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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远驰总部 两个人的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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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驰在这个时代,对于不同的人,意义是不一样的。陆卿文这类业内人士(虽然只是个小卡拉米)眼里,远驰是只能仰望的主机厂,他们要是派人来欧克鑫,在赵德胜和王建国那里获得的待遇是最高级别的。
而普通人眼里,远驰只是个造车的,连名字都像个不正经的山寨,还不如不造车,做中国的博世,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黑,市场更不会多次不看好它。
从宾馆来的路上,张震欣开着昨晚机场租的远驰·元起,告诉她说:“远驰走了一条难走的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技术母体:它的三电、IGBT芯片、ESP,都是自主研发,本身就是中国的Tier 1。早年曾被德国Tier 1用ABS卡过脖子,自研成功后,德国人不得不价格砍半。”他平静地说,“关于远驰,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作为合作方还是供应商,都绕不开它。”
冬天的鹏城很温暖,三十度左右,陆卿文虽然没蠢到带冬天的衣服来南边,但她今天早晨发现她带的都是深灰色系列的衣服,符合她一贯要求的耐脏耐穿,但根本不符合出游的气氛,于是今天一早去宾馆楼下的快时尚店买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即防晒,又适合今天的心情。
车汇入主道,周六早上的车流比想象中少,但依然有一种这座城市特有的秩序和节奏感,和溪市那种二线小城懒洋洋的开车氛围形成了对比。
她坐在舒适的座椅里,看着张震欣修长有力的手指打方向盘的样子。
他的动作很稳,左转的时候视线先扫一眼右侧,确认没有非机动车,才慢慢拐过去。
她明白,这是一个开过多年油车的老司机的谨慎习惯,即便他这辆车是全景影像,并且现在很多新手开车常会认为:雷达不叫就安全。
“从这边去驰山总部,走南驰快速。”他说,“大概四十分钟,你困的话就睡一会。”
“不困,兴奋还来不及。”她轻轻说,“你对这边很熟。”
“来过几次。”他说,“开会,远驰的人有时候会来接,但我还是习惯自己开车,基本都当天往返。”
她没有接话,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高楼渐渐变成稀疏的厂房和山坡,路牌上开始出现“驰山”的字样,她意识到,这是他多次和郭晚、陈其、董君、王鑫锐、小朱,还有其他许多许多她不认识的同事、朋友,也许还有不同的女朋友们一起走过的路。而这一次,副驾上坐着她。
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这和她关系不大。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树木和电线杆一排排地后退。
远驰的总部出现在一个大弯之后,没有特别高的大楼,但建筑的体量感很大,深灰外墙,线条硬朗,和周围的环境保持着一种“我脚下的土地和我都在这里”的从容,主楼上的标志是简洁的YUANCHI字母,在晨光里反着银色的光芒。大门外已经有好几辆车在排队进入,张震欣放慢车速,从车窗递了证件过去,保安对他的态度明显热情,他也礼貌打招呼,对方抬杆放行。
进入宽敞的园区停车场,路两边都停满了车,大多是远驰的车标,但也有外国豪车,看上去像是来踢馆的(她被自己的脑补逗得轻笑一下),但基本以国产中高档车型为主,这是几年前还不能想象的场面。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工服在路边走,说说笑笑的,看样子周末也不少人加班。
她看到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外墙上有一排字:比明天更宝贵的是今天。一闪而过。此时车拐了弯,停进了一栋楼前的访客专用车位里。
他停稳,解开安全带,说:“到了。”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鹏城的晨风裹着植物的气息涌进车里,她站在车门边,阳光落在她的浅色外套上。他从另一侧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白色的访客挂牌。
她说了谢谢,小心地接过来,没有碰到他的手。
她其实有些担心自己穿得是不是太不正规,因为看他的T恤和休闲裤都很高级服帖的样子,然后她打量其他访客,都穿得很随意休闲,还有不少带着小朋友的家长。她穿得不出众不显眼,希望不会显得丢人。
张震欣走在她侧身的前面半步,有一种“我很熟”的淡定,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当年去鸿境挖陈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大摇大摆进去的。
张震欣笑了笑说:“那年我刚三十,还有点胶原蛋白,骗他们的保安说我是去应聘的,现在再去说肯定没人信。”
她笑着说:“现在也有人信。”
他说:“那眼神肯定不好。”
有孩子拿着远驰发的纪念徽章和冰箱贴跑过来,是Q版的车子,正好是张震欣在溪市时候的SUV座驾远驰·擎VIII,陆卿文多看了几眼,觉得可爱,张震欣转身问前台拿参观手册,也要了几个徽章和冰箱贴给她。她想说“你怎么把我当小朋友”,又觉得这样显得太亲密了,就只说了谢谢,接过来,仔细在随身的小手提包里收好。
参观从一楼展厅开始,讲解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姓林,语速飞快吐字清晰,有小孩拿稚嫩的英语提问,他立即无缝切换到外语回复,带着一种“这套词我说了八百遍但依然保持着爱”的热情:“欢迎来到远驰总部,今天大家会看到从一块矿石到一辆整车的完整旅程。”林讲解员按下翻页笔,屏幕切换成一张巨大的供应链地图,和油车时代那种规整的金字塔结构完全不同。电车的供应链像一张网——没有顶端,没有底部,只有无数节点和连线。每个节点标注的不是公司名称,而是品类名称: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液、隔膜、电池壳体、热管理、电控总成、精密结构件……
陆卿文站在人群后排,目光从屏幕的左上角慢慢移向右下角。她的视线没有搜寻太久——在最核心的那片区域,有两个标注点靠得很近,只隔了两条细线。一个写着“精密结构件”的左下方,另一个写着“电控系统总成”的右上方。在图上隔了不到三指的距离。
她认出了这两个位置。
油车时代,她翻译过的德文合同和架构图里,欧克鑫这类德系Tier 1会高高地坐在金字塔的中上层,而振兴这类精密结构件制造者则沉在底部,是众多默默无闻的供货商之一。
他们中间会隔着材料商、标准件、模具厂,整整三层。
但现在,在这张工业大网上,它们两家是平级的,各为一个节点,彼此相连,没有谁高谁低。就像一颗颗小行星,沉默地绕着主星转,一起构成整个星系中的一片忙碌星空。她忽然想起最近刚翻译提交给德国总部的一份项目协议,其中振兴供应的不是普通零件,而是电控系统的散热壳体。那是电控总成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
林讲解员按着翻页笔,屏幕上已经变成了产能分布图,他继续快乐有序地介绍着。
陆卿文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看了张震欣一眼。他正看着屏幕,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这里面有我”的暗示。仿佛刚才那张大网上那枚标注着“精密结构件”的重要节点,对他而言只是墙上的一幅画。
他们随着队伍,去看了第一代刀片电池的解剖展示、针刺实验的视频回放。几个参观者凑上去看电芯的剖面结构,陆卿文也轻轻往前走了一步,看介绍标签,她在欧克鑫翻译过的《电芯技术规范》里有同样的编号和参数,她下意识地高兴,想说“这个我见过”,她还没开口,身后半步之外,一个很低的声音说:“这个你熟。”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张震欣继续,“德系电车也用同一套标准。”
“嗯。”她轻声回应,其实她明白不用回应也行,他们有种默契,是仿佛学校课堂上,老师还没提问、但下面的学生已经知道老师出题思路,就等着问题落下的那种默契。
大学里如果有人对那个骄傲的陆卿文说“你有一天会和那个经济系的张震欣有默契”,她一定会觉得是恶作剧。
———
在林讲解员的带领下,蜿蜒的参观队伍从展厅转入远驰的生产区。
穿过一道安检门后,所有人都戴上了安全帽,沿着一条被架高的、淡绿色参观通道走入总装车间。
陆卿文随着前人,一踏进通道,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巨大的厂房像一个被剖开的蜂巢,地面上数百台AGV小车无声穿梭,运送着各种零部件。机械臂在固定的工位上精准地抓取、放置、焊接,节奏均匀,像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在无声地排演一首世界名曲。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切削液的混合气味,温热而厚重。许多人询问后开始拍照,这是公众路线,没有必须保密的东西。
林讲解员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介绍着这条产线的关键节点和自动化率。
陆卿文扶着栏杆,往下看。她看到一辆白色的车身正在经过一个工位,机械臂将一个黑色的模块安装到底盘上。她认出那是电池包的壳体——她翻译过它的德文图纸,曾对着图纸上那些标注着“Schweissnahtprüfung Klasse A”的焊缝符号查了半天字典,现在它就在她眼前,被一台机器人稳稳地放在车身上,据林讲解员说,误差不会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她有些欣慰地想,那些她翻译过的每一个词、查过的每一个标准、校对的每一份图纸,都是有生命的。它们不是在纸面上静止的字符,它们最终会变成这样的场景:一辆车,一条产线,一个运转的世界。
她转头想跟张震欣说什么,却发现他没有在看产线。他在看她。
他看到她转头,没有躲开目光,只是很自然地朝产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高端工厂的生产噪音虽然很好地控制在一个特定范围内,但依然吵,他凑近她耳边,说:“那个焊接工位的夹具,是陈其调的。”陆卿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被防弧光帘幕半包围的工位,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机器人正在进行焊接作业。“前年我们来谈标准的时候,那台夹具的定位精度达不到设计要求,陈其在这里待了两周,和远驰的工艺工程师一起改了三版方案,最后把公差从正负0.15压到了正负0.05。”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小事。但陆卿文知道,那两周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不然他不会把小数点后两位的公差记得那么清楚。
参观队伍继续向前移动。前方有一个展示台,上面放着一台被完全剖开的驱动电机,铜线圈在灯光下泛着橙金色的光泽。林讲解员正在介绍电机的功率密度和散热设计。陆卿文走近展示台,俯身看那整齐排列的铜线圈,她身后的张震欣说:“这台电机的定子绕组,有一部分是我们做的。”
她有点想笑,因为她发现他看上去淡定,其实还是会为振兴取得的成就而自豪,就像个如数家珍的老父亲。
林讲解员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正在调试的机械臂旁边。机械臂末端夹着一个白色小件,正在做精度检验,动作缓慢而准确,像一只正在学习握笔的手。
她看了一会,觉得有趣,转过头问他:“这也是你们做的?”
“哪一个?”
“白色那个。”
“这一版我们报过样,”他说,“当时尺寸没达标,回来重新调了一个礼拜机床,但价格高了,还差点耽误了他们PPAP提交节点,他们最终换了供应商。”
“哦。”即便知道这是纯粹理性的商业行为,但她依然为他和振兴其他人的努力觉得可惜。
张震欣每天面对的世界就是这样,看不见的帐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用算法、用经验,有的项目拿到了,有的项目丢了,他和他的人继续调机床、报新样、比价格。
而她翻译过的那些报告、方案、合同,它们里面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这样的人在车间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参观的最后一段是测试车间。透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几台测试台上的车辆正在进行各种极端工况的模拟——高温、低温、震动、盐雾。林讲解员介绍说,这里的每一台车在出厂前都要经过上千项测试,有些测试会连续运行几百个小时不间断。陆卿文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一台测试台上的车正在被机械臂反复摇晃,模拟颠簸路况。她忽然问了一句:“这些测试标准,和德国那边的一样吗?”
张震欣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台被摇晃的车,说了一句:“大部分是一样的。有少数几项,远驰的标准比德方还严。”他顿了顿,“比如那个盐雾测试的时长,远驰的要求比德国标准多了一百个小时。”
她点点头。
公众部分的参观很快就结束,队伍先后交还了安全帽,回到一楼大厅,林讲解员感谢大家的到来,并介绍说可以去总部的食堂解决午餐。
外面鹏城冬天温暖的太阳照射着,那几个带孩子的家庭正围在展厅入口的柜台前买纪念品,孩子们有的拿着远驰新系列的车模,有的拿着古早的车模,发出“哇哦哇哦”的惊叹声。
陆卿文站在墙边,打开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发现自己的技术功底确实还不够,有几张照片里的设备和流程她只能看懂大概,说不出具体的工艺名称。她默默把这些照片标记好,打算回去后查资料补充。
其中有一张她拍到了张震欣的侧脸,心虚,想删掉,又不舍得,就留下了,如果以后被人问起,她就回答:这是张总和他们振兴结构件的合影留念。
张震欣在自动贩卖机上给她买了咖啡,递过来,他自己买了瓶水,正想说什么,楼里走来个人高腿长的员工,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娃娃脸、戴着时髦的金丝眼镜,来人说了:“张总,你好你好,这位是——”
张震欣做了介绍,告诉陆卿文说这是远驰的工程师,程一昕,负责管理他们这类供应商,程一昕笑开了说哪里哪里,张总是最重要的供应商。然后张震欣给他介绍陆卿文,说她是“欧克鑫的技术接口人,在我们的德国项目里负责术语校准和标准对照。这次正好来一起学习。”
程工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圆圆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我懂我懂”的笑意。
在远驰的食堂吃午饭时,陆卿文才知道程工是知道张震欣要来,专门来联系他参加下午的产能对接会的。
中途还有其他远驰的员工来打招呼,一个中年工程师经过,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张总,你们上次报的那个新项目的样件,我们这边测试通过了。下一步走定点流程。”张震欣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点了点头:“好。”那人又说:“量纲比之前预估的大一些,具体数字采购那边会跟你们对接。”张震欣又点了点头:“好。”这人说完这两句,像是完成了任务,对陆卿文他们点点头,就拿着餐盘走了。又是个周六也在加班的狠人。
陆卿文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听懂了刚才那两句话的全部含义。新项目,样件测试通过,定点流程。这意味着有一款尚未公开的新车,张震欣的团队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下午的会议她没法参加,那是主要供应商和远驰的采购、技术部门之间的闭门会议。她一个欧克鑫的底层小翻译坐在那里不合适。张震欣去开会之前,把她安排在休息区,那里有咖啡和杂志,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庭院,不时有人过来散心和交流。
她翻着杂志,注意到一个个大老板模样的人前呼后拥地走往会议室的方向,她忽然想到,张震欣作为被邀请的一方,有供应商管理工程师专门等着他,他应该有专属的参观路线,却陪她走了一上午的公众路线,那些科普类型的讲解对他而言根本意义不大。
她立即让自己不要乱想,也许是他每次来都走专属路线,就对公众路线好奇呢?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张震欣和一群人从会议室走出来,各人手里都多了一个文件夹。他很快和别人告辞,走到休息区,在她对面坐下,说:“差不多了,还有一个环节,去不去?”
陆卿文合上杂志,问:“什么环节?”
“试驾。”他说,“总部厂区后面有一条试驾跑道,供供应商体验的,有几台新款,对了,”他问,“你驾照带了吗,去试试?”
陆卿文愣了一下,她是本本族,对车并没什么太大想法,自从和前夫分开,她很久没摸车了,但又想,他大学里就喜欢车,现在一定很好奇远驰的新款,于是她点头说:“带了。好。”
——
试驾区和电视里见过的正规赛车场差不多,有一条铺装良好的环形跑道,旁边停着几辆不同型号、版本的试驾车。
一辆是远驰·擎VIII的改进版L,她认得,张震欣开的是老版本SUV。一辆擎IX,低趴得像一只蹲着的猎豹,还有一辆,她完全没见过,但即便不算懂车,她也看呆了:这是一辆银蓝色的轿跑,车身线条利索得像用最细腻锋利的刀切出来的,侧脸酷得像只收起了翅膀准备俯冲的鹰,是远驰另一个年轻系列的跑车,但整体又低矮、流畅许多。
国产的涂料工艺也明显改进了,她望着它停在午后的光线里,车漆里有细碎的金属颗粒在闪烁,像漫天星辰附着其上。
她没注意张震欣和一边年轻的工作人员在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那辆车,心跳得很快,很明确。但她也知道自己买不起,甚至不该多看这一眼。
“这是御风x,”张震欣走过来说,“在纽北跑过赛道,成绩不错,国内还没上。”他问她,“要不要试试?”
陆卿文终于回神,转头看他,他手里拿着工作人员的试驾登记表,表情很笃定,不带任何试探。
“……我?”陆卿文呆了。等等,不是他想来试驾吗?她都多久没摸车了,不算危险驾驶吗?
“嗯。”他把登记表和笔递过来。“我坐副驾。”
她接过那张纸,拿笔的手有些抖,说,“那我更怕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说:“先坐进去看看。”
陆卿文期待又不安地签了字,工作人员指引他们上车,张震欣亲自帮她开门,看她上车,才绕到副驾那边。
座椅自动往后滑了一段,给她留出上车的空间。她坐下去,被真皮座椅包裹,她闻到一种很淡的,新车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副驾的他那边传来的、她已经渐渐熟悉并喜欢的清爽香味。
“方向盘可以调。”他声音平静,“左边那个拨片,按一下。”
她找到那个拨片,如他所说,方向盘微动了一下。
“再往上一点……对,好。”
陆卿文握着方向盘,手心开始出汗。她踩住刹车,按下一键启动。
中控屏、仪表盘亮起来,没有发动机点火的声音,安静得像开了一盏灯。
“挂挡。”他说,“怀挡,往上拨是倒挡,往下拨是前进。”
她轻轻吸气,往下拨,中控屏上出现了“前进”图标,她松开刹车,车无声地滑了出去。
“好轻,”她说,“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电机扭矩直接。”他说,“不需要等转速上来。”
她都懂,只是没有实战经验,她更清楚感到,他在用一种很平常的方式告诉她这车怎么开,而毫无“我来教你”的优越感。
“我第一次开电车。”陆卿文说,“张总不担心出事吗?”
张震欣轻笑说:“没有我,振兴也能转,但没有你,不论欧克鑫还是振兴,找一个好翻译会费些时间。”
她知道他在逗她笑,但她紧张得笑不出来。
第一个弯道,陆卿文打方向盘的时候稍微多了一点,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松了油门。车没有冲,只是平稳地跟着她的动作走。
“方向盘的力度是电调的。”他说,“你刚才打多了半寸,但它自己帮你修正了。”
她沉默一会,问:“……这车几百万?”
他笑了一笑,说:“没有,看版本,这版一百不到。”
她没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她想买的单身公寓还要贵。
“前面那段直道,”他说,“可以试一下加速。稍微踩深一点。”
“多深?”
“先踩一半。”
她把右脚往下压了一点,车推了出去,很平稳,真的像某种优雅猛禽在前冲,速度表飙起的数字比她体感要快,但没有那种“轰”一声的压迫感。
“……哇,还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再深一点。”他说。
她踩下去,大概是三分之二,那瞬间,她感觉自己被按进了座椅里。窗外的车道线飞速向后退去,速度表从80跳到120,她甚至没看清怎么跳的。心脏猛跳,她条件反射松开油门,车速降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稳。
张震欣说,“你刚才到一百二。”
“我……只踩了一瞬。”
“嗯,”他说,“所以我说,踩一半就好。”
陆卿文没有接话,但她的脚又放回了油门踏板上,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她慢慢加速,慢慢收,在转弯前轻点刹车,车身微微下沉,然后她找到了一种节奏。
弯道,平顺给电,直道,再给多一点,下一个弯道她提前收电,车身稳稳切过去,一圈,两圈,三圈。
张震欣全程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第二个弯道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条线的走法是对的。”
她笑了一下。
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怕了。这辆车比她想象的更听话,或者说,他坐在副驾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安全网。
最后一圈,她开回停车点,轻轻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下。
陆卿文松开方向盘,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那片天空,傍晚的鹏城,阳光在远处的玻璃幕墙外反射出一片红色的云。
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不是因为车速。
因为她明确知道自己完了。
她爱上他了。
爱上了这个被学生时代的她拒绝过、现在坐在副驾上,在她第一次踩电门加速时候只说了“嗯”而不是“慢点”的男人。他信任她,从她坐上车之前就信任她,他把一辆近百万的跑车交给她,自己坐进副驾,没有任何犹豫。
而她很清楚,他身边应该是一个更体面的人,而不是一无所有的她。
但她脸上带着试驾成功的笑,她转头看他,语气轻快:“这车……真的很不错。”
他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她,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眼神柔和,轻声说:“那就好。”
那一瞬间她怀疑他想说别的什么,她立即问:“你们是不是也生产这车的部件?”
他平静地点点头,说:“对,有做一部分。”
“难怪……”她浅笑,“张总绝对是这辆车的最佳销售。”
他笑。
她轻呼了一口气,开门下车,离开这辆她买不起的车,也离开坐在副驾的他。
——
试驾登记处的年轻工作人员之一姓周,是今天的安全员,入职不到两年,今天是他第一次负责给重要供应商做试驾引导。
负责供应商管理的程工预先和他说了今天振兴的张总会来,要好好接待,小周自然准备好做陪同试驾,结果刚才张总和他说:“不用,她开,我坐副驾就行,路和车我都熟。”
小周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张震欣的重要性:核心供应商,上次来总部开会和他们几个领导一起吃过饭。
更关键是,从签到开始,张总就一直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那位女士在看哪辆车。小周不是没见过供应商带年轻漂亮的女伴来,但这些老板很少会在意女方想开什么车,更多都是财大气粗的男方自己想玩车。
小周退后半步,说:“……好的张总,那您带这位女士上车,试驾路线还是标准的三圈,任何问题您联系我。”
张震欣点点头,侧身让陆卿文先上了驾驶座。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这辆试驾场地上最靓的跑车缓缓驶出停车区,副驾的窗户没关,他隐约能看见张总在说话:侧着头,声音很低,眼神温柔而专注。
随之开始提速的,还有小周的八卦心。
他掏出手机,给程工发了消息:“你家张总刚才给他带来的女士开门的时候,手挡了一下门框,然后心甘情愿坐副驾。”
程一昕秒回一个欢乐吃瓜表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小周:“听说他上次和部门大Boss开会全程面瘫。但是现在他那个表情,我不好说。这位女士是谁?”
程一昕:“张震欣说她是欧克鑫,就是那个德系合资厂,的技术翻译,他敢说,我敢信。不是……等等,小周,”下一条微信飞速而来,“你不是应该在车上当安全员吗???”
小周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慢慢抬头,拍了一段御风x在远处飞驰的视频:过弯很稳,女人显然开得比大多数第一次摸这车的人都要从容。他隐约能从没关的窗户中看到女人的侧脸,专注,带着一点微笑,而副驾上的张总,全程没有看路,视线一直落在女人的侧脸上。
小周被喂了一嘴狗粮,手速飞快回复:“我知道我应该按规定上车。但你想一下这个画面,我坐他们俩后排,围观张总哄人开车?那我到底是安全员还是车载电灯泡?”
御风x回来的时候,张震欣看着陆卿文下车,随即也跟下来,陆卿文走过来感谢小周的时候,腿有点软,稍微踉跄一下,但立即站稳了。
张震欣站在她身后,没扶她,但小周明白,这个距离,只要她有摔倒的迹象,他一定会伸手。
陆卿文不好意思地回头望了张震欣一眼,他俩对视的时间有点长。
小周全程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挂着专业的、无可挑剔的、我绝对没有在想别的什么的完美微笑。
他手机微信响了,是程一昕:“前线战况如何?振兴的钻石王老五陪女人试驾,你拍两张照片,我要发部门群里,让花痴他的女同事都死心。”
小周差点就把那段试驾影像发过去,不过最后还是保持了专业,没发。
但这不影响他在内心偷偷补完小作文:《职业素养让我围观了一场完整心动的试驾体验》。
并且他尽责补充:封闭路段,限速驾驶,全程无社会车辆;张总签了免责确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