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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本手 无妄之灾 ...

  •   写在前面:

      AWG:《对外经济法》的缩写,框架法律。

      AWV:《对外贸易条例》的缩写,实施细则。

      BMWK :“联邦经济事务与气候保护部”的缩写,也简称为经济部,位于柏林,文中发限制令的联邦部门。

      BAFA: “联邦经济与出口管制局”的缩写,是BMWK下属执行机构,负责LkSG(供应链尽职调查法)的日常执行和投诉受理。总部位于法兰克福附近的Eschborn。

      补充说明:因为BAFA是BMWK手中的刀,虽然不在柏林,但柏林以外的人提到他们,还是会说他们是“普鲁士人”、“柏林老爷”。

      以及当前时间是夏令时,时差6小时。

      ——-

      外面是弗兰肯山间傍晚的美丽景色,郭晚坐在他那间Brodix采光很好的办公室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BMWK禁令的德文原件和一份英文件。

      他看了一遍德文原文(又臭又长,拿翻译软件看得晕),又看了一遍英文版(依然长,但能懂),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关键措辞。

      还好,看上去只是针对那笔俄罗斯投资,没有针对卢森堡SPV或者中资的内容。

      但他仍然不能确定一件事:这份禁令是例行审查的开始,还是有某种定向打击的意图。
      因为这个时间点太恶心了,恶心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仇家故意搞事。

      他给交换过联系方式的那位德裔华人女律师、吕敏律师打了第一个电话。确认律师已经看到了邮件,郭晚开门见山问了两个程序性问题:“这种禁令的启动标准是什么?是触发了某个具体条件,还是BMWK可以随时启动?”

      吕律师的回答不偏不倚:“根据AWG,BMWK可以在知悉相关交易后的两个月内自主决定启动审查。他们不需要证明存在实际威胁,只需要‘合理的怀疑’。”

      郭晚沉默了一下:“那合理的怀疑来自哪里?”

      律师:“通常来自公开信息、内部线索、或第三方提供的信息。”

      郭晚思索,他认为公开信息并没有问题,签约交割的时候已经处理干净了,否则州政府这边当初就会找茬。

      但他一时间又无法确认其他可能,只能先认为是德国政府的惯例发癫。

      他定了定神,转而询问应对流程。

      吕律师告诉他,她会负责起草回应、确认措辞和格式符合德国行政程序的标准。如果需要法律层面的意见或补充材料,她会联系Brodix的律师调取内部文件。这样可以节省沟通时间,避免两边各自准备、内容重复的情况。

      而郭晚这边需要做的,是确认回应内容在商业逻辑上正确、确保己方律师提供的信息和实际运营情况一致,不会和经营数据产生冲突。

      郭晚说好,然后又问了些细节、需要补充的材料,才挂断电话。

      他轻呼了一口气。

      ——两套律师费用,以小时计费:中方自己的、和德方律师的。但他不能提出异议,多停工一天都会增加损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Brodix的老客户还没说什么,但远驰欧洲自己的地位还没稳住,随时可能为了自保切断脆弱的联系,更换供应商。Brodix失去的不是一批订单,而是“远驰欧洲首选供应商”的资格。

      当前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他为了控制预算而放慢进度。

      此后他和贝克尔、弗里德里希交谈。

      贝克尔也同意陈其和中国技工们先行回国,他担心的倒不是什么技术转移,他提到了陈其的鸿境背景:如果德国政府有意扩大审查范围,早已经在严格制裁内的鸿境很可能被拿出来说事,一旦最糟情况发生,调查转向Dual-Use(军民两用技术)、或违规向俄方转移技术的方向,技术负责人往往会成为听证会和审计的焦点,陈其的人身自由会受到限制。

      陈其必须立即走,张震欣的决定是对的。

      郭晚张了张嘴,说:“可你们的投资项目,在疫情时候就搁置了……那年陈其还在鸿境熬夜写代码,我学弟他这辈子和俄罗斯人的唯一接触大概就是Github上的复制黏贴,连西里尔字母是什么都不知道。”

      贝克尔和弗里德里希对视,后者摇着头,浅笑一下说:“这在BAFA听来更危险了,他们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涉及一起潜伏数年的敏感制裁数据的技术转移。”

      郭晚明显想吐槽德国人的想象力是不是还停留在冷战时代,最后他还是举手投降:“好,律师也让我少说话。”

      弗里德里希接着说,过来前,他已经和客户沟通过,远驰那边已经知晓,暂时不会有动作,其他客户暂时还没有被BAFA问及这件事。

      这让郭晚稍微放心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时间依然是最珍贵的。

      张震欣给他的信息里还有一条:“不要告诉陆卿文,她在忙本职工作。”

      郭晚明白,老张只想给初恋女神看他最好的样子,去年来德国收购是可预见成果的项目,更是了却一桩心愿;而这种不知道后果的糟烂事件是另一回事,再说她一个技术翻译也确实帮不上忙,只是多一个人焦虑而已。

      快下班的时候,陈其推门进来,对喝了一下午咖啡、说了一下午话,嗓子都快哑了的郭晚说:“小李他们明天走,我留下。”

      郭晚抬头:“你知道审查范围吗?”

      陈其:“不知道。”

      郭晚:“那你也不知道如果审查范围扩大,你的技术背景可能被认定为违规技术转移对吗?”他站起来,走近他,说,“BMWK如果认为你在Brodix的停留超出了技术交流的范围,他们有权要求你离开德国,这是行政程序的预防措施,或者更糟,如果你留下来,被他们纳入评估的范围内,而你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这里是不可说的——”

      陈其:“这我知道。弗洛里安提醒过我。”

      弗洛里安·格滋,车间那个年轻的技工,特别高大壮实,帅得像美国队长,和陈其、陆卿文关系都好,郭晚有印象。

      郭晚问他:“那你的弗洛里安还说了什么?”

      陈其说:“他认为政府是有备而来的,不是随机发癫。”

      郭晚挑眉:“为什么?”

      陈其说:“弗洛里安在联邦军服役几年,熟悉官僚程序。他说如果是常规审查,BAFA会先发一封询问函,而不是BMWK直接发禁令。禁令是‘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的意思。”

      郭晚伸出一根手指,说:“它们的足够理由是俄罗斯。”

      陈其说:“俄罗斯的理由一直都在,没必要选在Q2节点一下子得罪所有人。弗洛里安和我都认为,是有人给了它们一个理由。”

      郭晚:“意思是有人、或者某个主体,发起了投诉?”

      陈其说:“只是一个猜想。”

      郭晚若有所思打量他,然后问:“那你还不走?”

      陈其:“我留下是记录停机状态:主轴温度、润滑系统压力、导轨的静态偏移……设备在非运行状态下的行为模式,是珍贵的观察机会。”

      郭晚嘴角动了动:“……单日综合损失十几万欧元换来的数据,那相当珍贵了。”
      他当然死也不会承认,其实多一个陈其在这里,他也安心一些。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中国人在面对德国政府。

      最后,郭晚也提醒陈其这事不要和陆卿文说。

      陈其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刚在车间时候,已经发微信和陆工说了。她回复如果需要随时联系,让我们注意安全。”

      郭晚无语看他,然后又挥手说:“那算了。这是老张这阵子要处理的最小问题。哦对了,陈其,”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虽然略显疲惫,“你知道老张在追陆卿文吧?”

      陈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一台编译器被输入了无法运行的程序,好一会,他说:“现在知道了。”

      ——

      陆卿文昨天凌晨从陈其那里得到消息,一晚上没怎么睡,今天早上上班没什么精神,苏里南她们问起,她就说昨天追剧追晚了。

      她把张震欣昨晚接到小朱电话后的反应和这件事对上了,她没有立刻发信息去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因为她明白,张震欣不和她说是正确的决定,和她说了她除了乱着急也帮不上忙,这不是翻译几个单词、学两句方言能解决的事,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柏林的国家意志。

      偏偏昨天新闻里报道了荷兰政府收缴中国企业的消息,同事们休息时候都在聊这个,说列强还是那些列强,真刀真枪抢不动了就开始鬼鬼祟祟来骗来偷袭。

      男同事说:“我国会有对策的,新闻只会报道我们吃亏,但以后疼的是他们。”
      其余众人将信将疑。

      苏里南说他精神胜利大法,我们出海吃亏就吃亏在相信对面是理性个体,其实人家就爱时不时发癫,人怎么能战胜疯狗?

      男同事语重心长说:“你们啊,要相信国家的智慧。”

      设计大姐:“你得让老外相信。我看这群老外就是欠一顿收拾。”

      众人纷纷点头。

      陆卿文翻译了一上午总部的资料,重复的单词来来回回,她中午困得不行,吃完午饭就趴着睡了一会,但心里还想着Brodix的事。德国人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上班了,如果BAFA的人从Eschborn出发,到格伦茨海姆应该很快,也许现在已经在查了。

      如果不是考了VDA6.3,不是额外学习了一些管理和审核的知识,稍微理解了德语生态体系下的底层逻辑,此时的她也许不会立想到,这种类型的停工检查,大企业都扛不住,别说Brodix这个收购前后经历了危机和磨合,刚刚才开始看到希望的中小企业。

      她查到的数据里,全球500强企业每年因计划外停机损失高达1.4万亿美元。

      Brodix是精密偶件工厂,设备价值高、精度要求严,再加上停机后的重新校准成本……陆卿文拿起笔来算了一笔账,单日综合损失在数万到十几万欧元之间,如果禁令持续一个月以上,那损失将是百万欧元级别。

      而Brodix目前并未盈利,还需要振兴输血,如果再因为这个丢失单子,或者更糟,丢失人才……
      这不仅是中方巨大的损失,还关系到那个小镇无数和她交谈过,和他们一起喝过酒、分过面包的普通人的生活。

      她不困了,坐起来查了一下德国方面的公开数据:一旦BWMK发了禁令,至少要停两周,平均初审需要40天。那么就会进入7月,政府的夏季休会期(作者注:德语称Sommerpause,或Sommerloch,通常从7月初或7月中旬开始,联邦和州政府、议会及大部分高级官僚将进入长达数周的轮假模式),那真是最坏的时机。这意味着如果最晚7月中旬结不了案,就会被无限拖到9月,Brodix的整个第三季度就完了——不,是好容易抓住的翻身希望就没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德国效率。

      好气。她好气啊。怎么会有这样不顾人死活的官僚体系,难怪欧盟现在就是路边一……

      不,不能生气。生气会影响判断。深呼吸。

      如果说振兴和Brodix担心的是时间和金钱,换个思路,其实地方政府也担心。

      她想起签约日那个公开言论不近人情,私下却跑来和张震欣说了几句软话的州经济部秃头处长,处长的名片她还存着。

      6月底是年中/第二季度失业率和工业产值数据的重要统计截止点。巴伐利亚州一向自诩为德国工业的火车头,如果因为柏林的联邦官僚审查导致本地百年企业停产裁员,州经济部在政绩上会非常难看。

      那么首先要搞清楚,州政府是不是和柏林穿一条裤子。

      她搜到了德语财经网站的文章,标题是“Bayern zahlt, der Rest kassiert”(巴伐利亚付钱,其他州收钱),这是很典型的内容:德国经济总体下行,但202x年巴伐利亚向联邦财政净贡献了98亿欧元,这意味着州政府有强烈动机保护本地企业。

      她认真在笔记本上画圈圈,BMWK、BAFA,这些是联邦的机构,然后是巴伐利亚州政府,中间的圈就是Brodix,她画了两个皱眉的小人代表郭晚和贝克尔先生。

      还有一条线,审核和夏季休会导致的生产缺口会在供应链传导:博世力士乐、采埃孚、Festo等德企大厂全部是上市公司或受严密财务监管的庞大实体,他们有极强的Q2(第二季度)和年中财报审计。

      而汽车与工业零部件的库存通常只能维持几天。Brodix停产,意味着两周后博世或采埃孚的某些高端总成线就会因为缺件而停工,更别说可能延迟到九月了。这些德企巨头得到消息后,很大可能会向州政府和联邦经济部施压、游说,要求政府立刻给出替代方案或加速审查。

      德国新闻里有写:过去几年,德国企业主协会已经在公开呼吁联邦议院取消夏季休会,因为延迟不仅会损害企业竞争力,还会危及德国作为商业所在地的吸引力。

      她在Brodix上又画了一个圈,延伸到各大企业巨头。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她飞快打开微信,给张震欣的助理打了一段文字:“小朱你好,我查了一下德国联邦制的结构,州政府和联邦政府在本地企业问题上不一定立场一致。巴伐利亚是净贡献州,如果Brodix的审查拖到7月进入暑期休会期,就会到9月才能恢复,对本地就业和税收的影响会很大。我判断慕尼黑那边有施压的空间。你们可确认一下这个方向是否值得跟进,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提供相关信息。”她想了想,补充,“别告诉张总说是我说的。他可能以为我还不知道。”

      —-

      禁令发布第二天下午,溪市,振兴精密董事会会议室。
      还是那张长桌,还是那些父亲的、年龄加起来有两百岁的老臣。

      老厂长张立华今天不在,不是什么大问题,是身体的惯例检查。张立华得知德国的情况,临走表示一切交给张震欣和大家决定。

      董事会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但还没有人要结束的意思。老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Brodix的审查通知复印件和律师的初步分析报告,纸页的边缘被反复折过,留下些许折痕。老孙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是一个已经被说了很多遍但仍然没有被解答的问题。

      老周说:“你当时说,买下Brodix之后能自己造血。现在审查一来,订单停了,人停了,技术也停了。我们每个月还要往里面贴钱。国内这边利润本来就不厚,你拿什么补?”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甚至没有抬头看张震欣,像是在对着桌上的文件自问自答:“贴钱并不是问题,但你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吗?如果审查拖到年底、明年……你打算贴多少?”

      张震欣看着老周,说:“我准备了缓冲资金,按目前消耗速度可以支撑到9月。”

      老周:“那9月之后呢?”

      张震欣:“按照德国惯例,9月之前会有一个结果。我已经委托德国的律师整理一份‘财务影响声明’,证明禁令对Brodix造成的损失超过联邦试图防范的风险。如果能拿到加速程序,就有可能提前结束。”

      管采购的老孙在纸质笔记本上记录着,字迹干脆而简短,写了一会,老孙开口说:“你之前也说过签约前那些东欧、俄罗斯资产已经处理干净了,现在还不是被人翻出来了。你怎么保证9月之前真的会有结果?”

      张震欣无法回答他保证,因为他确实不能肯定真的会有结果。

      他在董事会之前已经和德国两位律师(吕律师和Brodix的律师)都确认过,律师说只要材料完整、程序顺畅,BMWK在初步审查阶段通常会提供一个判断。

      他不需要等到最终裁决,他只需要等到初步审查完成。而律师的判断是:如果能证明资产已在交割前完成处置,且对方没有在两个月内提出异议,禁令会在法定审查期结束后自动解除。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一群老臣们看着眼前的资料,张震欣经常有种错觉,父亲的这群老人不用言语交流,甚至不用眼神,就知道自己老伙伴们在想什么。而这是他猜不透的。

      气氛有些压抑,老周忽然对一直没吭气的何工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奔驰项目的时候吗?那批零件做出来,测量没问题,但装车之后老是异响。找原因找了两周,最后发现是我们用的国产密封圈在高温下膨胀系数和德国设计的不一样。不是我们做错了,是做对了但选错了标准。那批零件没法用,全部报废。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他喝了口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后来找了一家外协厂帮我们重新做了一批,加班加点赶上交付。当时你做的是对的:不是不该尝试那个项目,而是这件事是在故障出现之后才被发现的。你做了你能做的检查,在你知道的范围内,把该做的全都做了。只是你不知道的事恰好就发生了。”

      何工点点头,依然没说话。

      张震欣听完了,但没有接话。

      老孙问他:“那你现在能转成国内供货吗?”

      张震欣:“目前暂时不能。律师说审查期间如果把订单转回国内,可能会被视为规避禁令的手段。”

      老孙没有继续追问。老周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这件事有多大可能会拖到年底?”

      张震欣:“如果审查不扩大范围,大概率不会拖到年底。”

      老周最终点了点头:“那行。产线还有事,我们先去做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老人们先后出去。

      老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按耐不住似地,轻声嘀咕:“当初不压价,要和老外讲人情。德国。那是讲人情的地方吗……”听上去像是在抱怨,但是回过头,老周对他说:“震欣,该做的都做好,其他的你也别太担心。”

      张震欣说“好”。

      然后他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材料。他看上去很平静,但手指一直捏着文件的边缘。

      这群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们,在他最初那几年,老是否定他,那时他还和孙兴喆讨教过应对顽固老头的经验。

      但现在他明白,那时他们的否定有他们的道理,就和他们现在对他某种程度的肯定和支持一样。

      张震欣拿起手机,打开和郭晚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是昨晚的:“律师已经联系了BMWK,在等回复。”

      德国现在是上午,BAFA的人已经到了。他正打算发一条消息问进展,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短促,他还没说“进”,门已经推开了一半,小朱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表情有些犹豫:“张总,陆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看一下。”

      张震欣并没有表现得太意外,他说:“拿过来。”

      他看了一眼,问小朱:“你确认过真实性吗?”

      小朱回答:“我确认过,英文和德文信息源都搜了一下。”

      他点点头,让小朱准备和德国的视频会议。

      —-

      格伦茨海姆小城。

      BAFA的人快来了,工厂执行了停产的指令。

      人们不约而同来到车间。空气和往常不一样,温度没有变,珩磨机的冷却循环液已经停了,车间里的暖意还在,只是不再被新的热量补充。

      被维护得很好的机器静默地排列着,金属表面在顶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但那种光不再跳动。

      控制面板是暗的,面板上参数不再跳动,进给速度没有变化,温度读数没有更新。这是它几十年来第一次连续安静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夜间停工,不是周末检修,甚至不是因为找错买家被丢弃,而是被它所诞生的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叫停。

      它的主轴还在原来的位置,磨石还在夹具里呆着,冷却液还在管道里静置,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郭晚站在车间门口,靠在门框的阴影里,没有走进去,这是他已经看了好几个月的场景,现在第一次以这样安静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眼前。风从车间侧面的通风设备灌进来,仿佛金属在叹息。

      贝克尔没有穿正式场合的西装,而是穿着他的旧工装,这让他看上去像沃尔夫冈的兄弟,而不像一个在慕尼黑受过高等教育的旧式精英。

      郭晚笑一下说:“律师让我别说话,我乘着BAFA没来想多说两句,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贝克尔也沉默着。

      沃尔夫冈在车间的另一边,他站在旧机床前,手里拿着一块清理外壳用的蓝色布,但没有在擦拭什么。该擦拭的都已经擦过了,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每天的工作内容和车间的运转状态直接相关,而现在车间停了,他在这里的意义也随之消失了。

      其他工人三三两两散去,其实今天他们不用来的,但依然都来了。
      海因里希等几个老技工们约了喝酒,弗洛里安和托比亚斯一步三回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会不会是所有人都回来。

      郭晚发现每个人都多少显得失落,只有陈其在认真记录停机数据。

      他这个漂亮的京大学弟,在鸿境几年熬夜加班也没脱发,进入制造业直到现在,四年了……即便头发上沾着铜屑,指甲缝里和车间所有人一样都有洗不干净的黑色污渍,身上Brodix新发的工装已经和老工人一样都有了磨白的痕迹,手肘处和所有人一样打了加固补丁,但这完全不妨碍德国女孩和中国女孩一样追着他跑。

      郭晚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不行,他得练习闭嘴。

      二十分钟后,工厂大门口开进来一辆奔驰E级和一辆大众帕萨特,车停稳后,有五六人下车,最后,两个德国男人和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德国女人走了过来。

      他们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不容置疑,像仪表在归零。

      “Herr Becker, Herr Guo? ” 领头的德国男人近五十岁,两鬓斑白,身材魁梧,脊背挺直,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他说着郭晚听过的最为标准、冷静和威严的德语:“Wir sind vom BAFA. Wir haben einen Termin mit Ihnen.”(贝克尔先生,郭先生?我们是BAFA的,我们和你们有个预约。)

      是的,这叫“预约”,律师已经说过了。
      郭晚的蹩脚德语能够听懂这类普通寒暄,他想,德国官僚就是这么喜欢在敬语里藏着讽刺。

      对方甚至递过来质地精良的名片,仿佛这是一次常规的供应商审核。

      郭晚瞄了一眼,哦高级的,德英双语,没少祸害合资企业:

      Bundesamt für Wirtschaft und Ausfuhrkontrolle (BAFA)
      联邦经济与出口管制局 (BAFA)
      Dr. jur. Maximilian Graf zu Eulenburg
      马克西米利安·祖·欧伦堡,伯爵,法学博士
      Regierungsdirektor
      政府总监
      Referatsleiter 214 - Investitionsprüfung
      第214处处长 - 投资审查科

      德语“Graf”……英语Count,伯爵。哈,伯爵在这里等着呢。

      他一会要和弗里德里希说:承兑汇票在这里也许是历史名词,但你们的官僚体系tm还停留在一战前。

      ——
      柏林时间下午三点,帝京时间的晚九点。

      振兴和Brodix的视频会议。

      张震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屏幕。屏幕上是三个窗口:郭晚在Brodix办公室,吕律师在自己的办公室,助理小朱坐在张震欣侧后方的椅子上。

      张震欣首先询问郭晚那边的情况,BAFA是否到达,Brodix情况如何。

      郭晚问吕律师:“他是我老板,我们之间只有纯洁的剥削关系,我能开口吧?”

      吕律师抿了抿嘴,平静表示可以。

      郭晚长舒一口气,解除封印一样,提高了嗓音:“哇老张,你知道我昨天才搞清楚FDI、BMWK、BAFA到底什么关系,然后今天BAFA就来人了,一来来三个,领头的这个,”他晃了下那个质感很好的名片给他们看,“我要是活着回国,这名片我要卖给董君。慕尼黑有个雷岑施泰因男爵做助理,今天来的是个欧伦堡伯爵。按照中国古代公侯伯子男的排法,这叫“欧伦堡伯”。这都202x年了,宣称废除贵族特权都一百多年了,德国政府居然还能把封建头衔印在国家公务员的名片上。这要是搁我们江鹤省,哪个区税务局长敢在名片上印个“溪市伯爵”或者“兰侨子爵”,纪委在午饭前就能把他双规了。这帮老德嘴上天天讲民主平等,骨子里对这层祖传的蓝色血液还是稀罕得不行。”他喝了口咖啡,给自己润滑,“总之这个欧伦堡伯爵,说话温文尔雅,德语发音标准得可以和陆卿文一起去读听力磁带,英语也好,所以交流没问题,他开会前甚至会给女士拉椅子。但在要数据和封锁端口时,他就像台冰冷的液压机一样,直接把命令碾下来了,我都怀疑他要是知道陈其曾经在鸿境总部呆过,今天当场能把他铐走。”

      律师在一边欲言又止。

      张震欣排除了他的废话,记录下有用信息。

      郭晚暂时释放完毕,声音低下去,说:“BAFA分头在车间、在贝克尔和财务的办公室查,厂里工人上午来停机后就回家了,暂时没什么异样——还能有多异样呢?”

      张震欣点点头,开口:“先说两件事。第一,陆卿文判断慕尼黑和柏林在这件事上不是一条心,巴伐利亚是净贡献州,如果审查拖到7月进入夏季休会期,Brodix的损失会把州政府推向反对联邦的一方。第二,她认为慕尼黑有施压空间,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郭晚惊讶挑眉,张震欣转而问律师,“吕律师,这个方向成立吗?”

      律师在屏幕上点头:“成立。”

      郭晚一脸难以置信:“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吕律师:“两个方向。第一个不变,我们继续申请加速程序,以‘夏季休会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经济损失’为由,要求BMWK在审查中优先处理Brodix的案件。第二,如果慕尼黑那边有沟通渠道,可以请他们以本地利益相关方的身份向联邦表达关切:Brodix停产对巴伐利亚就业和税收的影响。”

      郭晚看律师,再看张震欣:“慕尼黑会理睬我们?Brodix当年撑不下去,他们不也没救吗?”

      律师说:“州政府在拨款方面受到欧盟制约,但在政治架构方面,德国的州与联邦的利益冲突是制度性的。州政府在联邦参议院有直接话语权,两者之间的分歧可以通过联邦xianfa法院裁决。”

      张震欣说:“也就是说,两者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相互参与和交织的博弈关系。”

      律师点头。

      郭晚挠挠头,在椅子上坐直了,问:“老张,你不会指望我或者贝克尔去和慕尼黑那个秃头处长讲人情攀关系吧?国内现在都不吃这套了。”

      张震欣看向小朱:“慕尼黑那边,你能联系?”

      小朱:“能联系。”

      郭晚:“但你用什么理由联系?以助理身份?说你英语好?”

      小朱说:“我刚才已经给冯·雷岑施泰因先生发了短信。”

      郭晚瞪大了眼睛:“啊?啥?已经?这合规吗?”

      小朱轻声说:“因为座机电话打不进去……”

      郭晚哭笑不得:“重点是这个吗?那个面瘫男爵助理当初交割时候被你英语压了一头我承认,但万一他公报私仇,不对,和所有德国官僚一样认死理……到时候慕尼黑说‘你们找我们干嘛?’BMWK说‘你们找州政府施压,说明你们心虚’,”他看张震欣,“不是,老张,你说句话。”
      这涉及到郭晚自己在德国会不会被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混合双打,所以他挺急。

      张震欣说:“小朱比我俩都懂法,我相信他的判断。”

      郭晚扶额:“小朱学的是英美法系……”

      小朱掏出手机:“我以个人身份,只问程序性问题——不说Brodix,不说案件背景,只问询‘如果一家巴伐利亚州的企业因为联邦审查而停产,州政府有没有权力在联邦层面表达关切的程序’。我不需要他帮我,我只需要他确认州政府的立场。我拿英语发的,在这之前找陆工确认了一下德语版本。”

      吕律师听完,点头:“这方向是对的。如果州政府公开表达了对Brodix停产的担忧,可以为BMWK提供一个‘本地利益’的参考维度——作为净贡献州,它的表态在程序层面通常会被联邦认真对待。”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

      郭晚表示听天由命,律师解释申请加速程序的法律要点,张震欣确认了两个方向的推进优先级,然后在时间线上划分了各自的分工。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小朱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把手机交给张震欣。

      张震欣没有说话,把小朱的手机转过来朝向屏幕,给郭晚和律师看。

      屏幕的文字,正式、干净、没有问候和署名,英德双语回复:

      “程序性意见:AWV第58条申请路径可用。建议提交后同时申请加速程序,以避免进入夏季休会期。提交对象为BMWK,副本可抄送巴伐利亚州经济部。”

      通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然后,吕律师说:“这是一个符合程序要求的答复,没有超出他的权限范围:没有承诺任何事情,也没有承诺任何结果,但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路径。”

      郭晚:“……那条路径是什么?”

      吕律师:“AWV第58条是法律规定的例外许可通道。如果我们能证明Brodix不会产生公共秩序或安全威胁,BMWK可以直接签发无异议证明。州政府的指导是告诉我们那条路径确实存在。”

      以及,慕尼黑站在我们这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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