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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暖冬 平缓增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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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克鑫作为德国Tier 1的合资企业,请来的VDA讲师也是行业专家:据说来自国企大厂,之前是大众和通用的质量体系经理和培训老师,所以这课程还挺抢手的。
11月中的周末,陆卿文带着笔记本去听课。
她到的时候,教室里坐了近三十人,除了己方的几个面熟的质量工程师、项目质量经理,合作供应商也来了不少人,男女比例差不多是9:1,看上去都挺年轻。
张震欣的助理朱逸飞居然也在,他穿着休闲帽衫,看着像个大学生。
陆卿文和小朱并不熟,在德国时候他们产生交集的时间短,她只知道这年轻人是个隐藏的英语大神。但小朱一见到她就笑得灿烂,开心地示意他身边的位子还空着。
陆卿文于是在他旁边坐下,小朱轻声说:“张总让我来的,他说其他人都参加过了,就我需要补补课。”
陆卿文刚还怀疑自己会不会有点格格不入,被这孩子这么一说,倒也安心听课了。
很快,老师讲完了第一个章节“VDA6.3审核流程的基本框架”,要求他们做一个教材上的案例分析,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翻纸和推椅子的声音。质量工程师们开始用专业术语互相讨论。
陆卿文认真地边做笔记边看书,然后和小朱交流,小朱指着书上一段话说:“陆工,这句中文看着有点奇怪。”
陆卿文看了一下,不确定,再看一眼,她点点头,也觉得哪里不对。
老师宣布各组派代表发言的时候,小朱忽然举起了手,全场包括陆卿文都愣了一秒。老实说,内部培训不同于学校课堂,都是老油条或者中油条,大家其实不怎么愿意做出头鸟,但这孩子明显并没考虑这么多。
小朱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说:“第三组案例里的过程特性控制那一栏,标准是要求工序参数连续记录的,但案例里只写了抽检记录。按VDA6.3第5.4条,应该是不符合项,而不是B级扣分项。”他停了一下,说:“我怀疑,是否翻译的时候漏了一行。”
全班安静,除了陆卿文,其余人都面面相觑,毕竟这套教材用了这么多年,没人想到居然会有翻译错漏。
老师翻了一下自己的材料,然后抬头看了小朱一眼,说:“你说的没错,英文原版确实有连续记录的要求,中文版翻译时候删掉了continuous这个词。你是看过英文原版吗?”
“还没。”小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只是我英语还行。”
陆卿文忍住了一个笑容:小朱的英语何止“还行”。
那天上完课,看时间还早,陆卿文请小朱在欧克鑫附近的奶茶店喝了热奶茶,她觉得自己作为年长者,小朱又是振兴那边的人,她有义务照顾他。就好像……照顾邻居家单纯的弟弟那样?
小朱说自己上中学时只知道玩,没好好学,父母工作忙也没怎么管他,最后大学没考好,等到出国意识到自己浪费了最好的时光,再想学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他看着同学们成就都不小,挺焦虑的。
陆卿文认真告诉他说:“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晚,而且振兴的平台不错,”她笑,“你看VDA6.3培训课上,你是最年轻的,其他人都比你大,而我,应该是属于年纪最大的那一群。”
小朱立刻摆手说:“不不,陆工你看上去可年轻了,就和我们张总一样。还有陈工、董小姐他们也是,看上去绝对不超过三十。也就郭经理头发少点,显得年纪大一点。”
陆卿文差点没被奶茶呛到:这孩子也太实诚了!她想着郭晚那个话唠也有被吐槽的时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震欣找了这个宝贝做助理,平时相处一定也挺开心。
她于是轻笑着问小朱:“张总对你挺好的吧。”
“嗯!”小朱忙不迭点头说,“去年我毕业刚进公司,没做几个月,按规矩年底没有奖金,他私人给我发了大红包。张总他,”他笑,“对所有人都挺好的,不论是新人,还是振兴的老人。”然后他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单身。”
陆卿文愣了一下。
小朱看向她,认真地问:“陆工,你和他是大学同学,你觉得我们老板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这问题完全超出了陆卿文的认知:“……???”
那个大学里的富二代?那个出了名飙车泡妞的纨绔子弟?他会不喜欢女人??他要是不喜欢女人我就跟他姓!!!
但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和这个单纯孩子说。
她只能放下奶茶杯子,故作镇定:“……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小朱挠了挠头,“办公室的人都传。我们最初怀疑张总和董小姐有恋情,但董小姐明确表示男人只会影响她工作的激情,然后我看张总基本也只和同性一起吃饭、一起出差,据说他以前也谈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没有结果,我们老厂长,也就是张总他亲爹,为了这个也说过他几句,但没有下文。而且,我入职以来,他完全都扑在工作上。我们七月份在兰侨做项目的时候,财务那边有个特漂亮的小姑娘来送发票,特意给他留了名片,张总连看都没看人一眼,人家走后郭经理还笑他‘你这样以后怎么追人’——他说‘追项目就行了,追什么人’。”
小朱顿了顿,压低声音:“根据我在英国的经验,这种特别优秀、长期单身、只跟男同事往来的情况……很可能是gay。”
陆卿文在心里衷心地给张震欣点蜡:“……那你觉得呢?”
小朱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像。”
陆卿文实在是哭笑不得,她掩饰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水杯,声音平静:“你们都这么关心老板的感情状况吗?”
“不是关心,”小朱诚恳地说,“就是好奇。张总条件那么好,却没动静。”他又想了想,“不过国内制造业这么卷,他可能确实是没有空谈一段长久的恋爱吧,可他们又告诉我,是他当年成全了郭经理的幸福……我觉得张总挺不容易的。”
陆卿文走神了两秒,笑说:“嗯,他那么好,一定能找到很好的伴侣。”
她想:不论是谁,一定不是我这样的——一定很年轻,而且特别好看。
小朱开心点头。
和这单纯孩子告别,回家的地铁上,陆卿文想想都觉得好笑,她突发奇想给张震欣发短信:“今天上培训课遇到小朱了,这孩子真努力。”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等她到家了,才看到他的回复:“……那我呢?”
陆卿文:“?”
“我努力吗?”他这次很快回复。
她笑了,怎么像个等待夸夸的孩子,她起了玩心,写:“你啊,你最努力了。”
张震欣居然回复了一个灿烂的笑脸gif,系统自带的表情,只有他这种老干部作风才会用,老土,但又很萌。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她确实多想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
十二月,溪市今年迎来了暖冬,比往年同一时期高了几度,但依然湿冷。
VDA6.3的几次培训课结束,下面就是准备考试。她发现上过课后,她在日常工作中,已经完全能跟上工程师们的讨论节奏,她开始理解那些术语背后的工程逻辑。以前她翻译过无数次的“过程特性”“控制计划”“CPK”这些词,是靠字典和记忆;现在她开始明白它们为什么重要,以及它们之间是怎么串在一起的。
十二月中旬,VDA6.3的考试,完结后,她和小朱还有其他同事们说笑着走出考场,上了地铁,她打开手机,看到张震欣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寒暄,直接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台正在运转的珩磨机,旁边放着一只卡尺,卡尺的读数定格在一个精确的数值上。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陈其从Brodix发回来的。沃尔夫冈调完最后一把刀,说这台机子的状态回到了十年前。”
陆卿文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只卡尺的读数。她认得那台珩磨机,她和陈其一起记录过。她缩小照片,回了一句:“那沃尔夫冈应该很高兴。”
张震欣的回复很快:“他让陈其传达说,等你下次来,要请你喝弗兰肯的白葡萄酒。”
陆卿文看着那行字,轻笑。
秋天他们在德国的时候,沃尔夫冈完成一天的工作,大约快下班的时候,会从休息室的冰箱里拿出一瓶白葡萄酒,给在场的每个人(除了一杯倒的陈其)倒一小杯。那是他们车间里独有的庆祝方式——不是香槟,不是啤酒,是弗兰肯本地那种装在扁圆形瓶子里的白葡萄酒,口感偏干,带着一点矿物味。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和小朱告别,出了地铁。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这次考试能不能考过,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即使考不过,她学到的东西也不会消失。
————
十二月下旬,振兴精密收到了欧克鑫正式盖章的年度供货框架协议。与之前单批次采购不同,这份协议覆盖了明年全年六个品类、总计三十七个零件号的预估需求量。郭晚拿着那份协议走进张震欣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放在他桌上,然后望着他。
张震欣翻开封面,看了两页,合上,说了一句:“比预期多了三个件号。”
“那三个是原来从德国进口的,”郭晚说,“欧克鑫的德方技术经理上月来做了二方审核,看完我们的产线,当场说这三个件没必要走进口,国内能做。赵德胜顺水推舟,把件号转过来了。”
张震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手给郭晚看了德国方面的数据:Brodix在交割后头几个月的目标不是增长而是止血。在这方面,他们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德国工厂当季营收与收购前同期持平(约3400欧元年化,即季度850万欧)亏损则从收购前的每季度120万欧元收窄至40万欧元,靠的是改正了双方团队一起梳理起来的几个低效环节:备件采购渠道重叠、加班费计算不合理,各砍掉了部分非必要支出,并把能耗偏高的工序调到了低谷电价时段运行。
郭晚点头,他一直参与其中,对这个结果很开心。
而陈其最近回国,带领的技术团队正在推进首批工艺参数的国内适配,废品率在此期间已经从15%降到了10%,虽然距离当初张震欣对董事会说的2%还有差距,但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的速度。
郭晚站在旁边,等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什么:“对了,Brodix那边的圣诞节假期安排发过来了。贝克尔说,今年有钱给工人发圣诞奖金了。”
张震欣抬起头,说:“那就发。”
郭晚探究地着看他,说:“我的意思是,圣诞节,你没什么安排吗?”
张震欣:“?我不过洋节。”
郭晚无语:“我的意思是,年轻人都把圣诞节当作情人节过,我和我老婆只要不出差就一起过。你不顺便邀请陆卿文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张震欣的表情明显想拒绝,明显想说“一把年纪了不搞这些”,或者回答一句“要你多管”,但最终他还是说:“好,我想想。”
郭晚笑得灿烂:“那我圣诞节也请假半天陪老婆孩子。”
张震欣明白这家伙就这个用意,不过郭晚这一年确实辛苦。
他平静点头说随你安排。
郭晚临走还提醒他“圣诞夜的餐馆现在就要定了”,然后乐滋滋地出去,张震欣正准备拿手机给陆卿文发短信,还在思索怎么写不会显得太冒昧,忽然接到了孙兴喆的电话,他接起,就听到嘹亮的一声:“哥!我过了!”
——远驰要求的四项整改,这次周瑶临时有事没有亲自来,老魏来了,在恒吉待了半天,逐项确认了整改措施的落实情况,然后在整改报告上签了字。
老魏走的时候,孙兴喆送他到厂门口。对方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周总说了,明年一季度,恒吉会收到远驰的首批量产订单。量不大,但够你们跑顺产线。”
孙兴喆在电话里开心得语无伦次,张震欣听着,也为他高兴,但提醒他这才是刚开始,千万别以为已经高枕无忧了。
孙兴喆连连答应,问他:“哥圣诞节有空吗?我俩,再加上老许他们,约饭呗,说好了我请。”
张震欣:“那天……我有约了。”
不,其实还没约,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答应。
孙兴喆静默了三秒,秒懂,比秒懂懂得还多:“我明白了,是你上次说过的初恋吧,那你和嫂子一起,我们稍后再约,哦,哪天你记得带嫂子来,让我们都认识一下!”
张震欣还想解释不是嫂子,八字还没一撇,电话挂了。
——
这天上午,VDA考试成绩出来,陆卿文通过了。
下午,欧克鑫内部公布了年度优秀员工名单。陆卿文的名字出现在“特别提名”一栏——不是最高奖项,但已经是技术部翻译岗从未有过的位置。王建国在部门例会上念了名单,念到她的名字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念下一个。
好事成三,她收到了振兴发来的第一笔技术服务费结算单。金额不大,但项目明细写得很清楚:术语校准、标准对照、德方沟通支持,工时和费率一一对应。她看着那张结算单,想到张震欣在车里和她提起框架协议时候认真的眼神。
德国借调时候的费用这两天也已经结算清楚,15000多,扣除税费后由欧克鑫发放,这样算起来,加上基础工资和前夫每月打来的钱,她还真成了小富婆,如果能这样继续攒下去,到明年这个时候,真的可以有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她跌落谷底的人生,似乎在和他重逢以后,变得越来越好。
陆卿文拿起手机,主动给张震欣发了短信说:“费用都收到了,感谢,张总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以前她称呼他张总是距离感,现在则带上了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调侃意味。
她注意到对方手机显示正在输入。
她心跳有些加速,等了一会,正在输入的字样又没了。
也许在忙吧,她有些失落地想。
此时对方回复了:“好,想吃什么,我来预定。”
陆卿文的心情立刻阴转晴。
下班的时候,她和苏里南边收拾边聊天,才发现这周五是圣诞夜。
她下意识想:完蛋,完全疏忽了。
根本没考虑张震欣会不会有别的安排。现在问他要不要改时间会不会太刻意了?
但他答应她了。
——
张震欣在办公室里收到陆卿文消息的那刻,简直大喜过望,他心想欧克鑫的财务虽然动作慢,还挺会卡点,正好凑上了时间。
他于是定了郭晚他们推荐过的据说又浪漫份量又足的餐厅,刚准备把消息转发陆卿文,却忽然收到远驰SQE的信息提醒,是一份参观邀请,他愣了:这是远驰传统,年底邀请各大供应商参观总部位于鹏城的工厂。
以前一般是他、郭晚轮流带人去,参观不是重点,主要目的是聊第二年的产能。
他深刻意识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让郭晚去?不行,他刚答应他放假,不能食言。但他更不想和陆卿文说改天约。
于是他拿起电话,算算这时候她应该下班回家了,于是拨通了她的手机号码,和她说了远驰邀请供应商的事。
陆卿文回答“哦”的声音低落了一下,又立刻说,“没事,如果你忙的话……”
“不,”他打断她,轻吸一口气,说,“我打电话是和你商量,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参观远驰总部,看看我们做的东西是怎么组装起来的?”
他说出来时有些忐忑,这不同于只是吃一顿饭,更不同于公费出差,虽然包裹着“技术参观”的外衣,但毕竟是私人旅行邀约。
而且,万一她不感兴趣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她先是:“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一会,她很认真地问,“真的可以吗?他们的工厂可以带外人参观?”
张震欣解释说周末是专门对公众开放的,是非常成熟的工业旅游项目。
她答应了,并开心地说非常荣幸,她说她可以自己订机票旅店,不能让他破费。
他浅笑着说:“不用,对方邀约,我来订,他们会报销。”
那就这么定下了。
——
周五陆卿文一下班就带着准备好的旅行背包,直接坐地铁赶去了砚溪机场,张震欣已经到了,他就提了个材质很好的小登机箱。只是一个周末,两人都不约而同没多带东西。
现在国内圣诞气氛不如他们上大学时候浓郁了,整个机场大厅也没看到圣诞树,只有个别商家贴了圣诞快乐的标语。
陆卿文和他一起过安检,等起飞时,她心情雀跃。很久没有这样,做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和平时出差不一样,现在这样就好像是……约会?
不不,她让自己别乱想,这是非常正常的技术参观。不过他今天真好看,而且很好闻。
陆卿文没话找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都兴奋得没睡好,感觉像学校出游一样。”
他笑了一下,忽然问她高中在哪里上的。她不出所料上的是省重点,而他上的则是一所挺有名的私立高中,他说自己的高中对成绩要求不高,给钱就能上。
陆卿文打趣说:“别谦虚了,你都考上宁江大学了,能差到哪里去。”
他平静地说高中时候不想继承家业,只是最后一年努力了一把考个好大学,想以后出国或者找个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
因为从小在工厂长大,明白制造业实在太苦了。
但他没说大学里是他人生最混账的时代,没想过给那时的自己洗白。
他不想让她再回忆起他最差劲的样子。
即便他其实想过,如果高中里遇到她,她对他最初的印象也许不会那么差。
她问他:“那么现在呢?”
机场温柔的广播通知登机,他们都站起来,他轻声说:“现在……这么多年坚持下来,觉得苦一点是值得的,虽然,时不时,”他帮她背好包,说,“还是会觉得苦。”成功把她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