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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当我们在初冬谈论夏日 他所隐瞒的 ...

  •   十月底的一个上午,远驰派来的车停在恒吉镀膜厂门口。孙兴喆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立刻把烟掐了,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确保没有烟味。

      先下来的是远驰的技术总监老魏——五十出头,背着双肩包,像个大学里的实验员。孙兴喆赶紧迎上去握手,客套了两句。

      然后驾驶位的人,比老魏晚一步,推门出来。

      不是秘书不是助理,她居然就是远驰大名鼎鼎的、39岁的采购总监,周瑶女士本人。

      周瑶人不高,双手并不细腻,明眼人能看出她长期在一线的真实经历,她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西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没戴耳环也没涂口红,只有一副无框眼镜,但那张脸——即便早有准备,孙兴喆的脑子里做好的所有准备还是在瞬间变成了一片乱码,一时间只剩一个念头在回响:“这TM四十岁?”

      张震欣说周瑶骂过那个毒舌著称的郭晚,他知道不能夸她好看,他一直期待的是个性别模糊、火爆高调的女强人,等见到了真人,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周总监那么好看?
      哦,对,说了他也不会信。

      他努力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搭讪。

      ——那两条国产线切割出去卖了两百十几万,本来还能卖高一点,但他急着回血。那是老爸的心血,也是起家的功臣,不可能不肉疼,但最终靠着那些钱填上了窟窿,特别是,把补贴挪用的30万给补回去了。

      张震欣上月派了振兴的工艺工程师过来两天,给恒吉重梳了现场SOP,点检表也重新设计。许文一那边,也给了合规条件和半年的展期,只要恒吉证明自己在走新路,银行虽然说不给新钱,但也不抽旧贷。

      工信局那边,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科长韩叙,得知情况也说:“我这边可以帮你先申请专精特新培育库入库。”
      不是正式认定,是培育,培育不用查那三十万,因为它不算正式补贴,只是列名。

      但这给了孙兴喆最可靠的希望。

      不能对不起背后的这群人。

      周瑶没看他。她低头核对了一下手里的平板,没急着进车间,先在厂区里站了十来秒,扫了一圈——地面干净,物料堆放区有标识,废料桶没溢出。再扫了一眼孙兴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像在确认"嗯,是那个寄样件的人",然后移开。

      "带我们去车间。"她说。声线比前几天电话联系时更平稳,不尖锐,但没有任何寒暄的余地。

      孙兴喆"啊、好好",侧身让开,走在前面带路,心跳比他承认的要快许多。

      周瑶推开风淋室的门进来时,扫了一眼喷嘴方向和HEPA标签日期,孙兴喆说"上个月刚换的滤网",她点一下头。

      车间里的莱宝镀膜机正在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充满了整个空间。孙兴喆把周瑶和老魏带到设备中段的观察窗前,指了指里面正在镀膜的基板:“这批是给你们的第三轮样件,按上次沟通的工艺参数走的。膜厚均匀性控制在±3%以内,结合强度做了三组剥离测试,数据都达标了。”

      周瑶没接话,俯身凑近观察窗,眯眼看了一会儿镀膜过程中的颜色变化。直起身,她问了一句:“升温曲线是按设备原厂建议走的,还是自己调过?”

      “自己调过。”孙兴喆说,“原厂建议的升温速率偏保守,我和师傅们试了两种梯度,发现第二阶段恒温时间延长九十秒,膜层致密度能提一点。做了对比测试,确认不影响结合强度才定的。”

      周瑶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老魏在旁边问了一句:“有记录吗?”

      “有。每批的温度曲线都导出了PDF,按批次号归档了。”当然没说都是张震欣派来的人教的,在那之前这儿的人根本没这个概念。
      老魏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三个人正围着莱宝机看的时候,车间另一头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然后一个粗嗓门吼了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夹具用完别乱甩!卡爪变形了你赔得起吗!”

      孙兴喆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他没转头,但后脑勺已经感觉到了周瑶的目光。
      “去看看。”周瑶说。

      孙兴喆只好硬着头皮带路。

      走过去一看,是恒吉的老钳工王师傅,正站在一台夹具校正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变形的卡爪,脸红脖子粗地训一个年轻学徒。学徒低着头,不敢吭声,地上掉了一把扳手,显然是刚才砸出声响的元凶。

      王师傅看到孙兴喆带人过来了,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但脸色还没完全收住。

      孙兴喆深吸一口气,说:“王师傅,怎么了?”

      “这小子上完夹具不检查,直接甩到料筐里,卡爪磕变形了。”王师傅把卡爪递过来,“这批活本来就紧,修这个又要耽误半天。”

      孙兴喆接过卡爪翻看了一下,变形不算严重,用校正台能修回来。他把卡爪还给王师傅,说:“修一下,今天能搞定。下次我让老李加个橡胶垫在料筐底上,磕碰能少点。”

      王师傅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校正台了。年轻学徒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孙兴喆看了他一眼,说:“去帮王师傅递工具。”学徒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周瑶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她没有对那个插曲做任何评价,只是转过身,继续往下一个工位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那个王师傅,在恒吉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孙兴喆说,“我爸在的时候就跟着干了。”
      周瑶“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中午在恒吉附近一家小饭馆吃饭,孙兴喆做东,点了几个家常菜。老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完,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孙总,你那批温度曲线的数据,方便拷一份给我带回去做备案吗?”

      “方便。吃完饭我让技术员发你邮箱。”

      老魏点了点头,继续吃菜。

      周瑶吃得很慢,中间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语气似乎比跟孙兴喆说话时冷了两度。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孙兴喆,说了一句:“下午我带老魏去仓库看一下来料分区,你让库管配合一下。”

      “行,我提前打好招呼。”
      周瑶放下茶杯,没有其他话了。

      孙兴喆低头扒饭,心想:她没提上午卡爪那事,也没提材质报告的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觉得不值得提。他决定不问。

      下午的审核进行得比上午顺利。库房的管理比孙兴喆要求和预想得还好一些,也许是手下工人也意识到了今天来的人有多重要:物料分区清晰,待检区和合格区之间有明确的物理隔离,不合格品区上锁管理。期间,老魏抽查了三批来料的材质报告,两批找到了电子档,一批只有纸质复印件,但复印件上有质检员的手签和日期。

      周瑶看完那批复印件,说了一句:“电子化归档要加快。”
      “明白。”孙兴喆说。他注意到一边的中年库房管理员比他还紧张,但愿周瑶他们没看到。

      下午四点,审核结束。老魏在车上等,周瑶站在车间门口,合上平板,对孙兴喆说:“样件通过了,现场审核有四项整改项,老魏会发正式清单给你们。整改期限和验收标准都在上面。”
      孙兴喆接过她递来的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三项是管理流程类的,一项是设备点检记录格式的。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要命的硬伤。他抬起头,努力简短地说:“收到。按期改完。”

      周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前,她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王师傅那把卡爪,修好了也记得做个记录。下次审核我要看。”
      孙兴喆愣了一下,然后说:“明白。”

      车子开出恒吉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孙兴喆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SUV消失在路口,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整改清单,然后折叠好,放进了工装口袋里。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王师傅正蹲在校正台旁边修那只卡爪。孙兴喆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王师傅,修好了帮我做个维修记录,下次远驰的人来要看。”

      王师傅头也没抬:“知道了。”

      孙兴喆远远摸出了烟,但几下没点着,不抽了。

      ——

      孙兴喆的电话拨过来,张震欣刚把一封厚厚的挂号信交给前台,上面的收件人地址是省纪委监委第二监督调查室。

      电话里孙兴喆的声音不安又带着兴奋地和张震欣说了远驰的人来现场审核的事,以及今天收到的审核结论:样件通过,四项整改限期一个月。
      似乎还在后怕,没提周瑶有多好看,只说多亏了哥的帮忙。

      张震欣回答:“嗯。”但多问了一句,“你爹那边……”

      “等通过了我再和他老人家说。”孙兴喆说,“到时候,有空吗?哥们几个约一顿呗。”

      张震欣简短地答应,然后挂了电话。

      恒吉的事应该稳了,周瑶能看出孙兴喆的不专业,但也能看出他在真心努力改进。
      远驰这两年设立在江鹤的研发和生产中心扩建,主打中端车型,地点就在和溪市接壤的兰侨市,需要这附近有配套的厂子。

      他想,现在是10月下旬,11月陈其要带第一批工程师(两个工艺、两个设备)去德国,在Brodix待三周。
      框架协议递交给欧克鑫了,还没收到对方正式回复,正规流程就是这样,他没法催也没法急。

      下周郭晚和小朱回国,来笑话他怎么还这么淡定的家伙要回来了。

      ——-

      陆卿文这周末恢复了芭蕾课。离开一个半月,老师让培训机构帮她把课程顺延了,半节课下来,老师还表扬她出差也没拉下基础。

      休息时,林阿姨和胖妹妹拉着她闲聊,她说了些在德国的有趣见闻,还顺便在手机购物软件上,帮林阿姨看了几个号称德国品牌的保健品到底是不是真货。
      胖妹妹说自己有点德语基础,陆卿文的读音真好听,比德国人说得还好听,把她逗乐了。

      又上了几天班,这天,陆卿文同时收到了两封邮件。
      一封正是张震欣提过的那份框架协议,写得非常细致,来自振兴的项目管理部,署名是该部的经办人,发给了总经理赵德胜,再由老赵将同意批复发给了她和王建国;另一封,则是欧克鑫的人事部给她发的:“陆卿文女士,公司将于11月中旬举办VDA6.3过程审核内部培训班,经部门推荐,你已列入参训名单,请于11月1日前确认是否参加。”
      陆卿文愣了,她确实了解过,但还没主动申请这个培训,她认真看邮件正文,看到参训名单里自己的名字排在技术部几位有海外留学经历的工程师后面,推荐人一栏写着王建国。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走去王建国的办公室。

      老王是那种虽然看着波澜不惊但也偶尔会开一两个玩笑活跃气氛的领导,工作从不出错,挺在意任务和功劳的归责和分配,很少看到他夸人,但绝对不会错怪人。此时看到陆卿文进来,王建国从电脑屏幕前抬了头,摘下老花眼镜,告诉她说:“你不用谢我,那个培训最初是因为质量部的人推荐了你,老吴说你做的数据比对和分析,比他下属的某些人还细致。我只是传了句话,所以,就和振兴的框架协议一样,都是赵总亲自批的。”

      陆卿文更惊讶了,关于垄旺的那份资料,她还以为自己当时冒犯了吴明霖。

      她依然认真感谢了王建国。

      临走,王建国说:“小陆,你很有潜力,借调的事我听说也做得不错,好好干。”

      她回到她简单的工位,那只笨重的马克杯带着“Mach‘s fei guard”字样,静静注视着她。

      她的嘴角带了一点笑容。

      她的小小努力没有白费,那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努力下去。

      ——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溪市郊区的工业园区,距离工厂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秋冬的天黑得早,但厂子后面离开员工宿舍不远,是一排当地村民在自建房周围铺开的集市,还有几个红蓝塑料保温棚的烧烤摊。
      现在是这种摊点最舒服的时候,冷得够劲儿,但烤炉一开,热气一上来,比夏天吃烧烤还香,所以这儿每天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郭晚回来两周了,处理家事、陪女儿老婆,还忙单位里的事,特别是振兴和欧克鑫的合作,批量试制已经跑了三个月了,第一批成品检测的数据已经全部通过,第二批正在走流程。欧克鑫采购部的人像是算好了时间,郭晚一回办公室就来了电话,和他说下一批单量要翻倍,他们还转过来三个原德供件单号,让振兴报价。

      郭晚从董君那里很快了解了前因后果,那么,欧克鑫剔除垄旺精密,也是现在和振兴客观上加深合作的原因之一。

      一直以来他们坚持质量和努力深耕,能看到好的结果,是一件很令人欣慰的事。

      除此以外,回国后这段时间,没有太大的意外,也没有太紧急的问题,对于郭晚来说,德国的那个小镇和朋友们值得怀念,但还是国内过得更舒服。比如——

      熬到周五下班,他荣获家里女王恩准,终于可以和张震欣出来沟通下感情。
      因为有小朱乱嗑cp的前车之鉴,郭晚立即在心里纠正:不不,他和老张之间是“沟通”,至于“感情”的部分是关于张震欣和陆卿文的。
      必须严格区分。

      张震欣今天下班是直接从车间搭便车过来的,还穿着工装夹克,郭晚想,要不是这家伙头发理得整齐,再加上那硬朗出众的颜值,哪里能看出来是个百万级年薪的老板,看着和周围甩着膀子吃烤串的工人没什么太大区别。

      张震欣坐下,拉开了外套拉链,熟练开了瓶当地特产的梅花啤酒。郭晚和他碰杯,喝了一口,说:“啊,这才是下班的味道。”
      张震欣笑:“怎么,德国啤酒不好喝?”

      “好喝。但那是上班的味道。”

      张震欣笑着点头。

      胖胖的老板娘端着一大盘子烤串过来:羊肉、火腿、牛板筋、茄子、土豆、玉米、馒头片和最后一茬韭菜,铁盘背油渍浸得发亮。她放下的时候,用当地不标准的普通话和他们聊了两句,随即隔壁桌几个邻厂的中年技工也认出了张震欣。

      郭晚笑问:“你这家伙怎么成了资本家,还这么受人欢迎?”

      张震欣:“我算什么资本家,夏天和老赵他们常来,和周边几个厂的人都认识了。这些人很好相处。”

      郭晚随即聊起和欧克鑫最近的合作进度,张震欣点点头,说王鑫锐也说欧克鑫的德国母公司近期对振兴的技术能力做了初步评价,老王说这是个非常好的市场信号,结合他们现在和Brodix的结合,以后在海外大有可为。

      郭晚:“好,那先别看太远,说说国内:哎——你别想打岔,”他递给他一盘肉和韭菜,说,“好了,我知道你给欧克鑫发了关于陆卿文的框架协议,我想问的是,然后呢?”

      “然后,我想看她进步,想看她重新认识到自己有多优秀。”张震欣回答,“其他没想太远。”

      郭晚差点笑出来:“你知道吗,你不在时,贝克尔还对我们夸你诚实。结果你还当我是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承认吧,你在德国小餐馆给陆卿文处理那件衬衫的时候绝对想的不是看她进步,当时那个场面,那叫一个……喔唷,我一个已婚男人都不好意思看。”

      张震欣咬了一口烤馒头片,平静地抬眼问他:“……你真要听实话?”

      郭晚喝着啤酒,表示本少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让他说。

      张震欣说:“我找法务拟那份框架文件的时候,我把未来和她小孩的名字都想好了。”

      郭晚直接被啤酒呛到,一面咳嗽一面给他点赞。

      张震欣看着他,平静地笑。

      郭晚好容易缓过气来,忍着问:“小孩叫啥?”

      “知夏,女孩。”张震欣说。
      他和她在夏天的校园初见,十五年后,也是在夏天重逢的。

      郭晚:“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孩,万一是个男孩呢?”

      张震欣愣了一下回答:“那没想过。”

      郭晚看他几秒钟,狂笑,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那你的中间步骤呢?你总得有个追求、送花、表白吧?你一点信号都不给她,现在倒是和她处成了朋友,就不怕她一面进步,一面和别人好上了?我告诉你,她在德国都那么受欢饮,回来也不会身边没人。”

      张震欣想了想,说:“大学里我追她,你也知道,高调、张扬,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她。现在回头看,我那时没给她任何空间,没考虑过她愿不愿意,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我追得太紧才把她推向了陈豪,但我不敢问。”看郭晚想说什么,张震欣说,“我判断她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现在又专心工作,所以在感情方面不会那么快……”他补充,“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当年的陈豪确实是属于长得不错的那类男人,她踩过坑了,应该不会再因为颜值就随便找个人。而要看人品的话,那需要很久才能判断一个人。”

      郭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说:“我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转弯抹角夸自己人品好。”

      张震欣笑了一下:“不是说我诚实嘛。”

      郭晚无语地咧嘴笑了下,安静吃了会烤土豆,忽然说:“不,老张,你有不诚实的地方,我其实琢磨这事儿吧,挺久了。”

      张震欣咬着烤串望他。

      郭晚说:“你那时候,为了多看两眼陆卿文,不但来蹭我们的主课,连她的辅修课也去了对吧?”

      张震欣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家都知道。

      郭晚说:“所以啊,我一直都奇怪一件事,当年——陆卿文那个让你记了一辈子的发言,拒绝那个德国留学生的时候说的话,用的是德语吧?”

      张震欣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你是怎么听懂的?”郭晚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张震欣的脸。

      塑料棚下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隔壁桌的食客正在大声讨论着哪场足球比赛,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透明薄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张震欣没有回答。

      郭晚也不催他,只是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耐心等。

      又过了好一会,张震欣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几个大汉听到似的:“德语公共选修课,每周两节,在老三楼的阶梯教室。”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中央的炭火上,转了一下烤肉,他说,“你没选这门课所以不知道,那门课期末考试我考了61分,刚及格,主要扣分是口语考试,老师给了我C-,评语是‘发音有待改善,但听力可以’。”

      郭晚诧异抬眉看他,他轻笑一下,“我的听力当然算可以,陆卿文每天早晨去学校小树林或者操场背德语单词,那个德国留学生会去找她,和她练习对话,我也在。我有时候假装看手机,有时候假装睡觉。我基本都听到了也听懂了。所以后来她拒绝他的时候,我也听了全场。那个留学生,托马斯,说他家里在德国有工厂,有城堡,说她德语好,说她很特别,想请她做他女朋友,他可以做签证担保,暑假一起和他回德国。很熟练的搭讪方式,我想他那么说,以前肯定成功过。然后她就那么回答了。”

      张震欣至今记得那个下午。
      阶梯教室后排,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教授迟到了,下面没几个人来上这门课,因为太难了,学分很难拿。陆卿文坐在光里翻一本德语技术词典。那个一头卷毛的托马斯走进来,坐她旁边,说了那些话,似乎清楚这课堂里没人能听懂他的德语,所以他并没刻意压低声音。
      而她抬起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回答一道普通题目:
      “Ich lerne Deutsch nicht, um einen deutschen Freund zu finden. Ich lerne es, weil ich spaeter deutsche Fabriken übernehmen will – und keinen Uebersetzer brauchen moechte.(我学德语不是为了交德国男朋友,是为了以后收购你们德国企业的时候不用请翻译。)”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翻词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震欣坐在两排之后。

      那个下午,一个乡镇企业的厂二代被一个工科女生,用一门他勉强及格的语言,宣判了一辈子。
      因为那是他从小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父亲当年买一台德国机床,要请翻译,要陪酒,坏了修理,出几倍的钱还要看人脸色。而她坐在阶梯教室里,用那门外人觉得是用来交朋友的语言,平静地宣告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的德语那时就很流利,语气很礼貌,但没有任何犹豫。”他说。

      郭晚望了一眼塑料棚外漆黑的天空,外面气温更低了,而这里面依然暖和,保温帘子上都是水汽:“所以你这门哑巴德语,一藏就是十几年?”

      张震欣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

      郭晚挠挠头说:“在德国时候,弗里德里希说我能领导这群天才,他恭维我是天才,其实我当时想的是,把我们这群奇葩组队到一起的你才是真的天才,现在我算是证实了这个想法。”

      张震欣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直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张震欣把烤好的羊肉串递给郭晚,自己也拿了两串,炭火的温暖把他的手指映成温暖的橘红色。他轻声说:“想让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我、或者别人认为她该过的生活。”

      郭晚端起啤酒,碰了一下张震欣放在桌上的那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没有再说什么搞笑或者煽情的话,只是说了句:“行,她要是不开窍,你就慢慢等。牛肉也烤好了,先吃吧。”
      停了停,他又说,“等等,没完呢。以后要真是儿子,老张你还得再想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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