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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非对称信息2 各种意义上 ...

  •   张震欣和助理在8号当地时间7点落地法兰克福机场,这次非申根通道入境处是一名中年女性海关官员,看似心情不错,整个程序简短流畅,沟通礼貌顺畅。助理小朱之前来的时候因为被同一个窗口刁难过,年轻的脸一路小心翼翼地紧绷着,现在他捧着盖了章的护照,像抱着心爱的猫,恨不得亲一口。

      张震欣穿着黑色的羊毛大衣,高高站立,表情平静,他拿着轻便的登机箱,一面等行李,一面回复满溢的手机消息。

      其中就有郭晚刚发的:“还是开车来接你了,T1, B区国际到达。”

      张震欣抿了抿嘴,回复说:“好。刚出关。”

      这时,有衣着时髦的金发女郎盯着张震欣看,助理喜滋滋和他说了,而他并不逃避对方的眼神,让助理用英语去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女郎落落大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让助理转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他让助理回复说,他就是来德国接他喜欢的人回家的。

      女郎于是垂下眼脸,轻笑一下,带着红晕走去了一边。

      助理不明觉厉,默默在老板身后给他点赞。

      此后不久,他们和郭晚会和,在星巴克吃了点简餐,一行人快步走向机场停车场。
      郭晚接过张震欣的行李,打哈欠说今天4点就起来了,一夜没睡好。

      小朱赶忙在一边说那郭经理我来开车。

      张震欣说小朱飞机上没怎么睡,我来开。

      去停车场的路上,郭晚说了州政府来人的事,他尽力平静叙述但依然带着情绪,不仅是因为睡眠不足。

      以他俩的熟悉程度,张震欣一眼看出来,郭晚不是反感那份声明本身:遵守技术流程和不裁员本来就是中方打算做的事。但现在这件事被州政府在最后一刻、轻飘飘地用一种‘我们来替你们担保’的姿态写进了附件。好像中国团队和Brodix人员之间那些喝过酒、聊过天、互相递过工具的交情,在慕尼黑高贵的老爷们眼里全都不算数。

      三人上了车,各自坐定,副驾驶的郭晚把他们团队内部最终拟定的附件文档递给张震欣,说陆卿文改过措辞和条款细节,让他过目,上面贝克尔已经签字确认,没问题的话周一就可以提交。

      张震欣接过ipad翻了几页:“就这些?”

      郭晚:“就这些。董君上个月把FDI申报(注解1)递了,无异议证明也已经拿到。”

      张震欣点头,把ipad还给他:“那签约时间定了?”

      郭晚收拾好,麻利系好安全带,说:“公证人那边约了。原本可以早一天,但被州政府多占用了时间,所以挪到了周二。错过就得等一个月。所以你现在来得正好。”

      张震欣发动车子,一年多没开油车,肌肉记忆已经改变了。他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习惯性去摸怀挡,但V级是中控台挡杆,摸了个空。

      郭晚刚给团队发回确认消息,注意到了,说:“我来开吧,来这里多是我开,路上车多。”

      他没回答。

      奔驰V级是前置后驱,入弯时车头明显有推头倾向,而他的远驰-擎低速时轻得能用小拇指打方向。驶出停车场,油门踩下去,车没窜。张震欣又深踩了一截,柴油机这才醒过来,推着往前走。

      但还好经过这些小插曲,他很快找回节奏,遇到第一个红灯也没有猛刹车。郭晚盯着看了一会,明白张震欣是油车老司机,开过的豪车比他从小的车模玩具还多。

      回头看后面小朱居然已经进入了婴儿般的睡眠。这单纯孩子比他这个项目经理更相信自家老板的车技。

      车子汇入主干道,上了A3高速,路牌指向维尔茨堡,张震欣适应了油门,过了限速路段后,开始提速。

      郭晚已经没了睡意,现在时间早上9点,他自动进入了工作状态:“还有一件事,排他期还有四天,我们基本完成了所有实质性工作,合同文本也已定稿。压价的话,现在是个时间窗口。”

      张震欣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前方的路面:“你想压多少?”

      郭晚:“你答应振兴董事会的那个数字,回头对你爹他们有个交代。贝克尔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但至少把我们的态度递过去了。”

      张震欣说:“不变了。但你可以提,这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郭晚惊讶望他。张震欣依然目视前方:“董事会那边是我的事。贝克尔签字是因为信任我们——信任参与二轮尽调的你们,如果我在这时候压价,不是因为发现了新问题,只是因为排他期快到,他会觉得你们之前的诚意是在为压价做准备。那这家厂买下来,他会带情绪,即便他不说。”

      郭晚:“你怎么知道贝克尔怎么想,”他揶揄,“是因为我的详细报告,还是因为陆卿文说你和贝克尔是一样的人?”

      张震欣回答:“你的报告废话太多了。”

      “都是有用的话。”郭晚笑开了花,“说真的,你要是安排节前来就好了,早点签约,还能带陆工去啤酒节,哦,陆卿文酒量不错——比我们陈其好。”

      张震欣说:“九月底恒吉那边出了事,我让他们切割手机业务转做IGBT了,在等他们和远持的周姐对接,顺便帮提一下管理流程。”

      郭晚一愣,转念一想:“哦,对,倒血霉的消费电子。”然后他侧目,“等一下,你让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孙总去和周瑶对接?”

      张震欣没回答。

      郭晚一脸幸灾乐祸:“老张你可真是他亲哥,孙兴喆那个性格碰上周瑶,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张震欣:“他要活就得忍。”

      郭晚给他点赞:“你比他亲爹都严厉。那然后呢?”他好奇地问。

      “第一批样品没合格,均匀性+-7%。他节前又寄了一次,依然不行,但均匀性到了+-4.5%,周瑶和我打电话说她本来准备拒绝,但是孙兴喆和她说‘还在调,下周再寄’。她说,即便不考虑我的面子,她也准备再给他个机会,因为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在认真做。”张震欣说。

      郭晚浅笑:“能让周瑶这么说,那倒不容易。到时候真的能成就好了,期待他俩见面打一架,上个地方新闻。”然后他换上一脸八卦的表情,斜眼看他,“那你呢,要和她见面了,激动吗?”

      他没明说,张震欣也没故意装不懂,毕竟他俩认识、共事这么多年,没什么一定要隐瞒的事。

      “今天周六,人都在宾馆吧?”他问。

      郭晚忍笑:“嗯嗯,一般都是我带他们出远门玩,不然他们这群宅男宅女就爱宾馆休息,最多附近溜达。”

      “那好,帮我约陆卿文——”

      郭晚果断打断他:“不干,要约你自己约。”

      张震欣没理他,直接把话说完:“和贝克尔。我有事和他谈。”

      “今天……周末?”

      “或者明天,让他定,我赴约。”

      郭晚其实心里稍微觉得奇怪:老张派他们来,把前期准备、人情互动的部分交给他和团队,而由决策者本人最后来搞定理性乃至是无情的部分,这是他们最合拍的模式,几乎无往不胜。
      事到如今,一切条件具备,在排他期结束前,已经不需要接触卖方谈任何条款变更,但郭晚还是遵命打了电话,礼貌用英语交谈,夹杂两句蹩脚德语“Ja bis gleich, auf Wiedersehen(好的一会见,再见)”。挂断后,他安静了一会说:“下午三点去工厂车间。你和贝克尔还真是一类人。”他狡黠叮嘱,“不过陆工那边你要给加班费——按当地标准计费。”

      看张震欣答应了,他才打了陆卿文的电话。

      ———

      临近中午,车子平安驶入格伦茨海姆,郭晚带小朱先去旅店休息补觉。张震欣办理完入住,先后和出来散步、买面包的王鑫锐、董君见了面,得知陈其还在睡觉。

      陆卿文已经在公共休息区等他,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干净地盘起来。张震欣和她打招呼,她立刻站起来,微笑回应。他注意到她手里除了文件夹,还拿着Brodix的工装外套,她不确定他和贝克尔是只去车间还是谈完可能去办公室,于是做了两手准备。

      德式乡村古老的木质旅馆结构和稍显昏暗的采光,把她映衬得像个刚从森林来到人间,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精灵。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一把年纪早该过了幻想的时候,每次见她,她都变得比重逢那天更好一些。不是说回到大学里青春美好的样子,而是比几个月前多了自信,也比大学里多了稳重和沉淀。

      他请王鑫锐,董君还有陆卿文一起在附近小餐馆吃午饭。等主菜上来期间,他们喝着餐前饮料,吃着沙拉,谈了一些公事和私事。然后陈其睡饱了,也摸过来吃饭,女招待看样子是暗恋陈其,跑来帮他们加了赠品饮料。他发现,不止陆卿文,每个人都和女招待、还有当地食客用各自不同的语言习惯打招呼。最初,郭晚给他汇报“我们的人和当地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时,他还以为那只是郭晚作为党支部委员的说话习惯。
      陈其和陆卿文会互相瓜分菜品,但张震欣发觉自己既不惊讶也不嫉妒:他们在一起蹲了一个月德国车间,这是同事间必然的默契。
      他发现,陆卿文饭量大了,笑着给他介绍菜品,看他浪费不吃土豆球,她毫不客气拿过去吃掉了。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后悔没早点来。

      午饭后稍事休息,暂别其余人,他开车和陆卿文一起出发去Brodix工厂。

      他和董君做第一次尽调时,助理小朱是翻译。小朱英国留学回来,外貌温润,性格平和,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那一口伦敦腔面对非英语国家的人、和那些喜欢夹着洋泾浜英语的外资企业区域负责人时,他能帮自己人加满气场,形成心理优势,补足大多数本土制造业从业人员英语不够用、不地道的短板。

      张震欣自己英语口语一般,比郭晚差,比陈其好,词汇量更是不如所有人。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人。
      他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明白在德国人这里一口伦敦腔并不管用,至少对普通德国人没什么效果,还不如郭晚他们的中式英语。

      但陆卿文的天赋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大学时,张震欣在同乡会里听说她曾经想去京外读书,但她父亲说了语言只是一种工具,还是学工科好,多一门真实的技术。于是她就第一志愿报了宁江。

      张震欣不好评价她父亲那时的建议对她个人而言,到底对不对,他想,如果她真的去了首都最好的外语学院,学德语专业,或学任何一门语言,也许会成为美女外交官,胸前别着党徽,英姿飒爽,代表国家,和欧盟那群贵族政客在各种歧视条款上据理力争。

      而不是爱上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男人,蹉跎十年婚姻,去一个不好不坏的合资企业,现在为了一个乡镇制造企业不大不小的海外收购单子奔忙、学古老难懂的方言、蹲在嘈杂的车间、和最普通的工人搞好关系。他清楚,精密加工制造业对女性从来不怎么公平,国内工厂的女员工也会面临来自男工或者上级的调戏、故意挑衅,他曾出面解决和约束过。如果陆卿文在这里遇到性别歧视,或者更糟,郭晚和陈其未必能及时察觉,但她熬过来了,和所有人处成了朋友。

      振兴并没写在借调合同上的事,她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他不知道他到底该怎么想,是不是该为自己和郭晚的识人善用而自豪。

      他只知道,她父亲当年的那个建议,让他们在宁江大学相遇了。

      然后现在她在他的副驾,小城内限速到龟速,她开心降下车窗,和主街上经过的当地人打招呼,有工友,也有退休老头老太,她的德语口音更轻巧连贯了。她也不忘记告诉他“这条街往左走,面包店下午不开,周一一早可以买,托比亚斯说这是方圆十里最好的”以及,“那家弗兰肯香肠店,郭经理去了好几次,老板已经认识他了,每次都送他一堆试吃,让他回来和我们分。”“还有那家旧书店,看着很拥挤,实际有很多绝版的小说,董君和我都在那里淘到过宝贝。”

      他回答:“嗯。”最后补充,“一会回来的路上去买。”

      她忙说:“不用不用。”

      她盘好的头发被凉爽的秋风吹散了一点,她轻轻把碎发撩到耳后,他注意到她秀气的手指缝里有些没洗干净的油污。

      就和他、和他从小最熟悉的人们一样。

      ——

      半小时后,张震欣和贝克尔站在Brodix安静的车间,一台旧机器的旁边。
      这是一台不在尽调设备清单里的古老设备:不是“资产”,不属于“技术转移范围”,不在任何一份可归类的文件条目下。

      陆卿文进来前已经很规范地穿上了Brodix给她定制的工装,套在毛衣外面有点鼓鼓囊囊的,很可爱。
      周末没其他工人,贝克尔本人是穿着休闲便服外套来的,地方是他选的,老人一来就赞许地笑说:陆女士比他们俩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陆卿文一边翻译给他听,一面忍笑。

      张震欣点点头,也笑了。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本尼迪克特·贝克尔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通过翻译和他交流,平静而礼貌,从没露出过一次笑容。

      他现在明白,这位老人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会轻易对陌生人放下戒备。即便这陌生人很可能是未来的房东。

      贝克尔掀开防尘布,说:“这是我父亲买的设备,1968年,他当时还不怎么认识那家公司的销售代表,但他需要一个信号告诉客户他在稳定扩产,所以他买了。当时整个车间就属她最新最大……现在她被挪到了角落里,不再参与生产流程。”老厂长停了一下说,“我们那时做东西的方式和现在不同。不出错,足够用,但也没想到要做得更快。后来客户开始提出更多要求——你觉得这台机器还能接住现在的要求吗?”

      陆卿文翻译完后,张震欣说:“能,但需要校准,需要新的配套工艺,它本身的结构是没有问题的。”

      他说振兴老车间的机器虽然没有这么大名气,但也还在跑,做非标件并不差。

      贝克尔点点头,说:“以后有机会我想去中国看看。”

      张震欣说“随时欢迎”,望着老人,他切入正题,说:“我这次来之前,参加国内一个行业会议,有人告诉我,日本的清州精密,”(他告诉陆卿文日语读音是Kiyosu Precision,怕她不了解日系企业的译名,陆卿文点头,)他继续,“日本人也在看精密加工类的标的。我想当面确认一下,您已经知道这件事。”

      贝克尔挑眉,说:“我知道。他们通过欧洲的投行和我接触过,说愿意保留管理层和员工,报价也比你们的略高。”他停了一下,说,“但我没有回复。”

      张震欣望着他,贝克尔说,“他们没有来过车间,没有和我们的人交流过。即便他们的邮件写得比你们的专业,是日式英语复杂又严谨的措辞,和我们州里的大多数官方邮件很像。”白发又英俊的老人微笑说,“但那专业、严谨、官方的邮件,”他拍拍那台老机器,“并不会让我相信,日本人来了以后,这家伙还能跑。”他注视他,“而你是一个周末还会来车间的人,那你应该是合适的人。”

      陆卿文给他翻译这段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傻姑娘,张震欣温柔地想,别流泪,这样会显得你不专业。

      谈话接近尾声,秋日空旷的车间温度有点低,张震欣把车钥匙给陆卿文,让她上车去等,他一会就来。

      剩下两个男人,遵循行业惯例,他们互相拿出了烟想要敬一个,但发现对方都不抽烟,他们颇好笑地交换了烟,就像交换礼物,打量上面不认识的文字,没有抽,各自放好。

      贝克尔转身把机器上的防尘布重新盖好,用英语说:“我听说你和翻译女士,你们大学就认识了。”

      张震欣说:“对。”

      贝克尔思索着,说:“她站在你身边翻译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像在保护你。”

      张震欣内心微动,他说:“她在保护所有人。”

      “但其他人不会考虑她会不会翻错一个日语词。”老人说,“你们的、包括我们的人,都认为技术翻译理应会这些——不光是日语词,还是弗兰肯方言;但只有你会在细微处关心她。”

      张震欣愣了,然后笑着说:“那我们可得好好培训我们的员工了。”

      老人皱纹舒展,爽朗地笑着点头,和他握手告别。
      年轻人,签约日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非对称信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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