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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签约日 最漫长的一 ...

  •   格伦茨海姆的公证处在一栋十九世纪古朴小楼的二楼,其中公证人的独立办公室,是一间铺着深色橡木地板、两侧墙上堆满厚重皮革法案卷宗的房间。

      10月早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照进来,空气里飘着旧纸张、意式浓缩咖啡和微热电子设备的混合气味。

      头发花白、面目威严的57岁女公证人安雅·弗格尔博士(Fr. Dr. Anja Vogel),在这个人口不到一万五的风景优美的弗兰肯小城,已经工作近30年了。

      她的工作在绝大多数时候,就是用最枯燥的法律德语,去见证人类最不加掩饰的情感。

      她见过年轻的兄弟俩为了两公顷的森林土地,在这间办公室里用巴伐利亚脏话对骂,双双打进医院;也见过跨国公司的CEO签下裁员协议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然后收好钢笔,转身问助理今天中午吃什么。

      今天这桩交易是一场典型的废墟清算:一家快被疯涨的天然气账单逼死的弗兰肯百年老厂,不得不委身来自红色东方的资本。

      对于德国人而言,这并不算是美妙的一天开场。

      比如说,该公证处一般是九点半开始工作,但破例为了这次事务提早到了九点。

      提前的原因是,公证人需要确认中方的德文翻译具有做现场口译的资格。

      中方负责人张震欣先生通过当地聘请的精通中德英三语的华裔律师吕敏女士向公证人简短说明:“陆卿文女士将担任本次公正的中德文口译,她有机械工程背景,德语水平经我方确认足以胜任技术类法律文件的翻译。”

      弗格尔女士于是请陆女士做一小段试译。

      十分钟后,陆卿文语调清晰,神态专注地通过女公证人审核,获得了认可。

      9点15分。

      弗格尔女士仪态庄严地请各位女士和先生们就坐,宣布法务环节开始。

      今天这份厚厚的公正文件是德英双语,某些词句还需要中方翻译陆女士分别和负责人张先生、律师吕女士沟通,再翻译回德语,和德方负责人贝克尔先生和德方律师取得共识。

      以及中方助理小朱在必要时会向中方代表提供英文版的翻译,作为非约束性注解。

      可预见地,整个过程将极度冗长。

      朗读开始。

      一个小时后,他们短暂休息一次,秘书来送了咖啡和水。

      女公证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从老花镜上方静静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中方代表张震欣:他高大、英俊,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眼神深邃而干净,大多数时候,像段冷轧钢般沉静。他的男助理用中文或标准的英语汇报、沟通时,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弗格尔女士猜测张震欣实际比看上去更大几岁,正处于男人最自信、最期待突破的时期。

      她明白,这个中方的掌门人,带着他同样年轻的团队,面对着一群年纪可以做他们父母的德国人,正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杀伐果断的国际买家。当然,不得不承认,他做得相当好。

      但再冷静的钢,遇到特定频率的磁场,也会产生微妙的共振。

      每当坐在他另一侧的翻译陆卿文女士侧过身,向他阐述条款,或者用笔尖在德文合同草案上轻轻划出需要他签字的横线时,这位张先生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向她那侧小心翼翼地倾斜一些,他的目光在合同上停留的时间,远没有在陆女士握笔的手指上停留的时间长。

      弗格尔女士注意他很久了,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陆女士则对此一无所知,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女公证人的话,同时极其专业、一丝不苟地对照着页码,像只专心整理存粮的小松鼠。

      女公证人转过目光,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德方,Brodix的老厂长贝尼迪克特·贝克尔。

      这才是让她感到意外的地方。

      六月的时候,贝克尔先生带着他最信任的老财务乔治·沙夫纳,第一次来这里做并购合规咨询时,整个人像一根被冻硬的钢筋,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皮有些垮,连脖子都是僵硬的。那时他觉得把祖父和父亲留下的工厂卖给中国人,是对不起他的员工,是败光了祖宗的家产。

      但现在,他正安详地陷在皮革扶手椅里,随时准备回答公证人或律师的话。他身后旁听的乔治·沙夫纳和弗里德里希·克斯特纳,也都安静坐着。

      每当公证人的朗读声停下,陆女士做翻译时,老厂长都会转过头,用一种近似长辈的慈祥目光,看那群中国人,特别是看居中端坐的张震欣。

      中途有一次,贝克尔主动伸出手,指了指合同上的某处,对张震欣用英语说了一句:“这里,是关于我们那批老车床工人的退休金补充协议(注解1)。我擅自加进去的。我听说你们国内没有这个义务。”

      这一次,张先生没有看翻译,而是望着老厂长,轻轻点了点头。他用简明的英语回了一句:“We keep them. They are the pride of the factory.(我们留着他们。他们是工厂的骄傲。)”

      贝克尔点头,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弗格尔女士做了三十年公证,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不是会出现在商业并购中的眼神,更不是出生富裕、受过高等教育、一生自持稳重的贝克尔看商业伙伴的眼神。

      他此时的眼神,和上周来做公证、把家族农场交接给大女婿的弗兰肯老农民根本一模一样:那是交托,是释怀,是“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的解脱。

      弗格尔女士有了别样的好奇,但职责所在,接着继续。

      又是十几页文件读过,她发现今天的过程其实很顺利,虽然语言转换复杂,但流程清晰,双方并无太多异议。

      就在弗格尔女士读到第九十四页关于“知识产权无偿交叉许可”的条款时,忽然,门口进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看着陌生但又似曾相识的、穿着高跟鞋、画着精致妆容的德国女人。她在德方代表靠后排的位置坐下,轻微打断了公正人的进度。
      部分与会者抬头望她,面露疑惑。

      但似乎除了前排回了头的贝克尔,并没有多少人认识她,她也没看除了贝克尔以外的任何人。

      议程是允许旁听的。不必在意这不速之客。

      女公证人看着文件,平静无起伏的声音继续。

      终于,时间临近下午一点,毫不意外,即便有过两次暂停,但一上午高度专注的脑力劳动下来,与会者都又累又饿。坐在后排的那个年轻的中方项目经理已经趴在桌上,看上去正在偷吃小零食。

      中方代表的主座这边,年轻男助理也在补充水分,张先生依然端坐不动,只用右手小心地把水杯推向陆女士的位置,陆女士眼神感谢了他,但没有喝,依然专注地听着最后的几页条款。

      时间嘀嗒走过。

      “好了,诸位,”在众人瞩目中,弗格尔女士优雅地清了清嗓子,郑重合上厚厚的草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这就是最后一页——关于纠纷解决的仲裁地点,我们已经读完了。如果两方负责人打算在签字后,直接在隔壁酒馆里用弗兰肯白葡萄酒解决所有的技术分歧,那么我现在就可以为你们印出最终版合同。”她露出今天的第一抹笑容,“当然前提是,各位不开车。”

      屋里的人先后笑了起来。

      贝克尔笑着摇头,张震欣也微微扬起了嘴角,他望向陆卿文,她也望着他笑,秋日午后的阳光中,他们的笑容熠熠生辉。

      最后,年长的女公证人拿起了象征法律准则的钢印,一丝不苟地按下。

      在这个高能耗、高通胀、所有人都在抱怨“欧盟和德国全完蛋了”的糟糕秋天里,看着眼前这群不同肤色、不同语言,却分享着同一种对合作和未来的敬畏与善意的人们,弗格尔女士突然觉得,今天这132页的漫长朗读,倒也不算太难挨。
      所有人中,那位最后来旁听的德国女士拿起小坤包,踏着高跟鞋,第一个起身离开,她仰着头,没有回头看贝克尔。

      而贝克尔也没有看她。

      ———

      下午两点,离开公证处不远的弗兰肯老饭店。

      这次午饭由贝克尔做东,宴请双方与会人员。主菜是两国人员都非常喜欢的弗兰肯烤猪肩肉,配着浓郁发亮的黑啤酒酱汁。

      今天到场的中方律师和德方律师虽然肤色不同,但都是弗兰肯当地人,两人笑咪咪地吃着,他们实在是见过太多奇葩案例,轻声谈论这次的委托比较平和,互相庆祝好运。

      郭晚和弗里德里希这两大话痨在庄严的公证处装了一上午乖宝宝,正餐上来后,他俩撒开四蹄大吃特吃,郭晚边吃边用英语给德国朋友介绍溪市的酱排骨、油面筋、红烧鲫鱼——“我们的食谱和你们这儿挺像的。”
      弗里德里希面露疑惑:“在通用时我去过几次你们省里,怎么一个都没吃到?”
      郭晚大惊:“那你每次去都吃啥?”弗里德里希认真回想:“kfc和麦当劳?”小朱在一边笑喷。
      不苟言笑的乔治·沙夫纳在一边幽幽吐槽说弗里德里希被美国人带坏了。弗里德里希微笑狡辩说:“不不不,乔治,我这是德式严谨,我那时的美国同事带着大冒险的心态去吃路边摊,结果回来上吐下泻。”

      郭晚哈哈大笑说等你们来中国我带你们去吃——先准备好泻立停。
      德国人瞳孔地震。

      长桌的另一边,一上午精神高度集中的双语翻译和沟通让陆卿文饿得头昏眼花,她一面快速小口地进食,一面还要注意着张震欣和贝克尔的对话,他们成了忘年交,此时聊得很投入:中国工业,德国工业,能源危机,金融和AI泡沫,聊一切大局和形势的话题,贝克尔吐槽德国政府的不作为,张震欣则说有布鲁塞尔(欧盟)大框架的限制在,你们政府也有难处。贝克尔默默叹气,和他碰杯(鲜榨果汁)。如此种种,陆卿文必须时刻准备着接上翻译。

      而就在此时,她耳朵眼睛还在留意他们谈话,手酸了一下没拿稳叉子,沾满汤汁和酱汁的土豆球“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还软糯糯地滚了两下,浓黑的酱汁瞬间在她的小声惊呼中溅飞,精准在她的宣白色真丝衬衫前襟上,留下了两道刺眼的、核桃大小的深褐色污迹。

      贝克尔和张震欣同时看她,长桌上所有的交谈陷入了短暂静默。

      陆卿文第一反应:完蛋。

      她出国前为了正式场合,买了两件真丝衬衫,一件已经洗了,今天出门穿了这件最好最贵的,就因为今天全天都是翻译不可缺席的重大事件:上午的公正法律签约虽然结束,但下午是被称为Festakt的仪式性签约,字面意思,那是双方负责人公关与政治的舞台,大家要移步市政厅,举行面向公众、员工和媒体的庆祝仪式。

      地方虽小,那也是公众和媒体啊!

      她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说:“我,我回宾馆换一件。”
      也不知道另一件干了没有。

      “来不及,你继续吃,”张震欣看了看手表,开口,“我稍后陪你买一件。”

      但贝克尔说:“很不幸的是,周二我们这类小地方的服装店要下午三点才开门,而最近的中型城市大商场,这里开车要半小时。”

      弗里德里希立刻举起手指:“别慌。我们可以用红红的番茄酱在旁边对称地再点几下,就说这是今年米兰时装周最新的波点抽象艺术。”

      郭晚点头:“或者装点成局部美学渐变,拼成一个大熊猫或者水墨江南图案,就说是中方非物质文化遗产联名款。”

      小朱的表情在憋笑和同情之间反复横跳。

      陆卿文简直无语,她小心翼翼说:“……我到时候把外套扣上应该看不出。”
      大家纷纷安慰她没事的,到时候躲在张震欣、贝克尔背后就行,再不行找个大只佬比如弗洛里安那样的遮住你。

      此时张震欣站起来,默默走去了饭店后厨,一会,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苏打气泡水,一小碟食用苏打粉和几张干净的白棉布巾走了回来。

      陆卿文拿餐巾纸擦着,正准备去洗手间稍微冲洗一下。

      “坐好,别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陆卿文不自觉地乖乖听话。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为了避免身体接触的尴尬,他先用一张干净的布巾垫在她细腻的真丝衬衫里面隔绝肌肤,然后他手指轻轻拉紧外面的真丝面料。
      “真丝不能用力摩擦,否则纤维会断裂起毛。” 他一边低声解释,一边开始操作。

      他倒出冰镇苏打水,用另一块棉布蘸湿。气泡水在真丝纤维间迅速爆裂,和污渍混合,接着,他一点点将苏打粉敷上,浓厚的油脂开始晕开、乳化。最后,他用又一块干燥的白棉布覆盖,利用干粉将乳化后的污渍一点点吸出来。
      郭晚对弗里德里希:“化学,是化学。”
      弗里德里希击掌表示:“我明白了!和车间工人处理油污时差不多,只不过车间用的清洗剂可以把油脂和娇贵真丝一起溶掉。”

      陆卿文一直红着脸,大家微笑着不再让她尴尬,重新轻声展开交谈,把这个安静的时刻留给他俩。

      陆卿文低头,看张震欣的双手,手指有些粗糙,就像许多工厂的劳动者一样,但依然很好看:有力、修长、骨节分明,稳得就像是在操作一台最精密的机床,没有一丝颤抖。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她不懂名字的高级而清爽的香氛气息。

      阳光透过酒馆的木窗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最后,他抬眼望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赌一把,可以用吹风机的热风,等油污吸附进去,再用湿布一擦就行;当然,也可以用时间换效果。”

      她诚恳微笑说:“谢谢张总。”

      他“嗯”了一下,重新坐好,继续和贝克尔交谈,但这次换了英语,似乎是在帮她节省力气。

      她安静地吃着余下的食物,手指按了一下他在她衬衫上留下的工序。

      她一面期待痕迹快点褪去,一面又觉得如果不褪也没事了,如果上了新闻,那就当作一次有意义的回忆。

      巴伐利亚弗兰肯地区纪念品、经过中国人之手制作的,格伦茨海姆特别限量版。

      ——

      下午的签约仪式在小城古老的金色市政厅举行。

      中德双方的人们、陈其、董君和王鑫锐他们,还有Brodix工厂办公室的大小文员们、车间的托比亚斯、弗洛里安,沃尔夫冈和海因里希他们都在。

      除了特殊情况不能到场的,居然来了一百多人。

      厅内自然站不下,于是放置酒水、食物的白色小桌和鲜花一路延伸到了厅外的大阶梯和花园里,加上地方媒体到场,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面色红润的格伦茨海姆的胖市长路德维希·霍夫曼(Ludwig Hofmann,当地方言称呼路易或者维格尔(Lui、Wiggerl))负责主持整个仪式。

      今天天气偏凉,市长先生穿着颇为正式的西装三件套,笑得比谁都开心。

      几年前,隔壁州曾经有过右翼势力排外游行而接连搅黄两起中资收购德国品牌工厂的案例,而此后工厂的倒闭和撤离导致的失业引起了更多的游行,恶性循环,弄得市长和州长接连辞职。

      所以从郭晚他们到来的第一天,霍夫曼就担心自己的小城会发生同样的事。

      事情渐渐出乎他的意料,两边的人们相处得很好——不是那种互相打哑谜,带着面具的勉强的好。因为人们的闲话中,除了提到这群外来者的亲切,都不约而同提到翻译陆女士来这里一周就学会了弗兰肯方言,现在说话几乎和当地人没有任何区别。这也让一些弗兰肯人自觉收敛了些阴阳怪气的冷漠和偏见。

      所以市长先生首先挺着胖乎乎的肚子和最为漂亮高挑的董君打招呼,在一番解释和笑声后,他才得知那个躲在中方代表身后的女人才是传说中的陆卿文。

      市长向董君幽默地弯腰致意,然后才走向另一边:首先问候了张震欣,感谢他和团队的到来,然后他笑咪咪地转向在旁翻译的陆卿文,心想:远看不起眼,但这姑娘一开口就有别样的神采。

      陆卿文面对霍夫曼先生的衷心感谢和表扬,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和市长就美食和天气的话题聊到了一起。

      此时,有几辆M-牌照的宝马工整地停在外围停车场,市长得到消息立刻告辞,前去迎接。

      陆卿文则抽空偷看自己的衬衫,想看看还有没有痕迹。

      嗯,心理作用,是淡了,但总觉得还有。

      其余中国团队的成员们吃着零食小吃,慢慢走来他们身边。郭晚还拉着陈其他们对着一边的记者镜头比了V。

      不远处的宝马车上下来不少西装笔挺的人,其中之一就是陆卿文见过一面的、那位面无表情、从头到脚透露着严谨和冷漠的处长助理:康斯坦丁·冯·雷岑施泰因男爵。

      随着男爵助理平静地将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上面下来一位高大的老人。他看上去60岁上下,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剩余的灰色短发剃得很短,他戴着银色的细框眼镜,镜片后是灰色的眼睛。
      据其他德国人介绍,他是今天最重要的贵客:巴伐利亚州经济部处长、托马斯·施威尔博士(Dr. Thomas Schwer)。

      郭晚摇头,啧啧:“董君啊——董君,梦想破碎啊,处长阁下是一介平民不是伯爵。”
      王鑫锐平静补刀:“还是秃头。”

      董君给他们一个完美微笑:“要不是记者在拍,我把你俩塞进珩磨机。”

      陆卿文则说:“又来个博士,好厉害。”

      陈其:“……文科博士。”

      董君侧目:“你们最好祈祷陆工不会把你们这群人的蠢话泄密给德国人。”

      郭晚立刻捂住陈其的嘴。

      陆卿文笑得诚恳:“那哪能呢,要团结群众。”

      众人偷笑。

      郭晚放开陈其,去用手肘戳安静站立的张震欣,用玩笑试探的语气说:“我们把陆工挖来振兴不就不担心泄密了,工资、年终奖给够?”

      张震欣想说什么,陆卿文立刻红了脸,对郭晚说:“那不行,我在合资企业还算有用,在你们那里,我并没有太大用处的,陈工的技术交流完全没有障碍,数据都整理完了——万一有什么问题,微信、邮件联系我就好,我会回的。”

      陈其看了看她,而张震欣说了:“……嗯。”

      郭晚耸肩,一脸“我就看你们装”,他回头找了一圈:“哎?小朱那孩子哪去了?”
      只见小朱在不远处品味着当地零食,从一桌流窜到另一桌,用英语和贝克尔、弗里德里希他们交谈,一脸满足。

      “……他当这是英国大学社交party吧?”郭晚问。

      “不,英国没吃的。可怜孩子留学几年就饿了几年,此后连轮胎都觉得美味。”王鑫锐答。

      在他们互相逗趣的时候,州政府代表、处长阁下托马斯·施威尔博士站在市政厅的高台上,对众人致辞,标准的德语夹着轻微南德口音(作者注:大舌音比标准德语卷得重),声音低沉而严肃:

      "Freistaat Bayern begrüsst auslaendische Investitionen, das ist keine Frage. Aber wir müssen heute auch klar betonen: Diese Uebernahme ist an strikte Auflagen gebunden. Das Staatsministerium wird die Einhaltung der Beschaeftigungsgarantie von drei Jahren sehr genau überwachen. Und eines muss uns allen hier im Raum bewusst sein: Die technologische Souveraenitaet Bayerns ist nicht verhandelbar. Patente, die mit bayerischem Know-how entwickelt wurden, unterliegen strengen Exportkontrollen. Wir werden nicht zulassen, dass diese Fabrik zu einer blossen verlaengerten Werkbank ohne eigene Forschungsabteilung degradiert wird."

      陆卿文听着,尽责翻译,“处长阁下说,‘巴伐利亚自由州欢迎外国投资,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我们今天也必须明确强调:此次收购伴随着严格的附加条件。州经济部将非常密切地监督‘三年不裁员’这一就业保证的执行情况……’”

      中方人员舒展的眉头渐渐紧锁:这位处长说的,听上去像是在安抚民心,但实际上和那份州里附加的文件是一个意思,并更直白和不加掩饰。

      陆卿文的翻译继续:“‘此外,在座的各位必须清楚一点:巴伐利亚的技术主权是不可谈判的。’”

      “‘利用巴伐利亚技术诀窍(Know-how)研发出来的专利,将受到严格的出口管制。我们绝不允许这家工厂被降级为一个没有独立研发部门的、单纯的代工车间。’”

      哦嚯,这是从慕尼黑专程来给中国人当面的下马威。

      郭晚他们带着不忿望向这位处长和站在他身后的、绿眼睛的男爵助理。
      市长在一边陪着笑脸。

      只有张震欣没什么表情,他本来也没呆几天,这才是他熟悉的德国人的说话方式:言语上极尽冷酷,规则上完全无情,所谓“用讲道理的方式不讲道理”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他一点都不意外。

      此时,贝克尔、弗里德里希他们走过来,站到中方人员的身旁。

      贝克尔对张震欣微微点头,他说这是标准的官方套话。
      贝克尔去年秋天去州政府申请补助,等了半年,只得到两个月的补贴(注解2),同时收到了足足15页纸的文件,引经据典,只为了表示州政府的无能为力——正是来自这位处长的办公室。

      散落在周围的工人们没怎么听懂那些弯弯绕的官方用词,有人稍微鼓掌,有人在耸肩议论,有人继续吃着零食聊天:该保证的,贝克尔都帮他们保证了,他们并不是很在意慕尼黑的老爷们说了什么。

      忽然,人群中传出来粗犷的弗兰肯方言:"Typisch. Als mer am Absaufen warn, hat uns aus München kaa Sau einen Rettungsring g'schmissn. Edz, wo die Chinesen des Boot kaaft hamm, wolln's uns sagn, wie mer des Ruder halt'n soll."

      是Brodix车间负责人沃尔夫冈·施密特习惯于机器噪音的大嗓门,穿透力极高。

      许多德国人面面相觑,然后忍笑,慕尼黑的老爷们应该不懂这种不上台面的方言,男爵助理挑了挑眉,处长阁下没有在意。

      在这个间隙,陆卿文偷偷给其余人翻译说:“刚才是沃尔夫冈帮我们说话呢,他说‘太典了。我们快淹死的时候,慕尼黑连个救生圈都没扔给我们。现在中国人买下了这艘船,他们反倒跑来教我们怎么掌舵了。’”

      郭晚笑嘻嘻拉着陈其去找德国工友们聊天了,人群再次混杂在一起。

      站在高台上的人们看着下面的人,一眼望下去根本分不清国籍和人种。

      胖市长在一边飞速擦汗,然后微笑着宣布进入下一个流程:

      中方负责人张震欣上台致辞。
      他提前准备好了,没带翻译,迈开长腿就上去了。
      他一个人高高站着,用英语简短地感谢了双方,展望了一下合作,没有多余废话,他最后用中式幽默收尾,说自己不多说了,让大家多吃点,不能饿着。这和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形成反差,工人们曾以为他比郭晚他们难相处,再看德高望重的贝克尔也和他站到一起,两人拿着道具笔,在一张象征性的合同上签字、握手、合影。

      众人渐渐开始鼓掌。

      官方仪式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张震欣下台来,重新走回陆卿文身边。

      陆卿文幽默用手指虚空做了话筒,采访他:“张总,现在心情怎样?”

      他低语:“感觉像在婚礼现场。”

      陆卿文:?
      是签约日成功的意思吧。

      ————

      下午四点,仪式临近尾声,谁都没想到,高瘦的处长阁下会走到张震欣这边来,亲自和他、和陆卿文交换了名片,轻声对他们说:“我……很庆幸你们来了。你们带来了我们不被允许给予的资金(同见注解2)。请让这些人有活干。贝克尔和他的工人们,是我们在弗兰肯拥有的最棒的技术工人。”他停顿一下,总结,“即便我知道他们今天恨不得把我扔进美因河里。”

      陆卿文刚把他的话翻译完,张震欣还未做出回复,男爵助理已经拿着日程表快步走过来说:“处长阁下,张先生,市长和电视台的人在等你们合影,”他对施威尔博士补充,“处长阁下,我们15分钟后必须出发去下一个日程。”

      “好的,冯·雷岑施泰因先生。”处长阁下重新戴上那副淡漠客套的面具,对陆卿文微微鞠躬,转身和张震欣一起,在男爵助理的引导下走向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

      张震欣稍微回头,示意陆卿文一起来。

      陆卿文下意识检查衬衫上的痕迹会不会从外套开口处被看到。

      他轻笑说:“别担心,很淡了。”

      她相信他。

      最后合照时,在摄影师指挥下,在场人员互相靠近,张震欣的手臂礼貌环住了陆卿文的肩。后面有谁用中文喊:“再靠近点!”

      这个秋日的傍晚,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签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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