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突发 他说过要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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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日一整天的活动把陆卿文彻底榨干，她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喷火了。
她下午六点回到旅店，强打精神和大家告别，还记得自己洗了澡，头发都没吹干，直接扑进床铺断电，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周三，天没亮她就醒了，居然睡满了8个小时，她很少醒那么早，前几年都因为入睡困难或者干脆失眠，早晨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样，但来这里和大家一起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让她的人生有了充实的满足感，睡眠完全恢复，曾有的偏头疼也好了。
手机上全是郭晚他们留下的信息：看样子振兴的人半夜还出去和德国人喝了两轮（陈其应该没去），各类账号给她发了一大堆昨天一天的合照：像素、取景、角度各不同，中国人、德国人手机拍的都有。应该是郭晚加了一群好友，怂恿大家互相发的。
她悄咪咪找了一圈有没有人拍到她衬衫的污渍：啊，放心了，没有。只有她自己看得出那痕迹在哪。
张震欣对污渍的处理方式熟练又自信，大概是他下车间也弄到过油污。就像前阵子她捡核桃弄黑了手，沃尔夫冈也知道怎么清理那样。
那是属于劳动人民的智慧，但放在张震欣那个前纨绔子弟身上，不知怎的，有点萌。
自己是不是有点胖了，笑得很蠢……有几张，张震欣还挺好看，果然保持严肃的侧脸会比较上照吗？
他大学里……有那么好看吗？
他的手可真漂亮。
——喂！乱想什么呢？记得保持专业！
她拍拍自己的脸。
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天亮了。
她穿着舒适的棉质睡衣睡裤，去阳台上压腿、热身、下腰、抱腿前屈，身体暖和起来。然后她流畅地抬起左腿搁在阳台上，勾脚，打直腿，练习前叉。
因为保持练习，柔韧度越来越好，收腹、屈髋，前叉完美，上半身已能和前腿完全贴合。
她才为自己的进步满意，冷不丁听到隔壁阳台传来一句：“早。”
陆卿文吓了一跳，转身，扭头：是张震欣！他居然是住她隔壁的吗？！
同样忙了一天，他昨晚还去喝酒了，怎么现在看上去精神这么好？？？
她愣愣看了对方好一会，内心充满对高精力人群的崇拜，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居然大清早给合作方老板看劈叉，她赶忙收腿，迅速站直，说：“早，张总。”
他浅笑一下，问她：“不忙的话，带我附近转转？”
——
小城秋日的早上有点凉，她穿了厚外套，他依然是一件看上去单薄的深灰羊毛大衣加呢子长裤。
“我记得你大学里冬天也穿得少。”陆卿文说完就后悔了，其实她想说的是他一直都穿得很上档次，不是轻薄的羽绒就是修身的羊毛，在南方足够了，那肯定比她这种涤纶叠化纤的穿着暖和。
“那时候经济系新楼暖气足。”张震欣简单回答。
“可你老跑我们那里。”她说，“老楼暖气不行，我们上课取暖都靠抖。”
他毫不讳言，笑着说：“那是为了去骚扰你，那时我很烦吧？”
她听了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她发现他这样说出来，反而不尴尬了。
他能这么说，是表示他确实已经放下了。就和郭晚他们没心没肺乱开玩笑一样。
于是她皱了皱鼻子，假装生气地说：“是挺烦的。”
他站定了，略低头，望着她，认真说：“对不起。以后不会那样了。”
她爽朗笑起来，还轻轻拍了他一下：“都过去了。再说你又没影响我学习。”
——这是实话，他那时跑来和她搭话不是在食堂门口就是宿舍门口，要么就是同乡会，他来工科教学楼时候就坐着不说话，偶尔也装模作样看书，她自顾自学习不理他。
工科几个教授都认识张震欣，机设（机械设计简称）课上，教授突然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居然还答对了，把老教授感动得不行，连学霸郭晚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现在想想张震欣其实挺适合学工科的，感觉他做什么都能成功。
他说：“嗯，那就好。”
她其实隐约想过，如果不是张震欣一进大学就高调追她，她也许不会匆忙答应陈豪的告白。
她那时以为找个看上去不错的男友，这个姓张的纨绔子弟就会放弃，谁知道他能契而不舍一直到毕业，弄得人尽皆知。
但她婚姻失败，不是他的错，她想，是她自己当初肤浅看中了前夫的颜值，其实很多问题在最初几年交往中就已经暴露。
但她那时相信从一而终，说服自己陈豪脾气好，对所有人都温柔，只是性格偶尔抽风，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也许那个被命名为“机电-王工”的外地小姑娘也和她一样，爱上了那些表象。
而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她解脱了，希望那个小姑娘也能早晚意识到这点，不要像她一样被蹉跎。
两人并肩，踩着湿漉漉、泛着微光的石板路，在美丽的小镇之秋里，继续漫步。
此时大部分居民还在梦乡，空气里飘着面包房刚出炉的酸面团、燕麦和碱水结（Brezel）的温暖焦香。
她带他去这儿最好的面包店。
推开木门，暖烘烘的蒸汽伴随着风铃声迎面而来，陆卿文进门熟练打招呼，要了七个碱水结，七个南瓜籽小面包（Kuerbiskernbroetchen），再来一个大号的炉烤面包（Holzofenbrot），老板还客气多送了两个新品小面包，对张震欣说：“你的女孩很好，我们这儿大家都喜欢她。”
陆卿文忙给他翻译了后半句。
张震欣英语对老板回答了“I know, thank you（我知道，谢谢）”，把她吓一跳，但她想老板方言口音很重，他外语并不好，没可能听懂前半句。
秋日凉爽的早上，抱着温暖的食物满载而归的那种感觉是简单的言语无法形容的。那是来自生灵内心最深处的幸福和满足。她笑得像是领悟了丰收的喜悦。
他问：“你在国内早餐也爱吃这个？”
她果断摇头：“国内那些德式法式的面包房都太贵了，这一小面包这里卖1,5欧元，国内高低得卖35一个，大的更是八十上百。我才不花冤枉钱，早上吃包子豆浆挺好，热量一样，溢价免谈。”
张震欣想了想说：“奔驰在北方的厂子，前几年我们常跑。那边卖的俄罗斯大列巴和德式面包很像，一样磕牙，个头大三倍，换个名字卖9块9，以后带你去试试。”
她惊讶又开心，说：“好！不愧是供应链上的佼佼者，懂得核算工艺成本！”
他轻笑。
她然后神秘兮兮补充，“但这话不能给德国人听见，他们绝不承认任何和大毛的联系，即便德语和俄语词汇好多都一样。而且据我所知，不光是那些近代外来语，很多词语从很早开始就是共同源头，一支往东，一支往西：斯拉夫的意思是‘说话的人’——‘拥有言语的人’，斯拉夫人称呼德国人不是日耳曼人、不是德意志人，不是任何特殊名词，而是‘不说话的人’——‘无法沟通的人’，немец，就和称呼损友一样，你说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注解1）？”
张震欣回答：“语言我不懂，但两群人都挺轴的。”
他们凑近了一起偷笑，像是在这个静谧的清晨分享一个虽然傻但珍贵的秘密。
稍后，陆卿文和他一起回旅店，她让女招待帮忙在后厨保温一下那些面包，等大家起来了再一起分。女招待笑着说后厨冰柜里还有郭先生昨天带回来的烤肉和香肠呢。
陆卿文开心说那太好了。
郭晚在公共休息区玩手机等人吃早饭。看到他俩前后一起进来，眼睛立刻“bling”亮了，头上的小恶魔跳啊跳的。
张震欣知道他要说什么，眼神示意他闭嘴。
郭晚一脸无辜转了转眼睛，打量他们说：“你们一个穿得像只香炉一个穿得像根香。”
陆卿文看了看身旁玉树临风的张震欣，后知后觉发现郭晚在嘲笑她穿得多，好气！“你想象力可真丰富！”
郭晚哈哈笑：“我这不是在夸你俩般配吗？”
“郭！晚！”
陆卿文拿沙发抱枕扔他，他跑了，王鑫锐正好准备出门晨跑，说：“你们大学里都读的什么全武行专业，这么喜欢打成一片。哇，面包好香。”
张震欣望着他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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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早饭后，张震欣带小朱去Brodix处理些纸面文件。
其余人放假，团队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松弛状态，部分人准备过两天就回国。
大家午饭后聚在郭晚房间里打牌，郭晚说家里老婆孩子想他想疯了，天天视频要“爸爸亲亲”，他巧克力买好了，包包围巾香水买好了，面包也买好了，帮他想想还缺啥。
王鑫锐：？？面包？那得多占位置？
郭晚：“嗯，海关要是拦我，我就说是我司引入的新型高硬度建材。”
众人狂笑。
陈其和王鑫锐都准备回国。
陈其已经把核心工艺参数、设备维保记录和老技师们的经验知识都记录整理完毕，要回去协调国内的人来学习，这段时间可能中德间两头跑。
王鑫锐在这头的任务算全部完成，以后的事务在国内也可以做。
董君庆祝自己今天不用看数字，穿着松弛慵懒，没有化妆，少了点压迫感，多了些纯情。
但她还要在这里等到交割日，她四大的审计转财务，出差和驻场是家常便饭，在德国这种讲死规则的地方，更是如鱼得水。
陆卿文说那我和董君一起留下，借调时间写的是六到八周，现在才五周多，时间还够，德语还能派上用场。董君开心说好，有你在太好了。
郭晚说：“对对，不急不急，反正Brodix已经是我们……不，是老张的了，你们俩美女留在这里，有空一起多逛逛周边，什么南德奥地利蔚蓝海岸戛纳……全让老张报销。”
陆卿文和董君一起拿抱枕砸他，说：“我们在谈工作！”
郭晚笑嘻嘻躲：“都说了今天休息！”
陆卿文的微信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是王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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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左右，张震欣和小朱回到他们旅店，他发现这群人心不在焉打牌，看似有心事，特别是董君。
“怎么了？”他问。
“陆工的领导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回去。”董君回答。
张震欣看陆卿文：“急事？”
陆卿文点点头，说：“欧克鑫的质量部让王总和我打的，说是德国总部年度审计发现我们一批来料检验记录有问题——供应商提供的材质报告和我们的记录对不上。需要我们配合核查，因为总部那边的要求是德文的，中国工厂的检验记录是中文的，得有人能把两边对起来。”
张震欣：“什么时候的事？”
陆卿文：“年中，但总部那边刚审到这一批。”
张震欣问：“哪家供应商？”
“垄旺精密。”
郭晚补充：“以前是我们的供应商。”
张震欣点点头：“是的。但三年前被我们排除了。”
王鑫锐进入振兴时间不长，他问：“排除的原因是？”
张震欣：“质量不稳定，交货不准时，出了几次问题都不愿意承认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后来换了一家供应商。”
董君问：“那它怎么进入欧克鑫的供应商名单的？”
陆卿文轻声说：“可能价格低，可能用了别的方法。欧克鑫那边……你们也知道，不是所有供应商都经过严格筛选的。”
郭晚问她：“对了，你准备几号回去，我安排人送——”
陆卿文说，“不用不用，你们按照你们的计划来。我定明天下午或者晚上的机票，”然后她看大家，“要提前和你们告别啦。”
她说完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董君不舍得地说：“还以为我俩能一起留几天，陆工你回国礼物都没买吧？”
陆卿文摇摇头，确实没买，她本想着这两天买的。
王鑫锐忽然说：“那我改签，机票改明天，不能让陆工一人回国。”
陆卿文摆手说：“王工真不用，我几岁的人了，一个人回去没问题的。”
陈其想了想说：“我也一起改签。垄旺的工艺参数我有印象，我部有留存记录，陆工那里，也许能帮上忙。”
陆卿文还想说什么，张震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清：“我和你们一起走。”
众人一愣。
郭晚看向他：“你不是说要在德国留几天？”
张震欣：“需要我亲自出面的事已经完成。明天可以走。”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郭晚已经听懂了。
张震欣不是恋爱脑，而是因为垄旺精密曾是振兴的前供应商，它现在出现在了欧克鑫的供应链里——这个问题可能不只是供应商管理的问题，还涉及体系管理的差异。
而陆卿文需要回去处理的工作，和张震欣关心的问题重合在了同一个落点上。
郭晚这次没有调侃他，只是说：“那我留下。工厂这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跟完。”
众人一起看他。王鑫锐：“那你老婆孩子……？”
郭晚笑说：“天天视频，其实没多大差别。”
陆卿文：“那你买的面包巧克力……？”
郭晚：“麻烦老张，还有，”他勾住一边的陈其，揉他的头发，“……我可爱的学弟帮我带回去了，不许偷吃。”
张震欣点头，说：“我给你办托运。”
郭晚：“申报记得写建材。”
张震欣：？
最后他们讨论的结果：郭晚、董君和小朱留下处理交割，张震欣和陈其、王鑫锐、陆卿文一起回去。
一会，处理完机票的退改签，大家去吃晚饭，先后走出房间，小朱帮忙收拾，磨蹭到最后，偷偷拉着郭晚问：“郭经理，张总到底喜欢谁？”
郭晚的表情经历了极度惊讶和“你小子居然能看出来什么”的变化，好笑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小朱说了来时张震欣在机场被金发女郎看上的事。他说张总说是来德国“接喜欢的人回家”，小朱好奇地问：“你看，他本来要陪财务姐姐一起留到交割日。很多人都以为他喜欢董小姐的，听说挖她用了好久？”
郭晚好整以暇看这单纯孩子，也不急纠正，确实振兴有很多人这么想，就问：“然后？”
一共就俩女的，这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然后现在，我想我们张总还是黄金单身汉……那王工有家庭，陆工离过婚，张总他，不会是喜欢陈工吧？”
看着郭晚雷霆大惊的表情，小朱立刻解释：“我不是介意同性间的爱情，我在英国时候见过不少，而且他俩长相身高性格挺般配的……”他越说越小声。
郭晚果断打断，表示自己饿得头疼，先去吃饭，先去吃饭，让他别多想了——但忽然从头到脚一阵后怕，他问：“要是我不选择留下，你是不是要编排我和老张？”
小朱立即正色：“郭经理你有老婆孩子。”
得，腐虽腐，这孩子还知道守护婚姻纯洁性。
郭晚神秘一笑：“那你慢慢猜吧。”
乡村小餐馆热闹的木制晚饭桌上，好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德国人端着啤酒或者白葡萄酒来打招呼，得知陆卿文明天要走，主厨还亲自过来上菜、送酒，和她说了一大堆方言。
郭晚小声对陈其说：“你回国快点相亲吧。”
陈其：“没时间。”
郭晚耸肩：“我可劝过了啊。”
陈其平淡地说：“你比我妈还操心。”
郭晚内心疯狂弹幕：你妈要是知道你被拉郎配绝对明天就去城中公园给你写征婚启事。
对面张震欣正小心地把自己的土豆球分给陆卿文。
陆卿文开心说谢谢。
张震欣随后隔着桌子和陈其讨论了一些技术和安排上的问题，陈其认真回答。
而张震欣在谈话的间隙，还不动声色注意着陆卿文喜欢吃什么。
没直接看她，但能准确给她递盐递胡椒粉。
陆卿文和董君、王鑫锐在聊德语变格，吃得不亦乐乎，但会记得给张震欣把酒水满上。
小朱在心心眼嗑他的男男CP。
郭晚内心好笑又无力吐槽。
老张，我是该夸你隐藏得好呢，还是怨你低估了自己的魅力？
郭晚以为自己很了解张震欣，他不明白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小朱虽然是乱猜，但郭晚明白：这也暗示了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看来，以张震欣现在的条件，随便追个谁，不论性别、年龄，都能拿下。
而张震欣本人似乎并不急，不，他也有急的时候，如果陆卿文工作有什么问题，他就会急，比如这次临时改变计划回国。
更何况，郭晚仔细研究过那些签约日抓拍的照片，陆卿文看张震欣的眼神特别温柔和专注，她以前只会用这种眼神看陈豪那个负心汉。
这俩神奇大宝贝，这么多年各自经过生活的磨练，双双变得更耐心和沉稳，男未婚女单身，刚刚合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乘机捅穿窗户纸，在一起多好嘛。
——这难道不是趁热打铁水到渠成吗？郭晚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交割，听起来好像都是财务的事，其实是很容易出岔子的环节：国内走了绿色通道，那确实得感谢同兴的许副行长、还有省政府机构的协调支持，一个月不到就完成了主体激活。
可万一德国本土银行对卢森堡SPV的审计变得更严苛、或者慕尼黑的老爷们在备案时候又捣乱呢？
没了陆卿文，靠他们剩下三人水平不一的英文能撑住吗？
郭晚咬着猪肩，灌了口黑啤酒，觉得自己这个项目经理当得不比在远驰时候轻松。
但谁让他是看着他俩多年错过的老同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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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傍晚，法兰克福美因机场T1航站楼候机区，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两小时。
四人的行李车都在。
陈其和王鑫锐早已经各自完成了采购任务，其实除了巧克力、香水、维生素也没什么一定要买的。
陈其今天不背单词，在闭目养神。王鑫锐在落地窗边看完了手机消息，觉得无聊，在陈其身边坐下，打趣说，现在出国不比以前了，以前大包小包往家里带，现在欧洲这儿生活日用都是中国制造。陈其点点头：不过他还是买了一套德国传统品牌的工具套装，虽说也是中国制造，但国内专柜一加上“德国工艺”几个字，价格立马就不一样。
王鑫锐说：“目之所及，德国工业都给祸害成这样了，但普通人的认知里，德国制造还是天下第一。”他问陈其，“我听说车间里，工人看到机子是德国牌子，用起来就比国产机子爱惜，所以制造业才都爱进口德国货，哪怕只是贴牌？”
“维修成本不一样，怕弄坏了——工程师要从德国飞过来，配件要从欧洲寄，动辄停产一个月，上两代人对德国制造的敬畏延续到了现在；而国产机子打个电话就能来人修。”陈其平淡地说，“但也不能一概而论，老赵他们几位老师傅觉得用德系出好活是天经地义，用国产机床出好活才是真本事，所以也有人对国产更有耐心。”
王鑫锐轻笑点头，他知道说到这类话题，陈其从不吝啬言辞。
陈其继续说：“这次在Brodix学到很多。德国人对自己的机子也用心，不是因为它是‘德国的’，而是因为有严格的保养作业指导书，每台机床的保养记录本，还有工龄超过20年的师傅带徒弟机制。”
王鑫锐明白了：“制度塑造了行为，而制度是可以复制的。就像德国人在德国守交规，出国也一样乱开车。”
陈其点头：“对。”
王鑫锐对陈其其实一直挺好奇的，但平时不在一个部门接触不多，难得组团出国，陈其却只有开机关机两个状态：不是在车间忙就是回旅店睡觉。现在难得的机会，他问他：“说起来，你以前精仪系的同学现在都在哪？”
“金融、互联网、研究所。”陈其记忆卓绝，“远驰、锐图、鸿境，还有做无人机的那个，云脊。”
“你当时为什么会从鸿境出来？”
“他们觉得我疯了。”陈其说，“我在鸿境的时候，每天写代码，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张总来以前我就想过，这不是我想干的事。”
王鑫锐是做市场的，见过很多技术好的人，但陈其这样的在这行实属凤毛麟角。“你这么聪明，其实完全可以……”
“我小时候爱改装玩具车。”陈其忽然说。
王鑫锐愣了一下。
“那种四驱车，奥迪双钻，不知道你见过没有。”陈其说着，手指轻轻比划，眼睛里有明亮的光，“别人买回来直接装好就跑，我觉得还差点意思。我把底盘拆了，自己绕电机线圈，算匝数，换轴承，把润滑油换成缝纫机油，因为缝纫机油更稀，阻力小。当时我卧室桌子上全是螺丝刀、镊子、细铜丝，我妈每次进来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但她没说什么。”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矿泉水。
“有一辆车我改了整整两个月，把齿轮比重新算了一遍，去五金店找比原厂更薄的垫片，用游标卡尺量传动轴的偏心值。装回去之后，它在比赛道上跑了一圈，比我爸买的那台成品车快了三秒三。我趴在地上看它过弯，车轮压着轨道边沿，几乎没有侧倾，就知道那两个月没有白费。”
他脸上的表情单纯而认真。
“我当时不知道传动比、转动惯量、轴承预紧力这些词。但我喜欢那个过程——把一个东西拆开，看懂它、拆透它，再装回去，让它跑得比原来更好。那种感觉，写代码给不了我。”
王鑫锐点头，没有立即接话，窗外有国际航班起落，像一只只大鸟。
过了一会儿王鑫锐说：“那个车后来还在吗？”
“在。”陈其说，“放在老家书架上，四个轮子都磨平了，前轴有一点点弯，但还能走。我每次回去会换一对新电池，让它在地上跑一圈。”
“电池还能买到吗？”
“买不到原装的了。”陈其说，“但pxx上五块钱一对，能用。”
王鑫锐笑了一下，说：“电池不值钱，值钱的是底盘那套差速器，是京大精仪系的天才硕士亲自磨的——不是每个厂都能把这套东西做出来。”
“我不是什么天才，但是，”陈其说，他清爽的声音轻得像风，几乎淹没在机场不时响起的德语和英语播报中，“那个底盘，它已经跑了二十年了。”
——
T1非申根区的免税店在B区另一头，离陈其他们的候机区有点远。
陆卿文在这里已经转了十五分钟，稍微了解了这些精品店的大概排布，时间还早。
她在一家国际知名的品牌店门口看橱窗里的陈列。
她会在这里停步，只是因为无意间看到张震欣的羊毛大衣上有个非常低调的同色logo就是这个牌子。他穿起来长身玉立，合照上把那群德国官员都比下去了，所以她想给爸爸带一件，但一看欧元价格转换人民币——五位数，她抿了抿嘴，还是没好意思进去。
要是买了这个店的大衣，给妈妈和同事买东西的钱就不够了。
张震欣此时凑过来，给她递了咖啡，说：“这个牌子国内有好几家厂子在做平替，你买的时候注意羊毛成分、制作工艺和执行标准就可以，但也别太便宜，这种款式成本价800-1000左右一般不会踩坑，放宽点渠道利润算它1200-1600。”
陆卿文刚才觉得自己好穷的窘迫一下子不见了，颇好笑地回头看他。
她问：“你现在是不是去买个奢侈品包包也要看五金耐不耐用？”
张震欣真心惊讶的样子，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笑出了声：“因为我也是。不过我买的是购物袋，挤地铁用的。”
他也笑，说：“那更要考虑耐用性。好了，进去吗？柜员在那里期待了。”他认真说，“你真喜欢这牌子的话，我私人帮你报销。”
“开玩笑，这溢价也太高了。”陆卿文一把拉住他，扭头走向下面的免税店，“张总回去尽快把我的借调费用结算了就好。”
下了楼，她在免税店采购一番，买了各种巧克力、抗老面霜、眼霜和护手霜（给妈妈和同事的），还买了瓶苏格兰威士忌准备给爸爸，然后去结账。他自己没拿什么东西，就帮她拿。她明白因为他常出国，而且也不缺。
他问：“就这些？”
她点点头，走去付款。
最后，她拿着自己封好了口的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走出来，而他在她身后快速结账离开。
他快步走向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说：“一小瓶香水，比国内专柜便宜，不贵，送你的。”
“我上班根本不用……”
“可以喷房间，喷衣柜。”他说，“挺实用的，别再像以前那样扔了。”
她不再推脱，终于收下说：“谢谢。”
不会扔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突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