松弛地站着，就旁听。

　　和省二成立联合体的事，张震欣和其他人亲自抓，郭晚偶尔冒泡，并不负责其中的具体事物。

　　郭晚上周参与了政府的出海合规培训，侧面宣传了振兴应付海外政府审查的能力，最近见了好几个慕名而来的供应商。

　　陈其是国庆节回来的，这几天也在国内，张震欣本意是让他放假，结果他还是待在了车间，顺便帮忙看了不少联合体的技术细节。

　　没几天郭晚准备和陈其一起回德国。

　　郭晚心想，这趟回国，全是好事，气温也舒服，吃得也好，女儿小学二年级，成绩拔尖，不要人操心，人生最快乐莫过于此。

　　何工走了以后，就剩郭晚和张震欣两人，然后他就听张震欣说起了陆卿文被欧克鑫审查的事。

　　郭晚眨眨眼，第一反应：“好事啊！你想，怕查才有问题。Brodix被查的时候我们慌不慌？慌。查完呢？干净得一塌糊涂。现在省里我们就是最大的正面案例。陆卿文那边，查一次，以后谁再提她，都说，这人过审了。”

　　张震欣：“……问题就是她现在不觉得自己能过审。”

　　结果郭晚精神更足了：“那就更好了，你这边还有一个德国团队等着她来对接呢！以后我们，不，我是说‘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一起工作、一起出差了！说真的，欧克鑫总部要是觉得证据不够，我还可以免费提供你俩在格伦茨海姆市政厅的合照，瞧瞧你的贼手放她哪儿。”

　　“肩膀。”张震欣面无表情望他。

　　郭晚忍笑，一本正经摊开双手：“开玩笑的。但谁都知道找个懂技术的德语翻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德国Tier 1那边的人也许不当回事，我们这儿可是宝贝。”他停了停，“而且我告诉你，这不叫挖角，这叫‘建设性解决跨国人才稀缺问题’——省里领导在会议上刚提过。”

　　张震欣脸上明摆着“你的建议很好，下次别建议了”，说：“我不能在这时候让她来，她如果离开，是落人口实。更何况昨天她刚和我约法三章。”

　　“正常正常，夫妻之间都这样。”郭晚兴致勃勃地探问，“你们怎么约的？”

　　“私下不谈工作；不能未经她同意安排她的工作；任何涉及她工作安排的事，都必须先经过欧克鑫的书面流程。”

　　郭晚一脸无语：“你们这对老6，怎么全是工作，就没有私人约定吗？”

　　张震欣瞟他：“有也不会和你说。”

　　郭晚捂心口：“哦，我心碎了。不对，你真不心碎吗？人家《霸道总裁爱上离异的我》难道不是霸总说‘来，我亲爱的小猫咪，卡拿去，房子车子拿去，我给你个团队你随便用’，我老婆看的剧都这么演；到你这里，怎么就被限制到什么都做不了呢。”

　　张震欣：“……撇开霸道总裁和小猫咪不谈，当初不是你阻止我送房送车的吗？”

　　郭晚：“你要在变化中看清事物本质。我说那话的前提是她工作稳定上进，问题就是现在她工作不稳了，难道不是你出手为她遮风挡雨的最好时机吗？”

　　张震欣声音低下去：“她这次的风雨是我带来的。”

　　郭晚挠头：“还真是。那什么都不做？老张，我说实话，就算她不是你女朋友，她帮了我们那么多，就看着她被德国人欺负？”

　　张震欣：“不全是德国人，她说这次来的有个中国人，也是亚琛的。”

　　郭晚转了转眼睛：“那你说这事沈铮知道多少？”

　　张震欣果断说：“和沈铮无关。联合体成了，去搞联合体的术语和标准对接人，拖慢进度，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郭晚说：“那如果他的目的是挖陆卿文呢？你想，挖陈其的很可能就是鸿翔。”

　　张震欣打断他：“挖陈其的不是鸿翔。”

　　郭晚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他说，“我不喜欢签字前还有理不清的关系，所以在上周五的饭桌上直截了当问了。沈铮的回答很干脆：‘如果真要挖，我会挖德国人’。”

　　“可就算你问了，他说的能是实话？”

　　“我不知道，但我信他。他能在亚琛顺利毕业的德语水平，和德国人没有沟通障碍，他最初的选择是和德国大学合作而不是找国内替代，因为研发跟不上时间窗口才不得不和我联手。”

　　郭晚认真思考了一番，说：“有道理。现在想想，猎头给陈其的条件很宽泛，确实国内一些企业、乃至合资企业都有可能，”他叹气，伸出手指比了V，想表示的却是“2”，“老张，不幸的消息是，我们现在的未解之谜成了两个：一、Brodix审查中，到底是谁提交了那份旧版本的文件，以及，二、到底是谁想挖陈其。这意味着我们看不见的敌人很可能不止一个、两个。当然，对你而言，当务之急是，”郭晚似笑非笑，半是讽刺半是认真地望他，说，“当好陆卿文同志的贤内助，确保她在审查期间有吃有喝，睡眠充足，心情愉快。”

　　张震欣终于点头。

　　郭晚看到他还真开始看外卖软件有什么好看好吃的甜品可以点了送去。

　　郭晚欲言又止。

　　……算了，热恋中的男人是这样的，只不过这家伙的热恋期比正常人更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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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卿文是在中午休息时分收到那两块冬瓜和小猫外形的奶油小蛋糕的。

　　外卖离开的时候她保持着表情的平静，认真思考这么吃会胖了。

　　她没发短信问，因为看形状就知道整个银河系只有张震欣会点。

　　而且她工作中，不该和他发私人短信。

　　其实她中午吃得有点撑。

　　苏里南和其他人得知她被总部的人“欺负”了，虽然还不知道详细，今天午饭，大家伙给她餐盘里扒拉了不少好菜，午饭后还给她买了奶茶和零食塞她桌子里。

　　她现在得决定先吃哪个。

　　远离了鸿境项目的文件，陆卿文今天的工作其实不多。

　　新邮件发到她邮箱的时候，她刚在电脑上保存好了新文档，打印出来，整理，准备检查一下。

　　看到邮件提醒，她忐忑不安，正在想是不是总部的审查结果出来了，德国人不会那么快吧？再严重点想，是停职……还是辞退？

　　她挖了一口冬瓜蛋糕（不舍得咬小猫），定了定神，打开。

　　结果是赵德胜的邮箱发给总部的，CC了她和王建国。

　　她点开，看了一眼，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邮件大标题加粗：

　　“关于陆卿文同志在Brodix项目中的工作，欧克鑫中国管理层说明如下：

　　1. 术语调整行为发生在借调期间，属欧克鑫指派工作范围；

　　2. 框架协议签订时，陆卿文与振兴精密无私人关系，时间线经人事部核查确认；

　　3. 框架协议的“术语校准”条款，由欧克鑫中国法务部审核通过，责任在管理层，不在执行层。

　　如需进一步调查，请总部明确：是审查员工个人，还是审查欧克鑫中国的管理体系？如是后者，我方申请由总部合规部与中方管理层联合审查，而非直接针对我方个别员工。”

　　……

　　陆卿文机械地咀嚼着冬瓜蛋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个油滑的、其实和合资企业的逼格有点不匹配的、偶尔势利眼的赵德胜，居然用这份邮件，把她的个人问题，上升为管理体系问题，逼总部表态。

　　特别是在陆卿文的直系上司王建国已经滑不溜手推脱的时候，老赵这是把老王也拉下了水。

　　她第一反应：我欠了老赵人情；第二反应：不对，老赵这是不想干了？

　　她看了邮件发送时间就是三分钟前，她立刻放下蛋糕，也顾不上什么通报的规矩了，站起来，没忘记带上她的新文档，迈开步子，直奔老赵的办公室。

　　她想，她模糊了张震欣的人情和专业认可所以落到了被审查的下场，不能再欠老赵的人情，如果老赵因此被牵连，她还不上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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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胜看到陆卿文气喘吁吁地进来，一点不奇怪，他等她把门一关，就开吼了，嗓门比平常还大：
　　“你哭什么？没做亏心事你哭什么？”

　　陆卿文满脸莫名其妙：“领导，我没哭——”

　　老赵对她挤眉弄眼，继续大嗓门：“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当我瞎？”

　　陆卿文于是忍了。

　　老赵把保温杯重重一放，然后压低了声音：“听着，我不是为你，我是为项目。他们查的不只是你，小李、老郑都被问了，只是你的问题看上去最大所以被竖了典型。”

　　“领导……”

　　他不让她说话，继续说，“我不是说你有问题，我只是描述合规部那群玩意看到的样子。而我很清楚，如果你真心想隐瞒，想偷偷输送利益，你从开始就不会向我和老王承认你和张震欣在谈恋爱。这，多简单的道理！德国人有什么好找茬的？他们自己不谈恋爱吗？”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吐槽，“德国人嘛，嘴上讲自由市场，手上查得比谁都细。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总部管理层换了几批人，套路没变过——他们信不过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人。”

　　他补充：“那个框架协议，法务当时提了异议，说条款太宽。我说：先签，有问题后面补细则。这事老王知道，但他不会说。”

　　陆卿文愣住：“那您现在……”

　　老赵摆手：“你别管我。总部要查，查我，查老王，查整个管理层。国内的项目他们不做了？他们不敢。因为查到底，就得查他们自己：德国总部法务去年就收到过所有文件，但他们没说话。那他们怎么解释自己，是懒还是瞎？”

　　陆卿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赵说完，摸了摸秃头，说，“所以，既然我出了手，你就给我挺住。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现在你的事情少了，那就乐得清闲，多好。”停了停，他问她，“好了，你最近工作上没什么其他问题吧？”

　　陆卿文认真望着他说：“赵总，其实是有的。”她拿出一直捏在手里的文档，交给老赵，说，“我抽空在写这个，把我在平时工作、特别是Brodix项目中的经验系统化，先写了个大纲，你看看问题大不大，我，我还在改。”

　　老赵接过来，文档标题是《技术术语校准操作规范》，他翻开看，发现不但包括技术术语校准，还包括了合规性：签字、存档、事后可追溯……再扩充、修订一下，是可以写入欧克鑫内部的流程文件。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在写这个？”

　　陆卿文低声说：“我其实……很感谢公司在我最难的那几年收留我，我想的是如果不得不离开，我至少应该做点什么。这样，以后再有人做这个岗位，都可以参考这个流程……我的意思是，可以吸取我的经验教训。”

　　老赵点点头，说，好。
　　然后他抬高声音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擦擦眼泪，回去工作！”

　　“领导我没……”

　　陆卿文和老赵都快忍不住笑了。

　　现在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明明应该吃一堑长一智，学会分清边界的。

　　她想。

　　但是她所在的这家公司，确实是有它自己的一丝人情味在的。

　　这是她留下的理由之一，也许是最重要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