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制造业/海外并购]》左投

37、那些对手们 2 省内第二的

　　张震欣最近才发现陆卿文半夜会做噩梦。

　　而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

　　没发现的原因是他和她在一起后，他自己的睡眠变好了，抱着手感很好、体温偏低的女友，像家里的猫抱着个凉爽的玩具冬瓜（不是你什么比喻），以前压力大时常有的半夜醒来难以入睡再也没有过，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

　　但他一天晚上和远驰欧洲那边开跨国会议，回来晚了。开门进屋，陆卿文已经睡了，他洗漱好上床已经快两点，他想亲亲她再睡，结果发现她牙关咬得紧紧地，在忍着眼泪。

　　他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们的感情稳定，最近振兴那边可以说是一切顺利，不管德国还是中国，项目都推进得很好，所以肯定不是因为他。

　　难道是欧克鑫的工作给她压力了？

　　那真的不如来他那里工作，可以借着工作福利的名义……他想到她出租屋楼上的空调外机太吵，想到如果他不来接她、她芭蕾课回家就要走夜路，想到她说“出租屋离公司近”……她越是不图他什么，他越觉得抓不住她。大概是他大学里那些回忆的残留影响。

　　或者，她是因为梦到了陈豪那个混蛋的背叛？

　　他想到这里，温柔摸摸她的脸，轻声说：“别怕，我在。”

　　睡梦中的陆卿文蜷缩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然后她放松了一些，很轻地抽噎了一声，渐渐陷入深睡。

　　第二天张震欣和陆卿文说她昨晚做噩梦了，她惊讶说她完全没印象，他又问她最近工作是否……

　　陆卿文立刻打断：“不行，不谈工作。”她伸出魔爪，“不如谈谈你的胸肌中缝怎么练的。”

　　张震欣被调戏得没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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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克鑫关于这次鸿境项目的技术评审会在九月底，地点在欧克鑫办公楼三楼的大会议室。不得不说这类合资企业虽然不如当年的风光，但依然在老市中心的大楼里有采光和隔音都这么好的会议室，无形中就是一种实力的彰显。

　　到场的供应商代表被安排在会议桌两侧，欧克鑫项目组的人坐在对面。鸿翔来的是他们的技术总监老刘，振兴派来的是王鑫锐和他们老厂区的技术负责人老赵，据说陈其要到国庆节才回来。湘液精密来的人是他们的技术副总，姓杨，五十岁上下。

　　还有其他大小供应商七八家，来的都是老技术员及重要项目负责人，一个个面容严肃，礼貌打了招呼后就收回了目光。

　　陆卿文也在一侧旁听，做记录。

　　评审会开始后，各供应商轮流介绍自己的技术方案，振兴的老赵发言时候，陆卿文注意到鸿翔的刘总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表情没有变化。

　　但等到湘液的杨副总开始介绍时，刘总监坐直了一点，然后一边记录，一边认真听着湘液的技术方案介绍。

　　在那之后，直到所有人发言完毕，陆卿文注意到鸿翔的人在其他人发言时，没认真动笔记录。

　　她相信王鑫锐也捕捉到了这个信号：鸿翔的技术总监在整个评审过程中都更关注湘液的方案，而其他人被放在了一个不需要额外注意的位置上。

　　这当然意味着湘液比其他竞标者可怕，更可能意味着，面对澜湖省的精英企业，连江鹤省的第二巨头，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而陆卿文深知自己的立场，没法和张震欣说这个发现，只能希望王鑫锐或者老赵回去转达了。

　　可她又想，即便他们真能转达，振兴的壳体产能短板依然在，如何和省内第二的产能、或者外省的全面报价竞争。

　　张震欣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淡定？

　　陆卿文坚信自己的魅力没有大到让他因为恋爱而变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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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震欣这天下午六点才有空去老厂区，老赵和董事会的老周这多年的老伙计，一起蹲着在车间门口抽烟，脚边扔了五六个烟头。

　　张震欣礼貌和老人们打了招呼，然后问：“赵叔，评审会觉得怎么样。”

　　老赵没看他，吐出一口烟：“湘液那个杨副总，壳体做得确实可以。鸿翔的老刘，全程就记他的。”

　　“我们的偶件呢？”

　　“偶件？”老赵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苦涩，“偶件好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总成。你爸那时候，振兴做总成，后来不做了，现在想捡回来，晚了。”

　　张震欣没说话。车间里的旧机床还在运转，发出规律的嗡鸣。

　　老赵把烟踩灭：“王鑫锐说要搞联合体，和省二。我不同意。你们这群年轻人，一来就喜欢搞合作，搞什么厚势，结果德国那边不是说出事就出事，停机停那么久……”

　　张震欣耐心和老赵解释：“但我们的先手兑现了，联邦审查通过，远驰欧洲的订单也继续。”

　　老赵不说话，不看他，不反驳，就抽烟。

　　张震欣估计老周也有话讲。

　　老周一般话多，但这次只是平静提醒张震欣：“张立华在我们董事会上说过早晚要赶超省一，你自己在行政楼的时间线上贴了要赶超省二；现在你和省二握手？”

　　“不是握手，是——”

　　“是什么？”老赵在一边打断他，“张震欣，我跟你爸的时候，振兴还是乡镇企业。现在你是总经理，你说了算。但我告诉你，联合体成了，振兴就不是振兴了，是鸿翔的配套厂。”

　　老赵说完，转身走进车间，那里面他的老上级、总工程师老何也在，老何一贯安静、从不抽烟，专注忙手里的事，不热衷于这类讨论，老人们的身影和机床的影子叠在一起。

　　老何他们在试制壳体样品，机床是张立华时期买的，主轴精度衰减，做出来的壳体表面粗糙度Ra 1.6，而鸿境项目要求Ra 0.8。
　　“换刀具？”老赵问。
　　老何忽然抬头，不看任何人，说：“Ra 0.8不是不能做，是弄新产线六个月，老产线换刀具三个月，都不赶趟。现在要0.8，得上五轴，还得恒温车间。”
　　五轴在新厂区占着，远驰新品的单子。

　　张震欣没说话，五轴能排出一些量，新产线的时间、金钱也能挤，但鸿境项目等不了。

　　老周拍拍张震欣说：“别太在意。我们这群老哥们就是年纪大了爱唠叨。”

　　张震欣抿了抿嘴：“其实……我下午听了王鑫锐的报告，已经让他联系鸿翔了。”

　　老周被气笑了：“我和你客气客气，结果你小子还真不在意啊！”

　　张震欣笑了下：“周叔，我想的是这事，如果能成，我们能借鸿翔的关系进入更多的传统车企供应链。”

　　老周不置可否，说：“那你要小心，那个小沈可比他爹懂技术，到时候别人借你的偶件能力补齐短板后把你一脚踹了。”

　　张震欣点头。
　　他明白的，不是“到时候”，是鸿翔已经在布局了，这是与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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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7点，张震欣的SUV刚出厂门，一辆蓝色的鸿境·界9斜插进来，堵住路。

　　车机小驰在屏幕上显示：“是小境，小境你好呀。”

　　张震欣降下车窗，转头看来人。

　　王鑫锐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张震欣窗边，没寒暄：“沈铮刚才给我回电话了。”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路灯听见似的，“他说联合体可以谈，但有个条件：技术主导权归鸿翔，订单分配按产能，不接受谈判。”

　　张震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怎么回？”

　　“我说要考虑。”王鑫锐顿了一下，“但沈铮补了一句：湘液也在找他谈。不是壳体，是总成。湘液有壳体，有鸿境准入，缺的是德国技术背书。如果湘液和亚琛那边某个实验室签了配研技术合作……”

　　“亚琛？”张震欣的手停住。

　　“沈铮的母校。”王鑫锐看着他，“他在暗示，他也可以和湘液联合，加上亚琛实验室的背书，我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两辆车停在厂门口，路灯在他们的车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张震欣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一趟鸿翔。”

　　“你去？”王鑫锐挑眉，“总经理亲自上门，会不会显得我们主动示弱？”

　　“我亲自上门。”张震欣升起车窗，“不是求他，是告诉他：德国大学的实验室是开放的，他们能签，我也能签。但签完之后，他们没有偶件，永远是半成品。联合体，只有我们能谈。”

　　王鑫锐没动。车窗关上的最后一刻，他说：“张总，陆工那边如果……”

　　“和她无关。”车窗玻璃完全升起，把后半句话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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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上午。

　　从溪市到宁江，高速上两个小时出头，张震欣开了半程自动驾驶，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路边的山从丘陵变成低坡。

　　宁江是他母亲的老家，也有几家合作供应商，所以这条路他经常开。

　　王鑫锐坐在后座，正在闭目养神，小朱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一堆文件，上面是鸿翔的公开资料：股权结构、工厂面积、主要客户，近年产值。他已经记得差不多了，就是想再看看。

　　“张总，”小朱说，“鸿翔的沈总，公开采访几乎为零，有篇行业杂志的访谈，还是三年前，不过内容是出国留学经历，没说他在做的事。”

　　张震欣说：“嗯。”

　　王鑫锐在后面睁开眼，说：“那天论坛会，赵德胜和恒盛的人唠嗑，把我们借调陆工的事透出去后，沈铮第一个上前加了陆工的微信，再结合挖陈其的人背后很可能就是鸿翔……我怀疑他现在正在磨刀。”

　　小朱咽了口水，有点担忧地问：“那我们今天是去送人头还是分蛋糕？”

　　张震欣说：“去看他的刀快不快。”

　　他专门了解过，沈铮二十八岁回国，在鸿翔精工的车间待了四年，从操作工做起，历任班组长、车间主任，30岁任生产副总，32岁进入管理层，33岁接任总经理，34岁兼任董事长到现在。父亲沈国栋退居二线，但仍在董事会保留席位。

　　一眼看上去其实和张震欣这类厂二代都挺像，但张震欣知道沈铮本人肯定不会这么想。

　　最近这几年，海外留学也许已经不是眼光长远的富裕家庭培育接班人的最好选择，但沈铮可是亚琛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的硕士，那是真有含金量的海归文凭。

　　他眼里看外国水硕或张震欣这类非工科出身的业内领导，大概是“什么玩意也配和我坐一桌”的程度。

　　这解释了沈铮为什么提起亚琛的研发。

　　张震欣曾经想过，鸿翔、湘液这两家劲敌，如果已经和德国大学的合作有了成果，那沈铮一句话不用说，直接和湘液联合就行，那振兴就真的像王鑫锐判断的那样，毫无上桌的可能了。

　　但关键的一点就在于：沈铮说了。

　　主动说出来的信息，如果没有达到迷惑或震憾别人的效果，那就失去了信息优势。

　　张震欣没有被迷惑，他推断那信息里有实话也有虚话。

　　而这是他亲自拜访的目的。对手的牌打出来，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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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翔的工厂在宁江的夕江区，靠近经开区。厂区比振兴厂区三期加起来都大，入口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小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梧桐，树冠在半空交错，几乎看不见日光。门头不张扬，灰色不锈钢的厂牌，字体很规整，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

　　进门登记，中年保安认真核对车牌和来访信息，和张震欣交换了两句宁江话，也许是意外溪市牌照的车主会说这里的方言，保安敬礼，微笑着放行。

　　张震欣把车开进去，沿着主路慢速往前，余光扫过两边的厂房，他看了一路，心里慢慢有了几个判断。

　　这里的布局是设计院的手笔，功能分区清晰，物流和人流动线分得很开。

　　车间外墙的通风是新换的，崭新的铭牌在阳光下反光，说明人家一直在投入。

　　厂区没有一辆进口车或者合资车，车位上清一色的国产电车。

　　小朱和王鑫锐也注意到了。

　　小朱感叹说：“居然比我们厂还纯粹……我以为沈总厂里能看到不少德系豪车。”

　　王鑫锐若有所思地评价：“要么就是沈总德国留学不开心，要么就是鸿翔铁了心想进新能源行业。”

　　根据外面不同的新能源品牌，车机小驰静默着在屏幕上跳字：“小境你好呀，小粱你好呀，小丽你好呀，小吉你好呀……”幼儿园开会一样。

　　张震欣看了一眼，开进车位，说：“也许两个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