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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Unsere do 听弗兰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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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是弗兰肯沿河各个城镇都轮流举办葡萄酒节的狂欢季,此时还是早夏,树荫下清凉宜人,晚霞会一直持续到晚上近十点,镇上的广场在月初便搭起了实木长桌,挂起彩色灯泡,铜管乐队吹奏着欢乐的民谣,全镇人从老人到小孩都沉浸在轻松的节日气氛中。
而在弗兰肯小城格伦茨海姆,这份欢乐被突如其来的国家审查打断了。
BAFA的人不是每天都来,他们来两天,歇一天,歇的那一天,就回去暂住的当地旅馆开会或者写报告。
与此同时,Brodix律师的加速审查申请已经寄往柏林,核心论证只有一句话:“俄罗斯资产已彻底清理,全面停工对Brodix造成的损害,与审查需要防范的潜在风险,不成比例。”附件是一份经济影响评估:Brodix每停工一天,直接损失十二万欧元,间接损失(供应链中断、客户流失、技工流失)无法估量。如果拖到夏季休会后,Brodix将不可逆地丧失生存能力。
郭晚等人被律师禁言,他白天在会议室里转圈,发明了一套眨眼密码,和同样话唠的弗里德里希沟通:眨一下=同意,眨两下=反对,间歇眨眼=SOS,疯狂眨眼=我想杀人。
但除了等待和配合,还能做什么呢?
BAFA那个领头的欧伦堡伯爵,Regierungsdirektor,政府总监。听着名头震天响,其实在BAFA也就是个正处级。但瞧瞧人家这做派,背挺得跟插了根钢筋似的,步幅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进房间就有让全场安静的能力。
和他们开会时,欧伦堡伯爵端起咖啡杯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午要去凡尔赛宫签署停战协定。郭晚给张震欣做事以来,遇到过好几次国内的处长下基层,好歹还散根烟、拍拍肩膀哈哈笑两声,这位“伯爵处长”一开口就是各种长难句,语法严谨得像是在写机床说明书。跟他说话(哪怕是英语),郭晚感觉自己每呼吸一次都在违反他们的《联邦行政程序法》。
另一个,叫舒伯特的IT男,30出头,BAFA的IT与财务取证专家:初夏25度的天,他居然衬衫外套一件狼爪软壳。怎么着,Brodix的厂房里是有泥石流,还是取证的时候主轴会突然漏机油,需要防风防泼水?还有他那个ThinkPad,厚得能用来防弹,上面贴满了Linux的企鹅贴纸。这种人你给他扔撒哈拉沙漠里,他估计也能靠这身装备和两行Python代码活下来。
那个女的,记录员兼法务助理,Dr. Sabine Meier,迈耶女士,40多岁,名片上写着博士。她这个短发简直是德国高知女官僚的防伪标识,和前总理默克尔的亲妹妹似的,感觉她上一次笑还是在东西德合并那天。那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像无声处的惊雷,嗒嗒嗒,嗒嗒嗒。第一次和他们开会时,郭晚因为紧张,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几厘米,她那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嗖”地一下就扫过来了,然后键盘声瞬间加快。郭晚怀疑她的会议纪要里写着:“14时23分,中方项目经理郭某因做贼心虚,屁股向左偏移3.0厘米,企图用身体动作掩盖其在圣彼得堡账户上的违规操作。”
还有其他四个跟班,应该是保镖,一个个高大魁梧,穿着休闲服但能看出下面的肌肉,郭晚感觉他们随便一个人都能单手把自己扔出去。
不过这也说明BAFA审查常会遇到阻力:难怪他们要先让工厂停工,别说,厂里上百个大汉瞬间无事可干,又都拿着坚硬的家伙事,很难说会不会发生些不和谐的事。
郭晚和己方所有人最不明白的事,就是俄罗斯资产明明已经处理干净,BAFA到底在查什么。
那天,欧伦堡伯爵和郭晚他们开完见面会就带下属去了车间,伯爵研究了几台机器被擦拭的痕迹,就遇上了正在埋头记录的陈其:“Was machen Sie da?”(您在做什么?)
得知陈其是中方的技术总监后,欧伦堡伯爵用英语说:“我们已经下达了生产禁令。”
“我在记录设备的静态数据。”陈其也被律师警告过不能乱说话,但他还是用英语回答了,“这是一台价值百万欧元的精密五轴机床,在连续运转五年后被冷关机,并且第一次停这么长时间。热量扩散会导致结构变形。如果不记录这些数据,恢复生产后需要校准很久。”
沃尔夫冈此时也站到陈其身边,没说什么,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帮陈其调着激光测距仪的焦距。
欧伦堡伯爵走向另一台机器前,头也不回地对下属们说:“这里可以保持通电以维持传感器数据采集,但生产和数据外传通道必须锁死。这是底线。”
晚上回到旅馆里吃饭时,郭晚才知道这事,几乎心肺停止:“你们鸿境的大公主当年被扣在国外,国家花了大力气去救。你要是被扣了,谁去救你?”
陈其:“你是我司的党支部委员,你说呢?”
“……”
郭晚突然伸手,弄乱了陈其刚洗的头发:“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是那种灾难片里,房子都塌了,还在给花浇水的人。”
陈其没躲,任由郭晚揉乱他的头发,然后抬手慢慢把头发拨回去,说:“因为花需要浇水。”
“房子都塌了!外星人都入侵了!”。
“花还是要浇水。”
至于IT男舒伯特,他查的是“你们有没有试图掩盖违规的痕迹”,他看了邮件服务器的备份、设备日志的修改记录,以及那些已经被删除但还没有被覆盖的文件。
弗里德里希说他还好有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不然和老婆的悄悄话都被看光了。郭晚内心:我现在买新手机还来得及吗?
当然最后证实是虚惊一场,BAFA并没有要求他们上缴手机,但确实把他们的电脑都拷贝了。郭晚努力回想自己应该没拿工作电脑看什么反对民主德国的东西。
那个人形自走打字机迈耶女士,则对比着不同年份的报表,查找那些被重新分类或重新标注的条目。
乔治·沙夫纳因为工作年限最长,接触文件最多,被迈耶女士盯着问了好几天。
问题无非是:“请确认俄罗斯账户的法律状态”、“请提供账户注销的完整证据链”、“这份‘休眠’标注出自哪里?”
这完全在乔治·沙夫纳的舒适区,他配合得很好,把新旧文件都给了对方。
当然此后他都尽责向贝克尔做了报告,贝克尔也都和郭晚通了气。
郭晚挠头:和我们尽调差不多,这是想收购工厂?
事实就是,在合规的配合下,Brodix这个关系到小城很多人生活的工厂,至今已经停工6天,而郭晚和所有的己方人员,依然不知道BAFA在找什么。
国家机器在这个勤恳工作百年的工厂,到底有什么好找的?
俄罗斯投资发生和关闭了那么久,是什么让他们非要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真的是因为德国政府对中资有意见吗?
但Brodix的人们的任务是配合而不是提问,律师说所有的交谈都可能被判断为故意阻挠。
所以,一切都不上不下。
而这种毫无希望的等待是最煎熬的。
两位律师都再三提醒大家要忍住,申请递上去了,我们资料齐全,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然而说起来容易,最先忍不住的是弗里德里希,他来brodix时间短,和俄罗斯投资完全无关,所以BAFA找他要了销售部的系统权限后就没再理睬过他,但这不妨碍他决定用一种他擅长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这天他再次和博士力士乐的采购通了电话,对方的语气明显开始不安。
挂了电话后,弗里德里希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临时会议室,一杯放在欧伦堡伯爵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坐下,他用德语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Koennte ich vielleicht erfahren, wonach Sie genau suchen? Dann koennte ich gezielter helfen.”(可以问一下,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吗?这样我也能更高效地协助你们。)
欧伦堡伯爵看了一眼他给的咖啡,又看回自己面前的文件:“Die Prüfung folgt dem gesetzlich vorgeschriebenen Rahmen.”(这次审查遵循法律规定的框架。)
弗里德里希追问了一句:“Und wie lange wird das noch dauern?”(那大概还要多久呢?)
伯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Das haengt von den Ergebnissen der Prüfung ab.”(这,取决于审查结果。)
事后,弗里德里希和郭晚吐槽:“他连我送的咖啡都不喝。”
郭晚:“他不喝陌生人的咖啡,他连贝克尔的秘书送的咖啡都不碰,可能是怕被毒杀。”
弗里德里希一脸惆怅:“我们认识七天了。我和你认识七天的时候都一起爬山钓鱼了。”
郭晚:“在BAFA的评估框架里,我们都是嫌疑人,唯一的区别只是嫌疑大小。”
弗里德里希叹息:“我讨厌普鲁士人。”
郭晚一脸茫然:“……普鲁士人不也是德国人?”
弗里德里希难得认真:“不是一回事,普鲁士人是外人,是外地来的老爷。我们弗兰肯地区在历史上,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直辖领地,直到拿破仑时代才被划归给巴伐利亚王国。我们甚至不承认自己是巴伐利亚人,就更别说和柏林有什么关系了。”
郭晚恍然大悟状,拍拍他,内心:我来自内斗大省,我懂你的幽默。
第二个没忍住的是陈其,他走到郭晚的办公室,把一本停机数据记录放在桌上,手指指着其中一页:“那台五轴机床,如果再停两周,主轴的静压轴承可能会因为润滑油沉降造成不可逆的磨损。不是精度问题,是机械损伤。你确定还要继续停?”
郭晚看着他,担心的不是机床,而是他:“你跟BAFA的人说了?”
陈其:“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他们:如果调查继续,你们查完的设备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台了。”
郭晚说:“他们会说,设备保养是贵司的责任。”
陈其:“我知道。但至少他们会知道,拖延本身也有代价。”
郭晚:“你别去,他们是普鲁士人,不会懂。”
陈其:“?普鲁士人不是德国人?”
郭晚语重心长告诉学弟:“多学外语。”
更让人意外(或者说不意外)的是停工第十天的下午,本该在家呆着的弗洛里安·格滋出现在车间门口。高大帅气的年轻技工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说是回来拿东西的。
作为一个已经在BAFA审查期间被禁止进入车间的工人,他带了工卡,并且,他对BAFA的保镖如实搬出了自己在德国联邦军的经历:服役单位是驻扎于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第13装甲掷弹兵旅下属的第131物流整备营,车辆与武器系统机修兵。2012至2013年间,他随队部署至阿富汗北部马扎里沙里夫的马尔马尔营地。
这表明他不是恐怖分子,至少目前不是。
保镖里有他以前的军队同僚,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曾一起驻外,检查无误后放行。
他走进车间的动作很自然,路过珩磨机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设备面板上已经不再跳动的参数,然后走向工具柜。他蹲下来,打开柜门,拿出一卷旧图纸放进布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欧伦堡伯爵和IT男都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他没有主动问任何问题,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出车间。
晚上一起吃饭时,弗洛里安对陈其说:“他们在查的不是机床设备。我拿了一卷1999年的旧图纸出来,我本来还准备了我爱学习的借口,可他们根本没在意。”
弗洛里安说昨天老技工海因里希进医院了,应该是这几天在自家闲得没事喝多了酒,突发轻微脑溢血,虽然送医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格伦茨海姆人们的情绪已经降到了冰点。
小地方的消息是传得很快的,贝克尔、弗里德里希、郭晚和沃尔夫冈都先后去看望了海因里希。
但柏林依然杳无音讯。
时间进入七月,希望越来越渺茫。这天,宾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馆,郭晚晚上约了弗里德里希,现在这里唯一忙的也是这位销售经理,各大客户的电话和拜访渐渐多起来。他分别对他们解释:“我们目前正在接受交易历史的例行行政审查。这是跨境所有权转让的标准程序。”以及“我不能承诺我无法控制的事。但我可以告诉您:自1923年以来,我们从未因交付问题丢失过批量订单。”
还好远驰维泽利亚那边至今还没有说要换供应商的话,这是安慰但也是不安。
郭晚评价说弗里德里希说德语和说英语简直是两种人格。
弗里德里希笑了笑,说:“最近采埃孚的人和我说,有人找过他们。”
郭晚喝了口葡萄酒:“BAFA?”
弗里德里希吃了口猪肩肉,说:“说是一家日本厂商,K什么的,K……Kiyosu…Seimitsu…清洲精密,应该是叫这个,给了报价,采埃孚暂时没理睬,但采购因此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复工。”
郭晚挑了挑眉,日本企业在德国有天然的优势。
西方人眼里他们技术可靠、政治中立,(即便只是表面上)不受中美博弈的牵连。
这时候出手,有点意思,行业内的消息会这么灵吗。
就在这时,小餐馆沉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带进来美因河谷的花香和夜风,弗里德里希眼神暗了一下,低头骂了句脏话,对郭晚说:“别回头。普鲁士人来了。”
郭晚借着喝酒的动作侧头瞄了一眼,差点喷出来:BAFA的人居然也来到这家小餐馆,那二男一女三个领头的在前,魁梧保镖两个跟在后面,另两个也许在外面望风。
也难怪,小城不大,再牛逼的政府官员也要吃饭,而且看样子他们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位置。
老板娘罗丝走了过来。她是一位典型的弗兰肯中年妇女,围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粗壮的手臂上端着一个沉重的托盘,先给郭晚他们续了一回酒,问了另外那个中国帅哥今天是不是在节食,得知陈其今晚还陪着机器加班,她撇了撇嘴,没说什么。然后她利落地给其他就餐者送了晚餐,才走到欧伦堡伯爵他们面前,送上了饮用水,问了晚上好,等待点餐。
欧伦堡伯爵毫无瑕疵的德语优雅地要了弗兰肯传统的醋渍香肠,黑啤酒和白葡萄酒,等其他下属也点了餐,他最后及其礼貌地补充,“谢谢。另外,请问能给我们配一些无麸质的黑麦面包吗?我的助手迈耶女士对麸质过敏。”
罗丝双手往腰上一叉,有点好笑地看着这位西装革履的联邦高级官僚:“无麸质?伯爵先生,这里是弗兰肯,我们这儿只有‘能吃的面包’和‘地里的麦子’。如果法兰克福的肠胃这么娇贵,消化不了我们农民种的粮食,那你们白天少在车间里贴几张封条,可能胃口就会好一些。”
迈耶女士喝水的动作僵了一下。
罗丝并没打算闭嘴,她一边走开,一边用全酒馆都能听到的音量、不在笑但也没在生气的语调继续说道:“还有,吃的时候记得多嚼几遍。千万别像我们车间的海因里希那样,因为脑溢血躺进了维尔茨堡的重症监护室,他的医疗保险是他用双手挣的。要是联邦的官僚们因为吃一块面包噎着了送进医院,我们的纳税人可出不起你们的医药费。”
说完,罗丝把空托盘往胳膊下一夹,转身扬长而去,甚至没给欧伦堡伯爵起立辩驳的机会。
BAFA桌上的几人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尴尬的死寂。欧伦堡伯爵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示意保镖不要动作,而IT男舒伯特则默默地把手缩回了那件狼爪夹克里,迈耶女士想起身离开但最终还是坐下了,掏出手机大概率准备在谷歌地图上给这家店打差评。
餐馆其他食客没有起哄,继续吃自己的晚餐,但都带上了一丝笑容。
郭晚不懂弗兰肯方言,但他从老板娘和其他人精彩的表情里,察觉到了异样。
弗里德里希已经快要憋笑憋死了,他肩膀剧烈耸动着,借着倒酱汁的动作,凑到郭晚耳边,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翻译了一遍。
郭晚万万没想到,这些对他们笑脸相迎,还时不时送吃送喝的当地人,毒舌起来居然完全不给联邦官僚任何面子:“我的个老天,”郭晚轻声说,“这算不算公然对抗国家公务人员?”
弗里德里希满意地吃着,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弗兰肯日常问候。”他告诉郭晚,“Brodix是这个镇子的心脏。如果机器停了,小镇的面包房、肉铺、甚至这家酒馆,统统都得完蛋。海因里希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倒下的,镇上的人知道是这群外人卡住了他们的脖子。”
郭晚:“可我以为我们、我们中国人对你们来说才是外人,至少你们的媒体和政客……”
“你们看上去是外人,但你们有陆卿文,她学会了我们的语言。然后,你们发了工资,保住了设备,甚至陈其在现在的状况下,还每天陪着濒死的机器加班。所以在弗兰肯人的逻辑里,你们这些从万里之外来的中国人,已经是unsere do(弗兰肯方言:我们自己人)了。并且,”弗里德里希和他碰杯,说,“连我都能看出来,你为了我们在忍。”
郭晚说你别恶心,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工作。
“那慕尼黑那帮老爷呢?”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那个男爵助理那天回复了小朱的短信,说实话……挺意外的。”
“慕尼黑那帮人,虽然也讨厌,但至少他们为了选票和税收,不会希望Brodix破产。”弗里德里希耸肩,“所以,在这个生死关头,慕尼黑的老爷们也被勉强算作自己人。只有这群从法兰克福和柏林来的、拿着文件夹和封条的联邦雇员,他们才是真正的普鲁士人。”
郭晚轻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学外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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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Brodix工厂,7月10日,夏日休会前五天,下午14:00。
和过去的20天一样,又是烦躁但不能说话的一天,中午吃了午饭,郭晚感觉自己像条翻身无力的咸鱼,手机提示有新邮件,他懒得点开,就怕是远驰欧洲的绝交信。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他终于点开——哦草,好长的德语,眼晕。
这个发件人Bundesministerium……邮箱地址有点眼熟,BMWK.Bund.de,
……还抄送了BAFA和巴伐利亚州经济部……有点牛逼,不是,等等。
“卧槽!”郭晚忘记了律师的禁言令,大喊一声,“BMWK!!柏林回信了!!”他推开门,用蹩脚德语喊,“我需要个懂德语的来我办公室!!”
一阵兵荒马乱,弗里德里希是最早冲进来的,身上粘着咖啡渍,即便是德国人看德语的长难句也需要时间,更何况这是来自国家最高权力机构。
弗里德里希整了整衣领,咽了口水,淡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郭晚的电脑屏幕,郭晚在一边盯着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吊在了嗓子眼。他只希望自己别在这时候暴毙。
“Sehr geehrte Damen und Herren, aufgrund Ihres Antrags vom 17. Jun. nach § 58 AWV sowie der ergaenzend vorgelegten Unterlagern….”(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根据贵方于6月17日依据《对外经济条例》第58条提交的申请及补充材料……)
弗里德里希偶尔轻声读一些,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直看到了最后“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bmwk保留修订本决定的权力机构。”以及复杂的署名后的官职“司局长,对外经济司”。
“禁令解除了。”弗里德里希喃喃,“禁令解除了,我的朋友。”
郭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贝克尔和秘书也进来了,贝克尔亲自看了电脑上的信,确认:“BMWK宣布,Brodix全面停工禁令解除,恢复常规生产运营及设备维护。”他对郭晚微笑,“不是完全终止审核,但机器可以跑了,工人也可以回来了。”
郭晚低声说了一句国骂。他以前从未说过。
他先给车间的陈其发了微信,然后电话里和吕律师也认真确认了一遍:这封邮件确实是停工禁令解除,但仍有受限的部分:50万欧元以上新合同、技术资料向中方母公司传输,以及任何俄罗斯相关的法律行为。
附加条件:每月向BMWK及BAFA提交合规报告(谈判记录、数据传输日志、无俄罗斯业务确认)
时间窗口:最终决定推迟至9月暑期休会后,BMWK保留随时撤销权。
以及律师说,BMWK的回复抄送了巴伐利亚州经济部,这说明慕尼黑确实做了什么。
郭晚眼眶是红的,他说好,我先给国内打个电话,老张在等消息。
而来自慕尼黑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