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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垄旺事件 Mach' ...

  •   陆卿文回国落地是周五,周末在出租屋倒时差、整理行李,然后坐地铁去市里拜访父母。父母一直都让她别买东西,说现在什么东西国内买不到,带回来那么重,但拿到她的礼物还是很开心,老爸亲自掌勺做了顿好吃的。

      正式上班后,她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和那批争议部件的档案。

      当然在那之前,她要先在公司分礼物、满足女同事们对各位帅哥们的好奇心,以及听苏里南唠叨。

      这几天,陆卿文总觉得自己的脑子还留在那个风景优美的巴伐利亚小镇,现在听着周围人夹着方言的溪普(溪市普通话的简称,比如虾读成花,开车出去绕一绕读成开车出去尿一尿,男同事姓顾是北方人,最初常被他们的豪放对话吓得不轻),她会错觉自己听到的是弗兰肯方言,特别在下午头昏脑胀的时候,她差点就回一句德语,还想着下班以后可以和郭晚、董君,王鑫锐,或者和车间的弗洛里安、沃尔夫冈,陈其他们一起去吃猪肩肉和土豆球。

      真正察觉到变化,是当她打开电脑、登陆OA系统,在流程中心找到那张躺了许久的《借调人员回归申请表》,写下“借调时间:202x年9月1日至202x年10月13日”的那刻。

      她发现,德国那一个多月,像是从她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切出来的一段平行时空。

      在那里,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技术翻译,而是一个被需要、被信任、被认真对待的专业人士。她坐在古老的公正处里翻译法律条款,站在金色市政厅的白色花园里听州政府官员发表单调冗长的演讲,更重要的是,她蹲在车间里和白胡子老技师讨论珩磨机的参数,在面包店、小餐馆、石子路上,和每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闲聊打招呼。

      她做成了很多她以前以为自己做不到、或者永远不会去做的事。

      然后,她因为一家陌生供应商的几个数据不对而提前回来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所有的新朋友们打声招呼。

      对着电脑,她一项一项地认真填写着,工作内容、借调期间工作表现……点击提交。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流程已提交,请等待审批。”

      这种感觉不是失落,是一种轻微的错位感。

      因为在异国顺利完成了一件复杂的工作,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分泌到最顶点,然后下落,而现在的日常工作又是如此平凡和看不到头,所以有点启动困难。

      但不论如何,生活和工作还要继续。

      是的,她真的回来了,办公室礼物也分完了,大家都很开心。她自己只留了一个弗兰肯当地面向游客的马克杯,陶土烧制,中国制造,对国内的人来说自然没意思,但对于她,这成了一个隐秘而奇妙的闭环——它在中国的某个乡镇工坊的窑炉里诞生,跨越了上万公里,被运到了弗兰肯小镇一家铺着鹅卵石的旅游纪念品店里,静静地躺在木架上。然后,被一个平凡的中国妇女买下,又严严实实地被旧衣物包裹在行李箱里,再次坐着波音客机飞回了它的出生国,落在了这个中德合资公司的格子间里。

      但最让她舍不得送人的,是杯身正面凸起的釉彩图案。
      那上面印着下弗兰肯地区标志性的“红白弗兰肯锯齿冠(Fraenkischer Rechen)徽章”。而在徽章下方,用一种歪歪扭扭、模仿手写体的粗体字母,刻印着那片国际上并不出名的土地的名字:“FRANGGN”。

      普通的游客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印刷错误。因为在标准德语里,这个地区被写作“Franken”。

      而她知道这个拼写的秘密。

      ——弗兰肯方言最经典的特征,就是将所有清脆、坚硬的爆破音软化。标准的“k”,在这里会被发成懒洋洋、糯叽叽的“g”。

      她看着杯子上那两个并排的 “GG”,耳边就会立刻响起车间里,沃尔夫冈粗鲁却热情的嗓音,还有其他人们善意的玩笑。

      在“FRANGGN”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方言字样:
      “Mach's fei guard(可要好好干)!”
      这是那个小镇、那间工厂、那些劳动者对世界最直白的祝福。

      此时,陆卿文端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王建国转给她的一摞复印材料——欧克鑫德国总部发来的审计问询函、对应的来料检验记录、以及垄旺精密提供的材质报告和出厂检测报告。给她的任务写得很明确:“对照中德双方标准,完成文件互译。”

      开始干活。
      互译是很快的事,根本没多少文字,她一会就完成了。

      她检查自己译完的文档:德国总部的问询函。德文翻中文,四页,措辞严谨,核心质疑点只有一个:某批次零件的关键合金成分实测值与供应商申报值存在偏差,偏差幅度0.13个百分点。总部要求合资公司说明:该偏差是否在标准允许范围内?若不在,已组装成品如何处理?

      再看欧克鑫的来料检验记录。中文,记录了同一批次的抽检数据和判定结论。判定结论栏写着“合格”,检验员签名、复核人签名,日期齐全。

      然后看垄旺精密的材质报告。中文,一式两份,加盖了供应商的质量检验专用章。合金成分申报值:3.75%。

      最后看欧克鑫的实测值:3.62%。

      陆卿文把这几份文件在桌上排开,用笔把数值圈出来。0.13个百分点,在工程上确实属于可接受的浮动范围,德国总部揪着这个不放,看起来像是小题大做。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垄旺材质报告上的3.75%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像光谱仪打出来的实测值,而不是标准范围的中值。

      如果是实测值,那批量供货的3.62%就意味着他们的工艺控制出现了偏移。

      偏移不大,但很难让人忽略,至少德国总部不会。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问题一:数值偏移。”

      垄旺精密的网站显示:省级专精特新企业,宁江经开区重点扶持对象,各大厂家供应商。
      一眼看上去和振兴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厉害,以她肤浅的业内经验,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明白,她在这个事件中的任务必要,但并不重,更无需担责。她只是一个技术部门的翻译,那么按照字面意义,技术翻译的事现在她做了,转交质量部和采购部就算是完成了。
      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她按照收到的垄旺相关的邮件CC的顺序,先报告了自己的领导王建国,然后带着文件去了欧克鑫的质量部,正好碰上他们的主管老吴在。

      老吴,全名吴明霖,年轻时在国营厂做过八年质检,有一套自己的判断体系。不怎么信报告,信自己的眼睛和手。看零件先拿起来看看刀纹,再用手摸一下倒角,最后才看报告上的数字。

      这套方法在老国营厂够用,在合资企业也有用。因为他很少看走眼。

      陆卿文进来的时候,老吴正在看文件,看到陆卿文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下。

      “吴主管,我整理了一份垄旺的来料检验数据对比,发现了一些差异,想请您看一下。”

      老吴低头翻了两页,表情从最初的随意,渐渐变得认真了一些。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然后抬头看她,用一种她不确定是赞赏还是无奈的语气说:“小陆,这些事质量部会跟进的,你不用操这个心。”

      陆卿文虽然和他不太熟,但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她没有立即退缩,只是说:“我知道。但这些数据涉及到德文原版标准和中文翻译之间的对应关系,我怕质量部的同事在理解上会有偏差,所以先把对比做出来了。麻烦您转给负责的同事参考。”

      老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翻了一页,才说:“放我这里吧。我看完再说。”

      陆卿文礼貌告辞。她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发现手指有些凉。

      她刚才看似平静,其实心脏快跳出来了。她从来没有对同事、更没有对领导这样说话,不是请求、不是请示,而是“我做完了,您可以参考行动。”

      老吴在单位口碑不错,从没和下属红过脸,应该不会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但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她只知道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就在这时,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通过闪送来到了她的工位,是振兴那边发来的:里面是三份振兴质量部出具的《来料检验不合格报告》,时间三年前,跨度六个月。不合格原因完全一致:内径尺寸超差,幅度在0.014左右。每一份报告的结论栏里都盖着同一个红色印章:“判定不合格。退回供应商。累计三次不合格,依制度移除合格供应商名录。”

      以及一条新写的手写字迹,陆卿文太熟悉了,过去的一个多月她天天看,是陈其工整清秀的笔迹:“材料批次一致性控制失效,而且偏差方向和幅度都非常接近,若对方现在还是类似问题,那说明质量管理没有改善。”

      她把振兴的报告和垄旺在欧克鑫的准入档案放在一起发现,他们在准入阶段的样品检测数据相当漂亮,全部在图纸要求的中值附近。但三年前和现在的结论都表示,他们的量产批次一致性很差:那些样品是挑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

      他们看上去只是换个客户,重复同样的问题。

      她给陈其的微信发了感谢信息,对方没有回复,一定在忙。

      她没有再看手机,因为她在宁江经开区的网站发现了一条新信息:垄旺获得专精特新和小巨人等称号和一系列政府扶持,是在两年前。

      垄旺失去振兴这个业内重要客户才一年,第二年就拿到了当地的高新技术企业认证、成了技术改造示范单位?

      陆卿文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自然,她还有平时的基础工作要做,其他同事也不时会找她翻译两句德语标准,她不得不去忙别的事,但依然心里牵挂着。

      快下班的时候,张震欣给她打了电话,问她那些文件收到没有。

      她这才想到文件虽然有陈其的笔迹,但其实是张震欣亲自汇总了发给她的。

      她立刻诚恳说收到了,谢谢张总,等有空请他和陈工吃饭,也请问王工好。

      张震欣听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有问题。

      她想了想,把自己汇总的疑问点和他说了。

      张震欣沉吟一下,说:“我稍后找人帮你查一下他们的公开财务数据。”

      这超出了陆卿文作为工科生的认知,她很认真地问:“财务能看出技术问题吗?”

      张震欣回答:“现在还不好说。但你发现的这个时间点,确实值得注意。”

      挂了电话之后,苏里南已经收拾好包包等她一起下班,她赶紧整理归档手头文件。苏里南说她刚才的表情像是柯南断案的前摇,“怎么,是不是张总终于哭着求你去振兴了?”

      陆卿文愣了,并不是因为闺蜜的搞笑,而是因为她发现她正在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技术翻译”的范畴。她不是在被动接受任务,而是在主动挖掘问题。
      想到这里,她笑出了声:“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特别是因为这里有你。”

      苏里南一面嫌弃说你别恶心,一面麻利地帮她整理桌面文件。

      此后,陆卿文很快背起购物袋,和闺蜜肩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入家乡熙熙攘攘的秋天。

      我只是一个翻译,她想,但翻译也可以寻找真相。

      ——

      这两天,苏里南家里的宝马x3送去保养了,和她一起坐地铁上下班,即便陆卿文的出租屋离公司近,只有一站路。

      地铁上,苏里南抱怨说,老韩最近又忙得不见人,据说是什么审计署来人了,省里全在搞政府补贴发放的专项审计,就连小小的溪市工信局也要配合提供材料。她说,也就这时候还是觉得官小点好,至少不用担惊受怕。

      陆卿文听着,应着,她心想如果董君在这里就好了,肯定能给她解释一下审计署和政府补贴的联系,而现在这在她看来,只是一些破碎的拼图。

      她曾经是个有点偏科的学生。
      她应该还能再掌握点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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