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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鹤鸣 上 群英会·上 ...

  •   又过了几天,德国那边,陈其和沃尔夫冈共同记录的停机数据使得复工后的进度加快。乔治·沙夫纳和下属把远驰欧洲的订单拆分成两份独立订单,分开发票、分开支付,确保单笔金额在门槛以下。律师确认过,形式上合规,BMWK没有驳回的余地。其他各大客户的订单也得以延续。

      戴着镣铐跳舞也是跳舞,至少在多方共同努力下,这舞还能继续跳。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7月下旬,202x年江鹤省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论坛召开。
      这是陆卿文第一次以欧克鑫代表的身份参加这种级别的论坛,最初是质量部的主管老吴对技术部的王建国说:“让你们小陆跟着来,听一听,认识一下人。”

      赵德胜也在,说:“正好正好,据说振兴的张总会发表收购成功的讲话,一起去。”

      这话是苏里南过来传给陆卿文听的。
      陆卿文想起去年秋天,张震欣在德国小城格伦茨海姆市政厅前的简短发言。
      当时的他意气风发,而现在Brodix背负着未完全了结的联邦审查的阴影,要面对国内的同行和领导的审视、评判,不知道他会怎么准备演讲。

      但她有点不好意思问。

      ---

      那天晚上张震欣很小心地亲了她,然后便后退一步,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变成了大学时的他,像是不知所措,又有点像想拉住她问个清楚。

      而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表达:肯定不是讨厌,更多的想法是觉得自己不配。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她并不是其中的一环。他们之间,不光是巨大的经济和地位差异,还有更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陌路时光。

      她不知道他毕业后经历了多少磨练才变成现在的样子,旁人的只言片语或者功劳簿上的数字并不是完整的图像。

      而她,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绝不是看不到他的隐忍示好,更不是对他没有感觉,只是她相信这个年纪的感情,两个人都不该冲动,不应轻易允诺或者毁掉另一个人的幸福……如果,如果一直只是很好的朋友和同伴,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但很明显,他并不想只做朋友。

      张震欣看她不说话,他垂下眼睑说:“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陆卿文后知后觉红了脸,说:“你最近压力大,我理解。”

      一阵沉默,单元楼里的老阿姨晚上遛狗回来,望了他们一眼,阿姨打量了一下张震欣,看着不像坏人,便和陆卿文点点头,走了。

      张震欣说:“我车就在附近,那我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陆卿文说:“这周末不用来等我下课。”

      他脸色平静说好。

      陆卿文发现他可能觉得这是一句拒绝,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也许让他认为这是拒绝会更好一点,他要操心的事这么多,不该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但是她不忍心看他低落的样子,他这么敏捷的人,这一刻居然忘记了周末有什么事,于是她不得不主动上前一步,轻声说:“我听苏里南说周末是省制造业论坛,你要出席。”

      能看出来,张震欣刚才真没把这事和周末见面与否联系到一起,听她这么说,他在路灯下忽地抬眼,眼神中有一丝亮光,问:“你会来吗?”

      陆卿文回答:“还不知道。一般都是我们领导去。”

      他点点头,说了微信联系,然后告辞。

      那天晚上过后,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们依然会在微信聊天,聊公事或者私事,但陆卿文知道很多东西都变了。

      她开始在晚上梦到他,大学时跳脱不羁的他和现在沉稳内敛的他交替出现,盖过了她偶尔会梦到前夫的次数。

      ---

      7月底的周末,今年的省制造业论坛在鹤市召开。在部分江南人心中,省内GDP第一的鹤市才是江鹤省的真正省会,特别是方言好听,软软的,除了没有机场常被人当梗来说,鹤市作为江鹤智造的高地,在高端制造、机械工业创新和汽车装备方面都遥遥领先。

      陆卿文周末一早坐高铁,然后被主办方的中转大巴接到了金鸣湖畔的鹤鸣国际会议中心。

      会场是金属灰的弧顶建筑,外立面用了大量玻璃幕墙,在夏末的日光照耀下泛着一层平缓的光晕,像一艘停泊的巨轮。
      会场入口处立着一块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印着“202X江鹤省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论坛”字样。陆卿文在走进门口之前,已经看到了那块背景板上的主办单位:省工信厅、鹤市工信局、江鹤省制造业联合会。

      她不知道上面大部分名字的排列顺序意味着什么,但她注意到了支持单位里面,振兴精密在很靠前的位置,就在省内第一第二的恒盛集团和鸿翔精工的后面。
      而欧克鑫不在上面,她的单位只是众多参会企业中的一个。

      她的名牌上印着“欧克鑫精密技术有限公司——技术翻译”,那行字比她想象中的窄。她低头看了一眼,感觉那是会场里最轻的一个头衔,就把名片收进外衬衫口袋里,然后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苏里南和她老公韩叙一起开车来的,儿子小新今天扔给了外婆照看。韩叙陪着苏里南过来和陆卿文打了点头招呼,就去找他自己的政府同事了。

      按道理陆卿文她们也要等自己的同事,但苏里南说一会开会坐一起就行,热死了,别在外面傻等,就拉着陆卿文一起进了展厅。

      里面的冷气开得超级足,与室外的高温形成了一种切割对比。

      陆卿文和苏里南这俩好友,像是两块烤熟的土豆一下子钻进了冷柜,她俩赶紧把拿在手里的外套穿好。

      陆卿文穿好外套,发现苏里南在眯着眼睛打量她。她好笑地问怎么了。

      苏里南:“你身材越来越好了,瞧这小腰,瞧这薄背,是练习芭蕾还是恋爱的缘故?”

      陆卿文:“当然是芭蕾,我一个离异妇女和谁恋爱。”

      苏里南一脸不信,不过没多说,她们的眼神被大厅里巨大的LED屏幕吸引,那上面循环播放着省内制造业的成就短片,画面上依次闪过恒盛集团的自动化产线、鸿翔精工的铸造车间……

      当屏幕上出现振兴精密的字样时,苏里南拽着她说看看看,帅哥军团要来了。

      镜头是从车间上方拍的,能看到一排立式加工中心在运转,操作工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站在设备前面调整参数。

      苏里南说啊可惜,他们怎么不拍陈其大帅哥,哪怕把张总的脸贴上去做LOGO也好啊。

      陆卿文忍笑,她们没有多停留,继续走进去。苏里南上一届也来了,所以拉着她给她带路。

      会场是常见的展览加论坛布局。一楼是展位区,二楼是会议室。展位区里,恒盛集团的展台面积最大,蓝色主调,灯光设计得像科技展厅;鸿翔精工的展台在旁边,深灰色背景,低调但扎实;振兴精密的展位在另一侧,没有恒盛那么铺张,但展板上的内容比前两家更侧重技术参数。

      陆卿文和苏里南在振兴精密的展位前面停下来,王鑫锐和小朱等人都在,几人友好地打了招呼,小朱说张总遇到几个熟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陆卿文点点头,和他们寒暄几句,看很多人来找他们谈话,她俩就转到别处去了。

      苏里南发现了会场的免费咖啡,喝了一口之后低头看了看杯子边缘:“这咖啡杯上印的是会务公司logo,不是参展商的。”
      陆卿文看了她一眼:“你关注杯子品牌做什么?”

      苏里南:“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看任何一个供应商之前,都会先观察他们用的是哪家的杯子:免费的都会选成本最低的,而政府采购又会要求质量过硬。顺着这个线索,以后自家买东西也能多快好省。”

      陆卿文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因为她看到张震欣不知何时站在了恒盛集团的展台前面。他头发短了一点,打扮得很精神。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正在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的气质和其他参展商不太一样,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对整个空间表态,而不是等待回应。

      苏里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和你家张总说话的是恒盛的周恒毅。恒盛是制造业的省内第一,营收上百亿,大众、通用都是他们的老客户了。周董本人是省人大代表、省优秀企业家、全国劳动模范……真·霸道总裁,再年轻个十岁十五岁就是我的菜。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振兴那边的人更好看。”然后苏里南说,“不去和今天帅得毁天灭地的张震欣打个招呼?”

      陆卿文赶紧转过身子,轻声说:“他来这里都是见大人物,别打扰人家。”

      苏里南没有强求,轻笑说:“行,等他自己看到你。”

      此时人群中有骚动,五六个黑色西装的人从外面走进来,中间的是个穿着白西装黑衬衫的年轻男人,说年轻其实也有35岁左右,看上去和张震欣差不多大,脸比张震欣圆润一些,丹凤眼,唇红齿白的。苏里南认真想了想说:“这帅哥上届没来,我不认识。看样子来头不小,应该不是小厂。”

      白西装男人和自己人分开,先去和市领导们打了招呼,然后他走到周恒毅和张震欣那边,三个男人看上去关系不错的样子,谈笑风生,周围已经有参会者掏出手机拍他们。

      苏里南和旁人打听了一下,已经确认了白西装的身份,那人是沈铮,省内第二的鸿翔精工的总经理,他父亲年底刚退下,他留学回来后一直负责技术工作,正式接班不久,所以苏里南不认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沈铮来了,陆卿文觉得张震欣远远看上去没有和周恒毅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自在。她注意到他手指敲了敲一侧的裤缝。

      她想了想,可以理解,省内第一看上去还遥不可及,但省内第二就在身边很近的地方,沈峥又和他年纪差不多,竞争心是难免的。
      张震欣虽然比大学时稳重了,但依然是那个不愿停步的男人。

      此时又有变故,三个看上去是好朋友一起来逛展的年轻男人一进门就和张震欣打招呼,张震欣礼貌和周恒毅、沈峥两人告辞,走向新来的三人,但因为陆卿文和苏里南在同一个方向,他注意到了她们,他犹豫一下,最终没有走过来,但眼睛一直看着陆卿文的方向。

      他那三个朋友,正是他的发小,晨星轴承的蒋晨奇、同兴银行的许文一和恒吉镀膜的孙兴喆。

      陆卿文在一边听苏里南乐滋滋地介绍说:这三人加张总是著名的溪市制造业F4,倒不是说他们人有多帅(确实不难看),是说比起那一大批把家业败掉的厂二代,他们算是接班人中做得比较好的。

      “那个一脸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蒋晨奇,他们厂可是给高铁供轴承的;那个许文一是同兴银行的副行长,专门给制造业放贷的,老韩跟他打过交道,你看其他老板看许行长的眼神,一种是看乘龙快婿的,一种是想把他塞麻袋埋了的;还有那个孙兴喆,老韩说他家镀膜厂去年差点死了,最后转型IGBT拿下了远驰的定点,还进了政府的培育库,玩的就是极限操作。”

      孙兴喆嗅觉最灵,交谈中,顺着张震欣的眼神,已经注意到陆卿文和苏里南这里,他轻笑一下,用一种看似压低了、但其实根本没想压低的声音问张震欣:“哥?那边哪个是未来嫂子,不介绍一下?”

      其余仨的交谈嘎然而止。蒋晨奇和许文一同时回头,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里南,以及正拉着苏里南想走的陆卿文面面相觑。

      张震欣这时没再想着隐瞒,大方带着朋友上前,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合作方,欧克鑫的苏工和陆工,……这群人是我发小,不是正经人,不认识也没关系。
      立刻被蒋晨奇捶了一下。

      孙兴喆说哥哪有你这么介绍自己兄弟的。

      许文一已经掏出名片说幸会幸会。

      苏里南熟门熟路说“各位好”,然后交换名片,陆卿文没带名片来,认真和他们打招呼。

      孙兴喆明显还想说什么,被张震欣一个眼神钉死了。

      此后来和他们交谈的人越来越多,张震欣没能和陆卿文单独说上话就分开了。

      不久,赵德胜和老王他们也来了,还带了欧克鑫的其他几个同事,陆卿文、苏里南赶忙和自己人汇合。

      十分钟后,闲聊时间结束,省领导到达,与会人员纷纷入座。

      会议就快开始了,主席台上的座位排次很讲究。正中间是省工信厅的副厅长,左手边是恒盛集团的董事长周恒毅,右手边是鸿翔精工的总经理沈铮,再往两侧延伸是其他企业的代表。振兴精密的席位在第二排,张震欣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名牌和矿泉水,和前后排的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沈铮的白西装在一水的黑灰色、深蓝色西装中太显眼了,使得他看起来比周围穿正装的人都松弛和年轻一些。他听领导讲话的时候坐姿端正,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侧头和旁边的恒立董事长低声交流两句,看起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来这类会议,像是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领导讲话结束后,进入企业代表发言环节。主持人说到“本次论坛聚焦高质量发展与全球化布局,恒盛、鸿翔、振兴三家企业代表了我省制造业出海的三种路径”时,陆卿文身后有人轻声嘀咕:“去年xx机械,”她没听清名字,但不是这三家,“去意大利试过收购,陪了。”身后旁侧的人说,“老外政策朝令夕改,但国内这么卷下去也不是办法。”

      台上的发言按照去年的营收规模排序:省内排名第一的恒盛集团自然先讲,周恒毅潇洒地上台。

      他先感谢了各位领导和省市政府的支持,然后讲的是恒盛在新能源转型中的布局,内容扎实,数据翔实,语调平稳得像读一份内部工作报告。他收尾时,提到:“我们在越南的工厂去年投产,主要服务东南亚市场,并以此为台阶,出海的第一步,是把成本优势带出去。”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台下掌声礼貌而均匀,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这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表现得很好,而且你确实很好”的行业默契。

      接下来是省内第二,鸿翔的沈铮。

      他上台的时候步子很快,走到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然后抬头扫了一眼台下。他没有念稿。

      “刚才周总讲了恒盛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我很受启发。鸿翔这几年做的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把传统发动机精密件的市场份额守住,二是在变速箱壳体和新材料加工上找增量。”他停了一下,“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尤其是第二件,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才把新产线的良率拉到和德国同行持平的水平。”

      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偶尔用手势辅助表达,偶尔在关键数据上加重音。他的PPT很简洁,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大段的文字,每页只有一个核心观点和一两张图表。然后关于出海的部分,他也提了一下:“鸿翔和德国一家轴承企业有技术合作,联合开发新一代陶瓷轴承。我们出海的目的,是借力。”陆卿文注意到,他在讲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成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沈铮的发言持续了大约十二分钟,结束时掌声比恒盛集团的热烈一些。他微微欠身,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起伏。坐在陆卿文前排的赵德胜和老吴、王建国在他发言结束后低声交流了几句:“鸿翔这个沈铮,比他老子更懂技术。”“就是忘了致谢领导。”赵德胜说。

      然后是张震欣。

      陆卿文看到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上台。他走到讲台后面,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话筒的位置稍微调了一下,沈铮和周恒毅都比他稍矮几公分,话筒留的位置偏低。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客套。

      “刚才周总和沈总分别从产业布局和技术升级的角度分享了他们的经验。我从一个更小的切口来讲——我们收购德国Brodix这一年多里,学到的一些东西。”

      台下安静了一些。收购Brodix这个案例在座大多数人都知道,但很明显,这是第一次听张震欣公开讲“收购之后”的事,而不是“收购当时”的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比起前两家,振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全资收购,深度整合。三种出海模式中,他是最激进、最彻底也最危险的代表。是对是错,目前还不好判断。

      张震欣看了眼台下,很多人坐直了身体。

      “收购一家德国公司,最难的不是签合同那天,是签完合同之后的每一天。我们的技术团队在格伦茨海姆待了几个月,和德国技师一起调机床、对标准、磨刀具。我们发现,同样的图纸,在不同的工厂文化里,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不是因为谁对谁错,是因为两边的师傅对‘公差’的理解差了几微米的习惯。这个差距,不是在会议室里能解决的,是在车间里一站一站磨出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特别深刻地体会到一件事:语言不仅是翻译,更是信任。当你只能用‘yes’和‘no’跟德国技师沟通的时候,你永远只能停留在指令层面,到不了信任层面。我们很幸运,团队里有人能听懂弗兰肯方言——不是标准德语,是那种车间里、酒馆里、老技工之间说的方言。当对方发现你能听懂他随口说的那句吐槽的时候,他的表情是会变的。从那句吐槽开始,他才觉得你不是外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台下几个做外贸的企业主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懂他在说什么。

      张震欣说完了技术团队在德国小镇上如何与当地技师沟通,如何把德方工艺标准和中方量产能力对接,接着,他开始说如何在联邦审查期间保持工厂的稳定运行。

      他没有回避审查这件事,他把它描述为“跨境整合中遇到的一次合规挑战”,而不是政治打压或不公平对待。

      他的语气始终平缓,没有抱怨,没有控诉,更没有煽情。

      陆卿文坐在台下,听着他婉婉讲述那些她亲身参与过的事。他没有提她的名字,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只是说“我们的团队”。

      不知为何,她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认真致谢了省、市政府对振兴的扶持以后,他说:“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就是自己的东西。”

      他发言的时间比沈铮短一些,大约九分钟。结束的时候,台下没有特别热烈的掌声,但掌声持续的时间比预期的长一点。不是那种“讲得太好了”的爆发式鼓掌,是那种“这人说的话对我有点用”的思索式认可。

      陆卿文注意到,张震欣走下台的时候,沈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丹凤眼很亮,目光很短,不到两秒,很快收回目光,像没有发生过。

      苏里南轻声说:“老韩说你家张总的演讲稿改了三四版,最初那版提交的时候,还在Brodix被审查之前,政府希望他作为成功代表,鼓励大家走出去,写得很有煽动力,但最终……”她有些遗憾地耸肩,“还是定了这个不出错的版本。”

      陆卿文:“我觉得这版说得挺好的。还有他不是我家的。”
      她无法想象,如果是她自己面临着外国政府悬而未决的审查、巨大的资金压力、同行对手的目光、国内领导的审视,然后还要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上台讲话,能不能有张震欣此时十分之一的镇定。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那个讲台上,台下坐着周恒毅、沈铮、赵德胜、老王、老吴,还有她不认识但显然很重要的省市领导。她该说什么?“大家好我是欧克鑫的技术翻译”,然后全场安静,等她继续说……她会把话筒调得太高或太低,会忘记翻页,会在弗兰肯方言那个词上卡壳,因为台下没人知道弗兰肯在哪里。

      只要一想到这些可能,她大概率就提前放弃、躺平了。

      此后上午场还有几位人士发言,最后蒋晨奇被主持人邀请上台,蒋晨奇走上台,没有PPT,没有稿子,手里只有一个轴承样品。

      “主持人让我说几句,我想了半天,说什么呢?”
      他举起轴承,对着灯光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这个,给铁总供货十年了。十年里,我瘦了二十斤,它少了二十克——磨损的。”

      台下笑。

      “铁总的采购问我:蒋总,你这轴承能不能再轻点?高铁要减重,每克都是电。我说:能,但得加钱。他说:加钱不行,国家项目,要的是情怀。我说:那行,情怀我有了,但磨损的二十克,你们得认。”

      台下掌声。

      “后来我们搞了个在线监测系统,轴承跑多少公里、温度多少、振动频谱什么样,实时传回铁总调度中心。采购又问我:蒋总,这系统能不能不要钱?我说:可以,但数据归我。他说:数据归你干什么?我说:预测寿命,提前换,不停车。”

      他顿了顿,收起轴承。
      “有人说我们是隐形冠军。我说不是,我是显形了但你们看不见。因为轴承在轴箱里,轴箱在车底下,车底在三百公里的风里。你们看不见,但它得一直在。”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笑声同时爆发。

      蒋晨奇鞠躬,下台,还对坐他后排的孙兴喆轻轻比了V,像刚讲完一个单口相声,而不是国家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关键环节。大家明显很喜欢他的风格,或者也是因为时间到了,终于能吃饭了,掌声持续得很热烈。

      苏里南压低声音对陆卿文说:“别看蒋总云淡风轻的样子,能给铁总供货,那绝对有真本事。”

      陆卿文问:“为什么不是省内第一的恒盛做?”

      苏里南:“恒盛?他们做量的,高铁轴承要做精,两回事。蒋总的厂子,三代人就做一种轴承,磨了六十年。恒盛三十年做了几百种产品,没有一种能磨六十年。”

      论坛的茶歇安排在上午场发言结束后,地点在主会场外的环形走廊里。咖啡壶前排起了短队,几盘中式点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三五成群的人站在落地窗边聊天,名片在手中递来递去,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我只是来喝杯咖啡”的表情,实际上都在抓紧时间做该做的事。

      苏里南拿着最大的盘子去觅食了,陆卿文端着一杯红茶站在柱子旁边,她吃了个会场的蛋糕就饱了,不是很饿,就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这片热闹的景象。

      她看到蒋晨奇被省工信厅的一位处长拉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话。处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几笔,蒋晨奇则用手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解释高铁轴承的某项技术指标。他们旁边还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从站姿和听讲的神态来看,可能是省里某家检测机构的技术负责人。

      她看到银行副行长许文一和周恒毅站在一起,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谈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老熟人之间的日常闲聊。许文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恒毅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卿文猜那大概是在谈某笔贷款的利率或者授信额度,民营银行和制造业龙头之间的对话,绕不开这些话题。

      然后她看到了孙兴喆。

      孙兴喆正站在咖啡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射,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视线扫过陆卿文的方向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然后又猛地移回来。他盯着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放下橙汁,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陆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见到了传说中的稀有物种,“上午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其实老张早和我们吃饭时提过你,你就是那个让德国人没话说的技术翻译吧,今天终于见到了。”

      陆卿文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伸出了手。她只好放下茶杯,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劲很大,握完就松开,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一种近乎感叹的语气说:“我哥眼光是真的可以。”

      陆卿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孙总,你好。听同事说你们拿下了远驰的下一代平台定点,恭喜。”

      孙兴喆摆了摆手:“叫我孙兴喆或者小孙都行。别提了,那玩意儿差点没把我折腾死。要不是老张去年拉了我一把……”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今年过年,年初三的时候你在市里对吧?”

      陆卿文仔细回想:“对啊,我在市中心的书店。”

      孙兴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天老张和我们吃饭,饭吃一半接了短信就跑了,我当时就说他去看嫂子了他不承认……”

      就是那天,张震欣来陪她,教她考察供应商的事。
      陆卿文听他这么说,瞬间脸红,赶忙解释说:“我们就一起逛了书店。”

      “啊,文化人。”孙兴喆微笑。

      就在这时,张震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刚和一位商务局的领导交换完名片,看到陆卿文和孙兴喆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很快走了过来。他还没开口,孙兴喆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哥,你藏得够深的啊!陆工这么好的姑娘,你居然现在才带出来介绍?”

      张震欣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带不带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当然有关系!”孙兴喆理直气壮,“你是我发小,你的终身大事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终身大事。老蒋和老许在那边,不信你问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想?”

      张震欣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介于警告和请求之间的语气说:“你不要搞事。”

      孙兴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行行,我不搞事。但我跟你说,你欠我们一顿饭。”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陆卿文挥了挥手,“陆工,下次有空来我厂里看看,我请你参观IGBT产线,比老张那些铁疙瘩有意思多了!”

      陆卿文笑着点了点头。孙兴喆临走还给张震欣做了加油的手势。

      陆卿文假装没有看到这动作,低头喝了一口红茶。

      此时她的余光无意间扫到走廊另一端,沈铮正和两位模具企业主站在一起,手里端着咖啡。他没有往他们的方向看。但陆卿文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应该恰好能看清走廊里的大部分动静。

      张震欣站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之后,刚想说什么,就有领导模样的人来和他搭话,张震欣不得不抱歉看她一眼,稍稍走去一边。

      而陆卿文这边,赵德胜的声音从她后面炸开:“小陆!正好!走,跟我去认识几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鹤鸣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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