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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爱本身的重量 合规事件 ...

  •   陆卿文一直有个不算毛病的毛病:有些尴尬的事情她记得特别牢,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尴尬不会消失,会在安静的时候变成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程度。

      比如大学里的一个周末,她从图书馆回宿舍拿东西,天降大雨而她没带伞,最初她没觉得有什么,夏天酷暑中的雷阵雨,她心里还挺开心,一会回宿舍换衣服就是了,所以她没想着中途等雨停,就直接冒着大雨走在路上。

      但偏偏被同学拍到了她落汤鸡的样子,发给了陈豪,陈豪看到后又转发给她,关心她怎么不带伞,有没有感冒。

      那时还是男友的陈豪的嘘寒问暖,现在看来大多都是表面功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张照片上她在大雨中面目狰狞、毫无形象,就和个刚进村的兽人一样。

      后来她为了那张照片纠结了好久,是那种在图书馆自习都恨不得把自己埋藏起来的尴尬。怕更多人看到,怕被人笑。即便陈豪安慰她说那是性感湿身照也无济于事(不,那在她看来更尴尬了)。

      现在她被总部的人合规审查了,对于她来说,这是比淋成落汤鸡被熟人拍照更加难堪的事。

      想到同事们知道会如何议论,想到自己以后如何立足,她想过暂停工作、请假、甚至辞职。

      但她想,然后呢?她跑了,问题还在;或者正因为她跑了,那就坐实了这个问题。所有人都会认为她确实越界了。

      她想过很多解释自己的途径,但惟独没有想过和张震欣打电话。

      因为他有他的事要忙,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顶着翻江倒海的尴尬和不安,正常出勤、正常处理图纸。

      总部审查让她怀疑自己的边界判断,但她不能怀疑自己的德语能力和技术理解。

      专业是她唯一还能维持自己正常运转的保证。

      也许是已经有风声或者指令,鸿境项目的团队成员们默默把德语文件都暂时交给了小李和老孙,并且小李没有来找她。

      而其他常规工作,比如日常的技术图纸翻译,其他正常推进中的项目客户的德语沟通,依然有很多,足够她把自己纷乱的思绪填满。

      她把图纸打印出来,逐行核对参数,手指和笔触渐渐平稳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不走神犯错,她一行字要看三遍。

      苏里南虽然有所怀疑,但看出来她不愿意多谈,没有刻意来打扰,只是默默给她带了奶茶和巧克力。

      就这样熬过了周五,张震欣从宁江发了消息说要周六晚点回来,不用等他吃饭。表情包是大胖猫蹭蹭小冬瓜。

      她回复:好,注意休息。
      ---

      周六在家,陆卿文把去年Brodix收购期间的时间线排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做出认罪或者辩解的态度,主动去找周牧野或者汉娜·韦伯,会被解读为“配合”,还是“狗急跳墙”,还是“钻空子讨好”。

      她不能轻举妄动,她对她们的身份、权限、任务目标都缺乏完整认知。

      她甚至不知道这次审查的范围是仅限于她个人,还是涉及欧克鑫中国区更广泛的合规审查。

      她打开笔记本整理内容,却看到了最新一页上,几天前在鹤市的合规培训的笔记,内容清晰:

      申报时机比内容更重要;

      过了申报期再补报,效力大幅削弱;

      关联未被事先识别,本身就是风险判断的起点。

      陆卿文把这几行字看了几遍,她想起恒盛的法务总监林女士在提问环节的语气和神态,不急不躁,就像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林素林女士的名片此时就躺在她的笔记本里,陆卿文忽然想给她打个电话,假设性地问她:“假如我在项目开始就主动申报和供应商领导的感情,结果会不一样吗?”

      但她最终没有打这个电话,因为她知道一旦打了,就会被理解为“我在考虑跳槽去恒盛”或者“你们那里有合适的岗位让我远离这团乱麻吗”。

      而恒盛很可能是反对联合体的,她不能背叛张震欣。
      她要先搞清自己在欧克鑫的下一步怎么走。

      ----

      中午,发现家里的调料没了,陆卿文便一个人去超市购物,买了一些生活、厨房用品,她走累了,去超市附近的咖啡店坐一下,给自己提提神。

      点单时,她下意识想点两份,及时反应过来,然后才对微笑的年轻服务生说了一份卡布奇诺。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事。离婚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孤独一辈子。

      但和张震欣交往——哪怕是确定关系之前,他们也已经开始一起逛街和吃饭的日常,她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在。

      而这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甜蜜又危险的信号。

      陆卿文拿着咖啡找座位的时候,没想到会看到好久不见的大美女董君。

      “陆工,这么巧!”董君也惊讶,热情招呼她来坐。

      陆卿文这才知道董君今天下午有中学的同学会,老学校就在这附近,她提前来附近咖啡店坐一会,一会就走。这么说来她俩中学时离得很近。

      董君今天一身中性休闲装,看上去知性、松弛又大方。她打量陆卿文,说:“和张总吵架了?”

      陆卿文赶忙摇头。

      董君松一口气:“我说呢,张总周四临走还问我们溪市人喜欢吃哪种宁江菜。”然后她问,“但你看上去像是根绷紧的弦,是工作上的事吗?”

      陆卿文注视她,董君给她的印象一直是自信又能干,值得信赖,能解决任何问题。

      于是她尽力完整地,和董君说了欧克鑫总部来人审查的事。

      董君听她的叙述,除了一开始的轻微惊讶,美丽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直到听完,董君喝了一口咖啡,说:“那么,你是在考虑放弃工作,还是放弃张总?”她的问题一针见血。

      陆卿文苦笑一下说:“我确实考虑过哪边都不选……”她没有说她差点给恒盛的人打电话,“但我现在想说的,是我感谢你能听完。”
      她需要一个排解的渠道。她需要有一个人懂她。

      “那样的话,我可以说一些我的例子,和我的观察。”董君搅拌着咖啡,像是在记忆中搜寻什么。

      “我上一份工作,你可能听郭晚或者张总说过,四大。头两年在审计线,第三年转去交易咨询,帮客户做财务尽调。那时候我二十六、七岁,长相嘛,”她笑了一下,陆卿文明白她的美貌是很高级别的,董君继续说,“在那种全是西装男人的会议室里,我不用开口,男人们已经替我定义好了角色。”

      陆卿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中学时,小小的她对长相还没有什么意识的时候,曾经听妈妈说过:在任何一个行业,美貌都是双刃剑。

      而父亲说过:不管你觉得自己是美还是丑,你要做的,是让别人看到你的皮相以外的东西。
      其实大学里张震欣的追求曾让她以为她的皮相招来的都是烂桃花,结果最后发现她的上一段婚姻才是。

      “有一次项目,一个制造业的收购案,乙方那边有个项目总监,四十多岁,已婚,孩子刚上中学。他对我特别照顾,”董君弯了弯嘴角,讽刺地加重了“照顾”这个词,“帮我改报告、带我见客户、加班晚了送我回酒店。我当时想,运气真好,遇到好人。后来项目做完了,他约我吃饭,对我说:‘你这半年进步很大,以后有好的机会我会想着你。’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是前辈赏识。”

      她停了停,喝一口咖啡。

      “后来我才知道,他上一个‘特别照顾’的女同事,曾跟我的领导说了一句话:‘他让我觉得,不答应他一点什么,就走不出那个办公室。’没有实质证据,没有录音,没有邮件,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谈和接触。领导没处理,那女同事自己离职了。”

      陆卿文愣住了。

      “我当时听完这件事,后背发凉。不是因为那个项目总监对我也做了什么——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也许是我看上去不是那么容易得手。”她自嘲地笑了下,“是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给我的那些‘好’,从头到尾就不是工作上的好。那是一个已婚的中年男人在一次次地试探一个年轻女孩的边界。”

      “你后来怎么做的?”

      “我没翻脸。项目已经结束了,翻脸没有意义。我花了两周时间做了一件事:把所有他经手过、我参与过的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因为我对他出于感激的原因而放松过标准。确认完毕之后,我跟他保持了距离。他后来再约我吃饭,我就说,抱歉,周末有安排了。他问三次,我拒绝三次,他就不再问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事后,我曾无数次自问:是不是我过于敏感了。你知道吗,”董君轻笑,“直到我离开四大,进入振兴工作一年多后,我看到申城的当地新闻,那个人因为在车上猥亵年轻女下属被抓了,这一次因为有实际的行为、证人、录像,板上钉钉。”

      陆卿文颇为后怕地望着董君,董君只是平静地摇头,说:“此后据说有很多以前的女同事出来指证他,但我没有去,因为我身上确实没有发生什么,我后来想,可能因为我从小学就要面对各种千奇百怪的示好,所以我的嗅觉稍微灵敏了那么一点吧。”她轻声问,“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也有同感吧?”

      陆卿文赶忙摆手说自己很普通,结婚后就和丈夫创业,参加工作时状况很糟,不会有人看中她,现在才稍微好了一些。

      董君浅笑,显然不同意,但没说什么。

      她安静地听董君继续说。

      “那段时间我学到了:模糊的善意,比明确的恶意更难处理。恶意你可以直接反击,模糊的善意你没法反击:你反击了,别人会觉得你小题大做、不识好歹。这对于业内的很多女性、乃至男性,都是一个难解的题。”

      陆卿文点了点头,她想起郭晚说过,陈其读书时很烦走到哪里都被人偷拍和盯着要联系方式,所以他选择的工作都是和一群男人一起搞研究,但即便这样也常被人盯着要介绍对象。

      董君笑了一下:“后来张总来挖我,请我第一次吃饭那时,我直接问他:你为什么要找我?他说:我在一次审计报告会上看到你,你当时跟客户说‘这部分数据不能按你们口径调,要按准则口径’,客户脸色很难看,但你没退缩。他告诉我说:我不需要花瓶,我需要一个能挡住客户无理取闹的电话、还让客户继续买单的财务。”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至少知道他要什么。比那个项目总监清楚一百倍。”

      她看了一眼陆卿文:“陆工,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讲张总有多好。我跟你说我这四年来在振兴工作的实话:张震欣这个人,对工作的边界,比大多数的人都清楚:他从来不给别人模糊的空间。他当时约我吃饭、挖我,我最担心的就是新的老板会不会把‘对你好’和‘工作需要你’混在一起——但他没有,一次都没有。”她对陆卿文笑,“你知道,我可是很灵敏的,当时我就想,这把稳了:这大帅哥要么是Gay,要么就是心里有人了。后来证明是后者。”

      陆卿文沉默了一会儿,这段话如果在总部审查来以前听,她会觉得很甜,但现在,她内心复杂,她问:“那他对我呢?”

      董君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他对你不一样。这件事振兴很多人都知道——可能除了小朱那个天然呆?”董君弯了嘴角,“你知道吗,我进振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花了一个月时间理清公司的预算结构和项目结算逻辑。所以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你那份框架协议,是振兴和别的公司之间唯一一份专项服务协议。其他人没有过这种待遇。”

      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重量。

      “他给你开了个后门。他当时大概觉得自己只是给喜欢的人找个合理的理由继续待在身边;但后门就是后门,所以现在会被人抓住讨论合规性,不管开门的人动机多好。”

      外面有车子慢慢驶过。

      陆卿文过了很久才说:“……我那时觉得那是他用专业认可我的方式。”

      而她也确实需要证明自己。

      董君说:“他确实认可你的专业。但他没告诉你,那是一条他特意为你铺的路。而你走上去的时候不知道,这条路被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原本的格局。”

      两个女人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

      董君转而有些轻快地说:“不过,挺有趣的,他给你开完这个后门之后,好像就忘记了他手头有开门的权力。上个月他找我批一份临时预算,我说,按流程走,周二之前提交。他愣了一下,说,这么严格?我说:张总,你自己定的规则。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让我想起了四大。我说:不是四大,是你自己设定的财务体系。他说:哦。然后第二天老老实实把材料补全了。”

      想到张震欣被自己定的规矩管了,陆卿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董君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所以,你这次遇到问题的原因就在于:张总跟别人相处的时候,边界清晰得不留一点公差余量。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个……不装防撞梁的车。”

      陆卿文说:“这个比喻不太吉利。”
      振兴这群人和张震欣一样,都是比喻仙人。

      董君耸肩,说:“不吉利,但准确。所以陆工,你要不要给他装个防撞梁?”

      陆卿文低头看着咖啡杯里奶和咖啡混合的抽象痕迹,过了很久才说:“我试试。”

      ----

      晚间,出租屋的门锁转动的时候,陆卿文还在对着笔记本发呆,思考怎么说。

      张震欣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包包好的盐水鸭,然后一面换鞋,一面问她吃了没。
      他有些累但精神很好,神采奕奕的,像是解决了重要问题。

      她回复吃了,他拎着鸭子走进来,说他也吃了,然后来亲她。

      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陆卿文心想自己的脸就这么藏不住心思吗?怎么还能看出来。

      张震欣随即笑,说:“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份被签错了的合同。我保证我去宁江都是工作,没有去奇怪的地方——老何和我一起去的,他是我半个叔叔,可以作证。”

      陆卿文知道他想逗她笑,她说:“我们有件事需要谈,你先坐下来。”

      他于是不再开玩笑,把包好的鸭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缘坐下,膝盖朝向她。

      她也坐下来,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看到这个距离,暂时没说什么。

      陆卿文短暂沉默,然后开口,说:“我这周四被欧克鑫审查了。德国总部来的人,问我去年帮你们改的州政府附件有没有授权,没有,我当时没有走流程。她们说这是越权。”

      张震欣稍稍睁大了眼睛,想说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你认真回答我,”她望着他,说,“你签署那份框架协议的时候,你们法务有没有提醒过你,那个条款的表述太宽了?”

      他沉默了,然后说:“提醒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这样签。”

      她闭了一下眼睛:“你不知道我当时改词没有走流程吗?”

      “我知道。”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我当时想的是,你已经帮我改了一次,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情况。我不想每次都让你重新申请——那样太慢了,你也不好解释。我想直接帮你把路铺好。”

      “但你铺的是一条后门。”她说,“周牧野……那个合规顾问,她看到框架协议的第一反应是:振兴在追认我之前行为的合法性。因为时间线太紧了——改词在去年十月,收购完成在去年十月,你陪我回国在去年十月,框架协议签署在那之后。审计官不会相信那是巧合。”

      他没有移开目光,说:“……我当时没想到会有人倒回去查这个。”

      “我知道。”她说,“但你没有想到的事,现在成了我的问题。”

      长久的沉默。他买的盐水鸭是新鲜的,但带回来已经冷了,陆卿文站起来,把鸭子放进了冰箱,然后又坐回来。

      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你想怎么处理。”

      她回答说:“我想过冷处理,保持距离,退出项目,甚至离开欧克鑫、离开你。”她停了停,“对你竞标也好,对我也好,这是最干净的办法。”

      张震欣没有立即说话,他想说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阻止。

      她说:“但我后来想了一件事。你为什么选在我们回国之后立刻就签?”

      他的眼睛毫无回避地望着她:“……陆卿文,你可以认为这是算计,但是……”

      陆卿文认真地说:“你当时想那份协议的时候,并没有把握我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在你生活里。”

      他愣了,她的声音很慢,像是终于放下了很重的思绪。

      “你当时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喜欢你,所以那不是算计,张震欣,那是你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给我的礼物。我不该因为总部的审查,而怀疑你对我一直以来的心意。”

      张震欣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她说:“所以我不会离开:不会离开欧克鑫,也不会离开你。但我们需要重新谈。”

      陆卿文却没能说下去,她确实准备了很严肃、很完整的内容要和他说清楚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但此时,张震欣忽然站起来,绕过了小茶几,轻轻地、然后俯身,用力抱住她,说:“好,但先让我抱抱。三天没抱了。”

      准确地说,是三个白天和两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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