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当爱和才能成为刺向你的利刃 合规事件 ...

  •   陆卿文发现自己还和大学时一样,只要学到的东西能和现实结合就开心。

      昨天鹤市的合规培训,还发了不少资料,她在回来的火车上都认真看了。其中有一个省制造业联合会的年度报告,里面和国外大学的产学研合作章节提到:

      “德国亚琛大学的精仪系强在基础精密制造,斯图加特大学的车辆所强在系统集成和动态测试。”

      再结合湘液的资料里说了他们和斯图加特合作,陆卿文从这段话提供的信息里,立刻厘清了这次竞标的能力分配,以及鸿翔和振兴在短期内就决定联合竞标的真正逻辑:湘液想要进入汽车行业,会首选斯图加特的研究所;而鸿翔和亚琛的合作研发虽然是为了补齐偶件,却还没能看到结果,振兴的加入完美补上了这个空缺;所以联合体虽然表面看上去是鸿翔主导,但从双方公开的能力和互补性来看,不太可能出现一方压倒另一方。

      陆卿文想,自己即便不和张震欣说任何竞标信息,也不影响他做出当前时间段内的正确决定,看来自己不用胡乱为他操心了。

      十月份的天气实在是惬意,最近陆卿文的睡眠又恢复了正常,张震欣早上说她晚上抢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冬瓜一样。她和他在床上打闹,说你就不能找好一点的比喻,而且怕我抢被子你就自己再拿床被子嘛!

      张震欣一本正经回答:“那不行,你床太小,两床被子铺不开。”

      “那你回家睡。”

      斩钉截铁:“不要。”他抱住她蹭,说,“猫猫不能没有冬瓜。”

      她哭笑不得:我一窈窕淑女怎么就和冬瓜绑定了,“张震欣,你真会给自己贴金,说自己是猫。”

      “哪里贴金了,我妈养的不是猫,是卡车,显得每个冬瓜都小巧玲珑。”

      她笑得差点滚下床。

      -----

      十月中旬这天,陆卿文早早到了公司,她手里拎着家附近老店的小笼包,张震欣看她喜欢吃,加班回来顺路就去买,结果昨天买多了,她冷冻起来,准备今天中午热一下,当作午饭。
      她是真喜欢小笼包。

      她先去食堂把小笼包存在了冰箱,然后上楼梯,到了中庭的工位,看到她心爱的弗兰肯马克杯,她把上面“Mach‘s fei guard”(可要好好干)的字样朝向自己,脑子里想着今天的文件工作,她整理好工位,拿着杯子站起来,走去咖啡机前。

      咖啡机前已经有人,是郑工,她发现最近鸿境项目的参与者们都很有干劲,来得一个比一个早。

      她和郑工打了招呼,郑工看她一眼,说,“欧克鑫德国总部来人了。”他把咖啡机让给陆卿文,用闲聊的口吻说,“昨晚到的,住太溪宾馆,听说是小李去接待的。”

      她愣了一下,以前涉及这类接待,欧克鑫都会派她去,但昨天她不在,并且手头的活也多,所以领导没通知她也正常。

      陆卿文笑着接话:“小李的英语没问题。”
      其实有问题,她明白,涉及外语的文件大多是她经手的,小李的英语是应试专用的英语,有时候来找她的问题都偏基础。

      但他是鸿境项目的大功臣,让他接触德国总部的人,也无可厚非吧。

      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老郑继续唠嗑:“小李说,这次没什么翻译要求,因为来了个德语中文都好的中国人,是亚琛精仪系的客座研究员,现在受雇于欧克鑫德国的合规顾问公司。”老郑喝了口咖啡,“我想,亚琛地方不大,那人大概率认识沈总。”

      沈铮的校友?

      陆卿文愣了一下,她现在对“合规”这词很敏感,心想,总部这是来提前调查供应商吗?

      上午十点半,陆卿文正在核对一份德文图纸的技术参数,内线电话响了。

      是李正旭年轻的、有些犹豫的声音:“陆工,你好……你现在有空吗?”

      她立刻想到,难道是小李和总部来人的交流翻译有问题,需要她接手?

      那没问题。

      她立刻回答:“有空,小李你讲。”

      “欧克鑫总部的两位女士想找你谈话,你来一趟会议室。”

      陆卿文面前慢慢地冒出半个问号。

      ---

      陆卿文走进会议室,小李不在,她看到两个女人。

      一个是中国女人,和她差不多年纪,35岁左右,干净利落的短发,灰色西装,坐在长桌正中间;另一个是德国女人,40岁上下,刀削般的高鼻梁,淡色的瞳孔,金发挽成髻,坐在侧面,面前摊着黑色的文件夹。

      中国人抬头看她,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归类的文件。她的面前摊开的是鸿翔振兴联合体的补充文件,应该是小李给的。

      她对陆卿文开口,是标准而流利的中文:“陆工?请坐。我是周牧野,欧克鑫德国总部合规顾问。这位是汉娜·韦伯(Hanna Weber)博士,我的同事。我们得知你是这次鸿境项目的术语和标准对齐的翻译。”

      陆卿文坐下,背挺直,双手交握,“是的,”她问,语气诚恳而温和,“两位需要我翻译什么?”

      周牧野和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并不是在寻求什么帮助的样子,陆卿文捕捉到了。
      “不需翻译。”周牧野说,“我们想和你聊聊,你在Brodix收购项目中的角色。”

      陆卿文愣了,她去年就就此项目提交过的详细报告为什么现在拿出来说?是要看Brodix被振兴收购的合规性吗?

      她回答:“我的角色很明确,去年借调期间,我是欧克鑫指派的翻译,负责德文图纸翻译和技术条款对接。”

      “包括术语调整?”周牧野问。

      “……当术语存在歧义时,我会提出建议。”

      “建议还是决定?”

      陆卿文思索一下,说:“建议。最终决定权在项目方。”

      “但项目方采纳了你的建议。”周牧野推过来一份文件,“根据你自己在欧克鑫中国的OA系统中提交的报告内容,其中你把巴伐利亚州经济部要求的补充说明中的Technologische Zusammenarbeit(技术合作)改为Technologische Abstimmung(技术协调)。这一改动发生在去年十月,对吗?”

      “对。因为Zusammenarbeit(合作)在德语技术语境中意味着共同研发、共享IP,但Brodix和振兴的关系是收购后的技术整合,不是对等的合作。用Abstimmung(协调)更准确,它描述的是标准输出方和执行调整方之间的关系。我在欧克鑫工作中接触过类似的改动,所以这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

      她很快说完,甚至有点期待周牧野点头,因为这是她最习惯的模式:用专业说服对方。振兴的团队当时都夸过她。

      但周牧野没有点头,更没有夸她。

      陆卿文甚至错觉自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觉?

      “陆工,”周牧野的声音依然平稳,“你刚才的解释,是术语校准,还是法律关系分析?”

      陆卿文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发现谈话正滑向某种不可控的地步,而她还没搞懂到底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失控了。

      “我……”

      “你在判断一个词的法律后果,”周牧野的声音很清晰低说,“这不是翻译的工作,这是法务顾问的工作,而你的框架协议里,没有‘法务顾问’这一项。”

      会议室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陆卿文忽然觉得冷。

      “更重要的是,陆女士,”德国女人汉娜·韦伯博士此时开口,她说的居然是带有轻微德语口音的中文,显得每个词都很沉重,“去年尽调期间您修改术语时,欧克鑫中国尚未和振兴精密签署框架协议。您的行为当时无协议保护。”

      陆卿文一时失语。

      “但框架协议在去年秋天签署后,”汉娜不知何时已经翻开了她的黑色文件夹,“工作内容明确包括:技术术语校准、工艺转化阶段的术语对齐。”这是否意味着,振兴特意追认了您之前越界行为的合法性?”

      陆卿文完全呆滞,她忽然意识到昨天的合规培训说到的重点,现在活生生拍在了她的脸上。

      汉娜几乎无色的眼珠审视她,没有感情的中文继续:“我们得知您现在已经和张震欣先生建立了亲密关系——虽然据您自己说是今年7月底才开始的,但据我们调查,去年尽调期间你们已经走得很近。收购完成后,是张先生亲自陪您回国,随后便很快提出这份框架协议,对吗?”

      陆卿文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感到窒息,她明白了,她们眼中,她是利用恋爱身份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

      她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但她清晰记得去年张震欣和她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即便还没有捅破窗户纸,即便她还在有意识逃避,他也很自持,他们连手指都未接触,但内心感受到的、来自他的关心是真的。

      她记得他在她口译中特意提醒她清洲精密的日语发音;记得他来了就住在她隔壁、早晨和她一起逛街买面包;记得她不小心弄脏衬衫,他温柔礼貌帮她清洁;记得他说签约日仿佛婚礼现场……记得合照时他搭在她肩上的手。

      她一直清晰记得说起框架协议时,张震欣那些温柔的话。

      她现在知道,他把她定义为“标准件”,是他精心设计的借口,他说“不是私活”,走公帐,是把私人关系制度化;而那时的她会答应,是因为她刚走出婚姻失败的阴霾,太急于被认可了,根本没有考虑工作边界。

      她想起那个晚上。他送她回家,在车里说:“以后不用每次都借调了,太麻烦。”

      她当时以为那是体贴——
      也确实是来自他的体贴,只是这体贴现在成了她脖子上收紧的绞索。

      “你明明可以去找更年轻的……”那时她说过的,而他笑着回答,“你这话说得我像是在找老婆。”

      他说的一直是真心话,她只是现在才听懂。
      他还说——

      “我方没有理由在已经有你的前提下,去找别人。”

      陆卿文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不管她说什么,都可能会影响振兴的竞标、和好容易达成的联合体。

      “这个框架协议本身很宽泛,”周牧野打破静默,把她的思绪拉回会议室,“技术术语校准。什么算校准?纠正拼写错误,还是改变法律含义?它没有界定。而欧克鑫的赵总和王总,在批准时也没有要求界定。陆工,”她们对视,“我们不是在指控你做了错事,我们是在确认:当边界模糊时,你是否有意识地越过了它。而这份协议,”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它的模糊性,是为了补救而设计出来的,还仅仅是疏忽?”

      陆卿文此刻意识到:她不知道答案。

      而张震欣——那个昨晚还给她买小笼包的男人,那个会抱着她撒娇让她来振兴工作的男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她不确定哪个结果更可怕。

      汉娜毫无起伏的发言几乎直击她的心灵,德语口音的中文有一种冷漠的机械感:“陆女士,您是否意识到,张震欣先生从德国回来那天晚上,已经决定让您继续参与振兴项目?”

      是的,他说过。但她不能承认,于是沉默。

      “您是否意识到,这个决定与您修改术语的专业表现无关,而与您本人有关?”

      她想解释,改词是我的专业判断,不是因为任何人;振兴的人认可了我的专业,没有其他。

      她想解释一切,但发现所有解释都通向同一个结论。

      她确实获利了,是他帮她从婚姻的废墟中重新找到自我,无论动机是否纯粹。

      陆卿文终于出声,努力显得平静:“我当时没有意识到。”
      实话。

      汉娜:“那您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现在。”

      ----

      陆卿文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小李正好过来,年轻人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刚刚面对了什么,他看她面色不好,担忧地说:“总部来的人说话就是不客气,昨天她们问我鸿境项目怎么拿到的,一点幽默感都没……陆工,你没事吧?”

      她强笑一下,说:“没事。”

      陆卿文特意去洗手间冷静了十分钟,洗了脸,看上去无恙了,才回到工位,苏里南正和人在QQ闲聊,抬头看她,说:“总部找你干嘛?”

      她说:“术语的事。”

      “术语的事?”苏里南挑眉,“总部为了术语专门飞两个人来?”
      陆卿文没接话。

      苏里南忽然压低声音:“陆卿文,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陆卿文愣住。
      “我不知道。”她说。

      苏里南看着她,很久,然后说:“不知道是最可怕的。”

      中午午休时,她打开冰箱,借用微波炉热好了小笼包,忽然没了胃口,她把小笼包给了苏里南她们,让她们分。
      苏里南担心她给她点了粥,但她没喝几口。

      下午的时候,王建国叫她过去,显然已经知道了,说,“配合总部工作,不要有压力。”

      老王望着他自己的水杯,慢条斯理地说:“小陆,总部的事,我解释过。我说你是我派去的,术语的事我知情。”

      她心里一松。
      然后他抬眼望她,说:“但总部说,知情不等于批准。我没签字,你没走流程。”
      她刚松的那口气,又憋回去。

      她说,好,谢谢领导。

      下午的时候,张震欣发来微信,说:“临时去一趟宁江,要在那边呆两天。周末回来。”表情包是他家的大胖猫和小冬瓜。

      她盯着屏幕,想打很多字,但最终只写了:“好,注意安全。”

      当晚,她在出租屋的电脑上翻开去年的邮件,凌晨两点,她看到振兴法务文件中“技术术语校准”六个字,无声地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当爱和才能成为刺向你的利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