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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鹤鸣 下 群英会·下 ...

  •   老赵过来,王建国也在他身边,他俩和张震欣问好,夸他上午发言精彩,随即也和张震欣对面的人交换了名片,一套搭讪供应商的流程行云流水。陆卿文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老赵拽着胳膊往前带,目标明确:走廊尽头,恒盛代表团围成的小圈。

      许文一此时已经离开去和别人谈话了,在一边看到他们过来,便和陆卿文点点头。

      “周总!”老赵的声音像高音喇叭,“欧克鑫的赵德胜,上次供应链大会见过!”

      周恒毅转过身,礼貌点头,但眼神在评估。不是看人,是在看欧克鑫的工牌。

      老赵把王建国和陆卿文往前推:“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技术部的主管和得力助手,老王是早年公派德国留学的,而我们小陆德语说的溜,弗兰肯方言都能听懂!”

      陆卿文想钻地,老赵的嗓门已经把周围三米内的人都震过来了,还好有王建国乐呵呵陪她一起丢人。

      苏里南拿着蛋糕过来,看到他们这一群,立刻转身当不认识躲在立柱后面偷笑。

      质量部老吴在另一头和人闲聊,很明显也不想和老赵这个大喇叭一起出没。

      陆卿文内心:“……”

      周恒毅此时笑了一下,陆卿文能看出来,这就是那种省内制造业霸主的笑,温和但有距离,他先和王建国,赵德胜握手,然后面对陆卿文伸出手,“陆工,幸会,弗兰肯方言?很少见。”

      陆卿文小心和他握手,说:“周总好,只是……工作中学了一点。”

      王建国在一边补充:“小陆去年参与了德国并购项目的尽调,现场翻译,和德国老工人同吃同住。”他说,“小陆的外语天赋,我这类留过洋的都很难相比。”

      陆卿文正想摆手,周恒毅的眼神变了,从“评估”变成“有兴趣”:“哦?哪家?”

      陆卿文还没回答,老赵已经抢话:“振兴精密!张总那个德国项目借调!”

      周围安静了一秒。

      陆卿文感到四周有实质性的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张震欣一定听到了。其他人也许也在看这里,她不习惯被当作话题的中心,恨不得缩小跑走。

      周恒毅的笑容收了一分,他看了看陆卿文身后,又看回陆卿文,说:“原来就是张总的那个项目,很有魄力。”
      语气很礼貌,但“很有魄力”四个字在制造业圈子里,不一定是褒义:可能是“很冒险”,可能是“很激进”,可能是“我看他能不能成”。

      老赵这边却借此打开了话题,和周恒毅聊起了双方可能的合作。

      周恒毅消息明显很灵通,答应了老赵以后让业务部门对接,他说:“听说你们之前和垄旺合作过?那家厂好像出了点状况……”

      老赵压低声音:“嗨,那整个园区都有问题,审计组进驻后,撸掉了好几个,这次好几个熟面孔都没来。”

      此时,陆卿文身后又有声音:“你们好,聊得真热闹,我无意间听到德国项目,想来了解下。”

      沈铮端着咖啡过来,白西装在乌黑装扮的人群中像一块反光板,他和周恒毅点点头,随即丹凤眼在陆卿文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老赵和王建国。

      老赵和王建国立刻上前握手,然后老赵继续陪周恒毅聊天,王建国带着陆卿文转向沈铮,王建国说:“沈总,好久不见,上次那个变速箱壳体的加工参数,我们回去试了一下,很有启发。”

      沈铮回忆一下,说:“啊我记得,你们来看过我们产线。”他和王建国聊了两句技术,然后转向陆卿文,说:“上午的演讲,张总选了最难的路,全资收购,而我讲的是借力德国,你觉得,哪种让你觉得是较优选?”

      陆卿文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有什么资格来评判这种级别的投资?

      但她知道张震欣在看她,她的领导也在,她不能就这么退缩:“沈总,”她轻声说,“两种路径都有难处,借力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给,整合要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她认真望着沈峥,说,“我觉得,贵司的联合开发,如果技术话语权能逐步拿到手里,那就是在借船的时候学会了造船。张总的全资收购是把船买下来,但舵能不能稳,要看全船能不能齐心协力。”她停了一下,说,“我觉得我无法评价哪个是较优选,出海也没有捷径,只有知道自己缺什么,才能选一条补上短板的路。”

      周围的交谈声疑似安静了一点,连周恒毅都短暂投来了目光。陆卿文看似平静,其实紧张得要死。

      沈铮沉吟了一下,然后笑说:“说得很好。但你忘了提,在这条路途上,语言,也就是你掌握的、和老外面对面交流的能力,是出海的船得以航行的水流,这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做到的。”

      陆卿文后知后觉发现沈峥居然在夸她。

      沈铮主动和欧克鑫的人们交换了名片,陆卿文真心抱歉说自己没带名片,沈铮没有在意,直接亮出手机微信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周恒毅在一边也掏出手机,平静礼貌地说,陆工那我也加一个。

      赵德胜大喜过望,抓住这个机会也都和他们顺利加上了好友。

      好一会,陆卿文终于能找借口去找水,离开这群聊得热火朝天的头头脑脑,逃蹿到闺蜜身边,平复了心跳和呼吸,手还在抖,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加到了省内制造业老大和老二的微信。

      苏里南给她手动点赞,说才发现原来不带名片还有这好处。

      不过苏里南坏笑说:“刚才你们说话那会,张总在不远处的表情不太好看,像是吃醋了。”

      陆卿文:“才不是吃醋,是看到老赵把借调的事就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张震欣听了肯定尴尬,往严重了说,老赵这是违规的。”

      苏里南想了一下,说:“制造业圈子就这么点,老赵又是那种没边界感的人,估计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保密信息。不说这个了,我要看更有趣的。”

      然后苏里南拉着陆卿文鬼鬼祟祟缩到角落,颇为好奇地通过后者的手机偷窥周恒毅和沈铮的朋友圈。

      周恒毅是明显的中年霸总朋友圈,半年可见,内容扎实,像政府工作报告的精简版。
      3月:省两会分组讨论现场,周恒毅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配文“认真履职”。评论区第一条是他自己:“恒盛集团始终与江鹤制造业同频共振。”

      5月:恒盛越南工厂投产一周年,九张图——升旗仪式、当地员工培训、省长视察。最后一张是他和越南省长的握手,两人距离礼貌合规,像是两国领导在谈论邦交。

      上个月:去德国考察,发了九张科隆大教堂的照片,配文“工作之余感受欧洲文化底蕴”。

      上周:转发《江鹤日报》评论员文章,《以实体经济筑牢高质量发展根基》,又是他自己评论“深受鼓舞,恒盛将继续深耕制造业”。

      没有生活。没有家人。没有深夜的感慨。

      而沈铮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内容丰富得像是故意在对抗某种规则。

      前天凌晨1:23:图书馆的夜景,配文“旧地”,定位在德国亚琛工大。

      昨天早上7:15:一张车间晨会的照片,所有人站着,白板上文字打了马赛克。配文“每天十五分钟,比开两小时会管用。”

      昨天晚八点:一张模糊的演唱会门票,摇滚乐队,地点宁江,配文“解压”。

      今天上午制造业论坛的照片他已经发了:会议厅照片,桌上的矿泉水瓶和名牌。配文:“讲完了。接下来听别人说。”

      苏里南把手机锁屏,还给陆卿文说:“周霸总的朋友圈是给全省人民看的,沈帅哥的朋友圈是给他自己看的。”她说,“要能看到他们的手机,你会发现,这类人的点赞数一般都在几百,有多少点赞评论是企鹅好友数量的限制,而不是他们的人脉上限。”

      陆卿文点点头,她能想象。

      她有次一起吃饭时无意间看到过张震欣的微信朋友圈:他一般不发,更不会吃饭打卡,但那天饭桌上隔壁一桌带着的小狗忽然跑来了,主人赶忙道歉,但张震欣毫不介意地逗了狗,陆卿文拿手机把他和热情的狗狗一起拍下来了,那天下午的光影很好,抓拍角度也刚好,把他拍得很有少年气但又多了些温柔,张震欣见了很喜欢,问她要了照片,然后就发了朋友圈,发完没多久,他拿手机给她看郭晚的搞怪评价,和她一起笑。那时陆卿文注意到他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已经50多个赞,十几个评论,头像男女小孩花花草草都有,五彩缤纷、密密麻麻,而他根本没觉得哪里奇怪。

      如果她自己发朋友圈,大概率会有那么三五个关系好的同事、同学、加上父母外婆,一天能有十几个赞就算有人气了。

      算了,我们普通人不和业内大佬比。

      也许是上午场蒋晨奇的幽默收尾,也许是江鹤政府有意安排,下午的氛围明显轻松了不少:对比上午会场的各种仪式感,下午是关于各类小专题,讲转型、专精特新、青年企业家等等。

      某个处长进来就说:“上午都是大企业,下午给年轻人机会。”

      最开始是一个90后的AI+质检创业公司创始人,穿着连帽衫就上来了,PPT全是代码和曲线。但他总结归纳和表达能力很强,把抽象的东西说得很具体实际,下面的处长听着开始做笔记。

      然后是个90后的年轻女性,前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辞职做工业软件:“工厂老师傅的经验是黑箱,我们用低代码平台让老师傅自己搭模型,不需要懂编程。”
      一群上了年纪的老板开始轻声讨论。

      接着,孙兴喆居然是第三个上台的。他走上台,手里没有PPT遥控器,只有一个手机。刚开始他还显得有点紧张,他对着话筒“喂”了两声,然后低头看手机:“我设了闹钟,怕讲太久。上次我给人讲了半小时,我哥,不是,”他指向台下某处,“张总说我再讲十分钟他就走。今天我设了十五分钟,到点手机震,我就停。”

      台下有人憋不住开始笑。

      “但我讲不完,”他说,“因为十五分钟讲不完我怎么从死人变成活人的。”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爹和我都做手机镀膜,恒吉镀膜,大家也许没听过,但在消费电子业内还算有名气,做了十多年,扩产,给各大品牌供货。生意好的时候,我们都膨胀了。"他比划了一个气球吹大的动作,“买了第二条线,第三条线,买莱宝线,借钱,融资,挪用——”他顿了顿,“政府给的贴息贷款。”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特别那几个领导笑不出了,面面相觑,这种自曝在论坛很少见。

      “然后众所周知,手机市场啪,”他拍手,“爆了。不是慢慢萎,是啪,像气球。”

      “我去找许行长,”他又指向台下,“许文一,我发小,同兴银行的。我想发小管那么多钱,怎么都应该帮忙。老许拿个卷尺就来了,看了我的设备,他说:‘你的莱宝线,保养得还行,如果现在清盘,二手设备回收价大概在350万到450万之间。厂房是租的,没有资产可以抵押。’把我给气死了,差点当场绝交。但他临走让我去找政府。”

      “我找了一圈银行和融资租赁公司,知道老许说的是实话,最后,我去市里找韩叙科长,”他指向台下,“韩科,你在吧?韩科长一眼看到我那30万的挪用,他拒绝我的时候比老许还干脆,我以为后路真绝了,但他当时跟我说:小孙,你先在省里的设备共享平台把单接上,活着。我说:活着有什么用?他说:活着才能死得好看点。”

      台下笑,但笑得不轻松。
      苏里南捏着陆卿文的手,说:“我都不知道我家老韩这个万年小卡拉米都能有戏份。”她说,“他回家只说企业怎么怎么,很少说他自己。”

      陆卿文回握她的手。

      “然后张总来了,对,我要脸,不敢和混得好的朋友说,特别老张当时在忙着娶他那个‘德国洋媳妇’,”他的比喻不上道、粗俗,但台下都懂,他第三次指向台下,"——张震欣,我哥,振兴精密的。他一来就看出不对,对我说:手机线卖了,把挪用的政府贷款还上,莱宝线转IGBT。我说:IGBT是什么?他说:电动车的心脏,你镀膜的技术做手机浪费了,做IGBT刚好。”

      “我说:我不会。他说:我教你。然后他百忙之中安排了他们最好的工艺工程师,给我们整流程。”

      “同兴银行得知后,当然没那么容易给贷款,但也没有抽贷,韩科长那边,帮我申请了专精特新培育库入库。”

      孙兴喆的声音低了:“我当时不懂,为什么他们最初不帮我,但后来又想办法帮我,我现在懂了,”他笑了一下,有点不正经的笑,但眼睛没笑,“因为制造业就像人,人要成长,就要新陈代谢,新陈代谢是淘汰旧的,而人,哪怕断骨也要活下去……”

      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转IGBT之后,我认识了一个人。远驰的周瑶,周工,我不知道她今天来了没有。她收到我的样品,第一次,精度不够。第二次,稳定性不够。第三次——”
      他停顿,“那天她带着魏工,来审核,每一样都看了。走的时候,她说样件通过了。给我留下张纸,上面是四项整改项目。再后来,我们整改完毕,通过审核,正式开始供货。”
      “我把周工当初写的那张纸裱起来了,”他说,“挂在我办公室门上。员工问我为什么挂这个,我说:这是远驰的通行证,也是我的棺材板。”

      台下愣了一下,然后笑。

      “因为如果我做不好,”他说,“周工拉黑我,我就真的死透了。”

      “现在我的IGBT产线,良率稳定,远驰的定点拿到了,还在谈第二家。但我每天早上进办公室,第一件事还是看那张纸。”
      “有人问我,孙总你现在转型成功了,有什么感想。我说,”他举起手机,闹钟还没响,“我没成功,我只是还没死。”

      “制造业这个行业,”他说,声音轻了,“不是比谁跑得快,不是比谁年轻好看,是比谁活得长。我家跑了两代人,摔了一跤,断了骨头,现在接上了,能走了,但骨头是接的,不是原装的,走起来会疼。”

      “但疼也得走,”他说,“因为不走,就真死了。”

      他低头看手机,闹钟响了,震动声通过话筒放大,像某种心跳。

      “到点了,”他说,“谢谢大家。”

      鞠躬,下台。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爆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热烈。

      陆卿文和大家一起鼓掌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哭。

      他说得对,每个人都有重生的机会。她赶忙偷偷擦了眼泪,想,断骨重生也要接着走。

      陆卿文自己也没想到来参加一次会议,给她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名头很大的“霸道总裁”、省市领导,却是张震欣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有些不着调的孙姓发小。

      下午场五点收尾,下面还有一次茶歇和政府晚宴。这些是属于那些排名靠前的制造企业的殊荣,和普通与会人员无关了。

      陆卿文准备赶六点半的高铁,也收拾走人。

      她认真观察了一天,发现这种省内制造业的生态圈层的内部聚会,不是供应链大会,所以主机厂并不重视:鸿境的供应链体系是自己主导,自己办会,从不会参加地方制造业论坛。
      远驰的员工来了几个,都不像是主要负责人,她看到孙兴喆在会议厅门口堵人,微笑着对几个年轻工程师说“你好你好,替我问你们周总监好”,而对方显然也对他的发言很有感触,礼貌热情地和他交换了名片。

      传统车企派来了一些采购和政府关系负责人,从上午开始就被大小供应商围着,散会后很快和省市领导及周恒毅一起闲聊。

      沈铮和张震欣身边各自围了不少中小企业主和媒体的人,一时半会根本挪不了步的样子。

      苏里南问陆卿文要不要坐她的车回去,陆卿文摆手说你去接老韩吧,我一会坐会场大巴去高铁站,很方便的。

      然后她的手机就收到一条信息:“B17停车场,我让王鑫锐送你。”是张震欣发的。

      她想回复他不用麻烦、我坐大巴,还想和他说你自己注意休息。
      但他百忙之中居然还想着和她发短信,她不该用废话让他分心,于是她很快回复了“好,我联系王工”。

      然后她走出会场,很快找到了王鑫锐和他的鸿境·界9,蓝色车身,实足的科技感,陆卿文一眼看到他的车,差点忘记了和他打招呼。

      她坐过几次张震欣的远驰·擎VIII,那车当然也是帅的,是硬核的工业奇迹,但界9的帅气是另一种,让她感到震撼的地方不是机械而是智能。

      王鑫锐早已经开了空调和座椅通风,礼貌让她上车,隐藏式门把手自动弹出、电动踏板缓缓放下。
      她感觉自己像个原始人上了外星人的飞船,落座瞬间座椅自动调节,氛围灯亮起,陆卿文觉得这种精细和仪式感,比各种外国豪车还要夸张。
      与科技感相对应的,是他车里的可爱小猫摆件,上面举着的牌子用幼稚的笔迹写着:“爸爸,抽烟有害健康。”陆卿文看着笑,王鑫锐说:“我老婆摆的,那以后再没客户在我车里抽烟了。”

      王太太真机智。
      陆卿文不得不点赞:即杜绝了车内烟味,又让所有人知道高大帅气的王鑫锐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她不经意想起来多年前,自己想在前夫车里挂平安结,是她手编的,但陈豪说那个挡视线,一次都没挂过。

      张震欣手下的人们,一个郭晚一个王鑫锐,郭晚出差在外每天和家属视频,王鑫锐会在车里摆妻子孩子的礼物,他们都是那种顾家好男人,不知道算不算人以群分?张震欣应该也算是顾家的那种吧……
      但他又吐槽他发小那边不是正经人?

      陆卿文立刻让自己别乱想,张震欣和谁交往不管她的事。

      许多车子先后离开会场中心,陆卿文发现界9掉头时,这个大车转弯半径相当小——后轮转向,不得不感叹,技术含量好高。

      王鑫锐和她聊了几句油车换电车的事,最初是因为家里老婆孩子都喜欢,用着用着就越来越换不回去了,然后客户们见一次夸一次,特别是能拿下鸿境的单子,这车也算立功了。

      他本意想送她回溪市,陆卿文连忙说去高铁站就可以。王鑫锐于是让车机语音助手“小境”重新导航。

      因为小境的声音非常可爱,王鑫锐的指令又一板一眼地冷酷,陆卿文起了玩心,说:“小境的功能应该挺多的吧?”

      王鑫锐:“对,我老婆孩子更喜欢用,说是模糊指令这方面很灵。我平时除了导航不太用它,”他想了想,说,“小境,给唱首歌,欢乐一点的。”

      车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应:“好的,感受到您的愉快心情。小境为您献上一首即兴单曲。”

      他们此时都以为小境会调出企鹅音乐或者云轻音这类播放软件,这是算法逻辑。

      然而下一秒,这个极其冷静、毫无起伏、带着一点电流音的可爱小姑娘声线,开始“唱”了起来:“今-天-风-真-大,但-我-们-要-出-发……”

      那调子跑得像是金鸣湖畔撞南墙的鸭子,完全踩不准任何节拍,而且因为没有伴奏,干巴巴的电子清唱声在静谧的座舱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卿文愣了,她下意识看向中控屏:没有播放器界面,没有歌词滚动。说明小境没有调用任何音乐播放软件,它真就在用本地算力“硬唱”。

      一贯淡定的王鑫锐难得失态,赶忙说:“停停,小境,我是让你放歌,放欢乐颂,Ode to Joy,不是让你自己变成贝多芬!”

      电子音戛然而止,末了还礼貌地补了一句:“抱歉,小境还在学习音准,期待下次为您歌唱。”

      陆卿文在副驾实在没忍住,笑作一团。
      这人工智障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王鑫锐也笑了:“天知道我家里人教了小境什么。”

      “太厉害了。”陆卿文喃喃,“国产车已经奢侈到把算力浪费在唱跑调这种拟人化的事情上了,早晚会把外国品牌按在地面摩擦吧?”

      王鑫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平视前方,车速平稳,沉默片刻,他说:“势头很好,远驰去年销量在德国和法国爆发,我上周刚从柏林回来,机场广告牌上全是远驰海神和元起。”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但是,日本丰田202x年全球卖了1132万辆车,远驰是460万。这个差距,不是欧洲那18%的市占率能填平的。”

      陆卿文很肯定地说:“我们在增长,他们在下滑。增量够猛,就能追平。”

      “增量要看在哪里增。”王鑫锐换到超车道,看了一眼后视镜,“欧洲、中国、北美,我们确实咬得紧。但丰田真正的底牌不在这些地方——拉美、非洲、东南亚,这些地区占了全球新车销量的四成以上。我们铺充电桩,人家加油就行。我们讲智能座舱,人家只需要皮实耐造。丰田在那些地方,还在加产能。”

      陆卿文沉默了。她想起看的行业报告,东南亚的日系车渗透率超过70%。数据她知道,但没往深里想。

      王鑫锐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一个在海外跑过太多市场的中年人,对世界真实的认知:“我在前司的时候去过一趟尼日利亚拉各斯,一条主干道上能同时看到丰田Hilux、二十年前的卡罗拉,还有用麻绳捆着保险杠的二手陆地巡洋舰。那些车跑在坑洼得像月球表面的路上,没有充电桩,没有4S店,只有路边举着扳手的小伙子。在那样的地方,中国车再好,也卖不进去。”他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陆工,我们这代人习惯了和平,出生在向上的时代里,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但并不是每个国家、每个时代都会向上走。”

      陆卿文都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和平的,美国俄罗斯都还在各自的泥潭里打仗,德国可以因为一份投诉就审查Brodix,法国可以换一个政府就制裁鸿境。

      她明白王鑫锐说的不只是销量,更是振兴出海可能要面对的各种已知或者未知的阻力。

      但王鑫锐又笑了,像是一种清醒之后的笃定:“我这类中登就是容易悲观,但你说的对,我们总有一天能追上。丰田从1937年干到现在,经历过战争、石油危机、泡沫破裂……国产车才跑了几年?路还长。”

      陆卿文说:“嗯。小境一定也这么想。”

      车机小境安静了一会说:“收到您的认同,小境很感动。为了表达对和平与发展的支持,小境为您演唱一首歌曲——”

      两人同时:“小境!闭嘴!”

      两人差点没笑死,结果小境还没完,电子童声又来:“抱歉,检测到当前氛围偏向深度思考,轻快的旋律可能影响驾驶专注度,已暂停歌唱,小境建议您保持沉默,感受追风的宁静。”

      车内沉默了一秒。陆卿文难以置信地说:“它,是在嫌我们吵吗?”

      王鑫锐:“……这玩意不会是陈其当年在鸿境的时候开发的吧?”他笑着伸手关了中控屏的语音唤醒灯,说,“张总的远驰·擎的车机要实诚一点,没这么活泼,他自己不用,你下次坐他的车可以实验一下。”

      陆卿文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奇实诚的人工智障又会是怎么一回事,答应王鑫锐下次试试。

      她和王鑫锐在尽调时没聊过这么多话,可能互相都觉得对方性格比较闷而保持距离,但现在看来他们应该能成为很谈得来的朋友。陆卿文想起来王鑫锐就是鹤市人,王鑫锐说老婆孩子在鹤市,他现在两头跑,反正很近。

      前方高铁站的指示牌出现了。王鑫锐打了转向灯,车速平稳地降下来。

      此后,在下客处,她和他道谢、告别,然后顺利进站通过安检,鹤市作为著名旅游城市,高铁站比溪市要拥挤几倍,这个点短途游客居多,乌压压的全是人,中央空调打得再足也显得有点无力。
      陆卿文此时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也买辆车,她记得董君说她开的是远驰的海神,很适合单身女性,价格也优惠。
      她笑着想自己真是收入涨了就开始膨胀了,不但想着买房还想着买车,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好好上进吧,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还好是始发站,她上了列车就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不久正准备玩手机,身边就来了一个乘客,要去靠窗的座位,这人身上带着这次制造业论坛的名牌,拎着展会发的袋子装着资料,想必也是参会人员。陆卿文赶忙站起来让他进去,他礼貌说了谢谢,似曾相识的声音,身上有她熟悉的感觉。

      她迟疑着抬头:陈豪。她一年未见的前夫。

      对方明显也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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