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危机 切割是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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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时差，但张震欣手机24小时开机，自然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郭晚那些正经中混着不正经的短信。
——郭晚还有心思发这种乱七八糟的消息，说明德国那边一切正常。或者说他派出的团队还没有发现值得改变原定收购计划的重大变故。
张震欣当然想早点去德国，现在是九月底，等到了十月金秋时节，巴伐利亚不论南北都是最美的时候。也不怪郭晚调侃他，他安排这个时间段让他们去，主要原因当然是想赶在冬天更大的能源危机到来、Brodix班组可能发生变故之前把事情敲定，但也是因为最初就有私心：在最美的季节签约，然后借口感谢，顺便带陆卿文逛逛（她在欧克鑫时期也去过德国，但她节省，她公司领导又抠，肯定没怎么逛过），顺利的话，赶上慕尼黑啤酒节，再去国王湖、天鹅堡溜一圈，然后……嗯，到时候再说。
大学里他就做过这种梦，不过那时的梦想还停留在和工科女神陆卿文手牵手逛玄武湖（后来陈豪常带她去），然后去东方商城买个大牌包包（换掉陈豪送她的那种不伦不类的外贸货）的程度。
挺幼稚的，明知道她不喜欢这种，还梦想着她总有一天会接受。
这么说他也没怎么长大。
最近振兴这边大小客户的单子都在跑，还有潜在客户业务洽谈，产线上偶尔有小问题但陈其留下的班子都能解决，不需要他耗费多少精力。所以当孙兴喆的妈妈焦急给他打电话，说兴喆那小子在厂里半个月没回家、他爸又正好生病住院了、她走不开、让张震欣帮忙去看怎么回事的时候，张震欣瞄了下日程安排，爽快答应，他打电话让自家的管事阿姨去给孙爸孙妈送点慰问礼品，然后开车去附近镇上的工业园区拜访朋友。
张震欣读大学叛逆的时候孙兴喆还在读高中，那时张震欣飙车、泡妞、烟酒都来，喜欢带着这位崇拜他的弟弟。只是张震欣后来因为要追陆卿文，后知后觉地从那种摆烂状态走出来了，他至今觉得孙兴喆没能考上正规大学、女友一个个换，有点当年被他带坏的缘故。
但事物都有两面性，和上过好大学多少有些端着的张震欣、许文一他们不同，孙兴喆的性格在中低端制造业如鱼得水，他清楚那些本土老板、销售们于公于私要什么，几个大单子都是他给他爹的“恒吉精密镀膜”做销售时候签下的，甚至还能给当时和振兴的顽固老一辈对线的张震欣出谋划策。所以他俩关系一直挺近。孙兴喆还曾不在乎地说哥你不结婚我也不结，我才不要做我爸那样的妻管严，感谢你帮我扛住催婚压力。张震欣无语说你再大点就懂了。孙兴喆说我再大点也还是喜欢18岁的。
孙爸身体不好，提前把镀膜厂交给了儿子，但也知道儿子的性格是面双刃剑，不时会去厂里转转，一是关注工厂运转，二是看儿子是不是又在乱搞男女关系。
镀膜厂生意最火的时候，孙兴喆和损友们吐槽多次，说自己又不是三岁，那条最来钱的德国莱宝线还是他主导引进的。
张震欣那时候没说话，但蒋晨奇说你要真是三岁就好了，三岁搞不大别人女孩的肚子。那时孙兴喆嘻笑着把话题揭过去了。
临湖工业园，今日的恒吉镀膜厂和周边都有些安静。
厂里的门卫认识张震欣的车，立刻操作给他升杠，问候：“张总好，小孙总在呢。”
张震欣降了车窗点头致意，安静开进去，保安也认识他，热情打招呼。他停了车，下车给保安派了烟就走向厂区。
老门卫和保安没事干，围着他的车聊天。
乡镇制造业几乎都是开德系油车的大小老板，有个别开国产油车的，能看出不同的个性和做事风格。只有这个年轻但沉稳的张总开的是国产电车，老门卫最初还怀疑振兴精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后来听懂行的人说了，才知道张总的车没有一百万拿不下。
张震欣迈开长腿，绕了大半圈，和一群闲聊的工人打招呼。然后去了办公楼，他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门没关，他在半掩的门口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孙兴喆看着窗外，老板台和整个办公室的装修都是他掌权后新换的，墙上还贴着不同品类的镀膜样板和标注，比张震欣继承自他爹张立华的办公室新和大了不少。
孙兴喆闻声回头，三十刚出头的年轻的脸，眼睛有点肿，看上去像熬了几个大夜：“……你不是该去德国了？”他立刻调整表情，一脸无辜地笑着说，“哥你午饭吃了吗，我们镇上新开了家店，我带你去……”
张震欣一路过来，目之所见，心里早有了大概，他单刀直入地说：“我来的路上，你隔壁做中框的、做玻璃盖板的几个厂看上去全停了。说吧，你厂子具体什么问题？”
孙兴喆安静了，一向意气风发的脸垮了下来。他知道张震欣一眼能看穿，瞒不过，他把一沓纸推给他：“银行催款函，这是第三封。”
张震欣拿过来翻了翻，没说话，也没更多表情。
孙兴喆说，“融资租赁公司那边也来电话了，三条线，每月还48万，已经拖了两期。下个月再还不上，他们要启动设备回收程序。”
张震欣翻完，问他：“你现在手上有多少活？”
“一条线开60%，其他全停，工人走了十几个，剩下三十来号人，拿基本工资，没走是因为走了怕补偿金拿不到。”
张震欣没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在几个月前他们喝酒那晚说，也许那时事情还不会变这么遭，但责备改变不了现状。发小有自己的自尊。
孙家的恒吉精密镀膜厂，主做消费电子表面的PVD镀膜。前几年手机市场好的时候，订单接到手软，孙兴喆给孙爸打工前后，扩张迅猛，上了四条新产线，包括向设备商融资的。去年开始消费电子大盘下滑，主力客户断崖式砍单，他的工厂开工率掉到了六成以下，然后继续掉，但融资租赁的月供一分不能少。他撑了六个多月，现金断流。
孙兴喆红着眼，说他从没想过找张震欣，知道他在忙德国的案子，也帮不上忙。
张震欣问他那你找了谁。他担心孙兴喆铤而走险去接触高风险杠杆。
孙兴喆说他不傻，他最初找了同兴银行。许文一很快亲自来了，还拿了把卷尺，看了墙上的镀膜样板，看了窗外的车间，然后他说：“你的莱宝线，保养得还行，如果现在清盘，二手设备回收价大概在350万到450万之间。厂房是租的，没有资产可以抵押。”
孙兴喆脸都气红了，他知道银行是商业机构，不是慈善机构，但发小这也太伤人了，他那时还没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把自以为是的财神爷赶走，许文一临走说你去找省工信厅试试，“兴喆，你设备不错，有技术，但现在陷在夕阳行业里，在我这里属于谨慎退出类。如果找政府的纾困贷款，你先要进白名单。”
试试就试试。
此后，孙兴喆接连找了其他银行、政府、融资租赁公司，所有的门都关了一遍，最后的希望在溪市工信局三楼，一间堆满档案袋的办公室。
江鹤省溪市工信局中小企业科科长韩叙，一个40岁上下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
韩叙没让他坐，直接说：“你上个月交的应急转贷资金申请，我批不了。”
孙兴喆硬挤出的笑容瞬间凝固：“为什么？”
韩叙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你202x年拿到的一笔中小企业技术改造专项补贴，总共80万，你的申报方案里写‘用于购置PVD镀膜机靶材更换及配套系统升级’。”他没看孙兴喆的表情，继续说，“但你的资金流水显示，这笔钱里有30万，打给了融资租赁公司——这笔钱，按省里的文件，属于挪用。按规定，两年内不得再申请任何省级财政专项资金支持。”
孙兴喆像被打了耳光：“韩科长，但我那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叙平静地抬眼望他，“你那时候手机订单断了，融资租赁要违约，你拿补贴的钱去保设备不被收走。你是在求生，不是骗钱。”他合上文件夹，“但我不能因为你情有可原就破例。如果我今天批了你，明天上面来查资金使用情况，发现一个违规记录在案的企业又拿到了新补贴，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孙兴喆对张震欣描述到这里，快哭了，他喃喃说扩产的时候分秒必争，谁想那么多，我又没恶意骗补。
张震欣没动作，没插嘴，安静耐心等他收拾情绪。孙兴喆终于想起来待客之道，起身给他拿了矿泉水，自己也开了一瓶，猛喝了两口，呛到了，然后继续说：“那个韩科长最后给我建议了全省精密制造设备共享平台，给我派活，别的企业有临时产能需求，会通过平台来找我。平台抽6%的管理费。”
他内心也明白韩科长尽力了：不能拿补贴，但至少能让设备转起来。
孙兴喆说：“所以恒吉暂时还没像隔壁那些手机配套厂那样破产清算，但……”
张震欣听完，没喝水，默默陷入沉思，然后问：“有人给你提过IGBT吗？”
孙兴喆愣了一下：“什么IGBT？”
“在我这行，新能源汽车电驱系统里的一种零件，散热基板需要做PVD镀膜。国内能做这个的不超过五家，全在鹏城周边。”张震欣站起来，认真端详孙兴喆办公墙上的镀膜样品：玫瑰金、极光蓝、陶瓷白……在显色度很高的灯光下像大自然留下的光晕，继续说，“你这条莱宝线，精度比那几家高一个档。镀手机是杀鸡用牛刀，镀IGBT刚好。”
孙兴喆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
张震欣回头望着他说，“之前帮远驰对接过一家德国供应商，他们的采购总监跟我们销售提过一句‘国内找不到能做车规级PVD的线’。”他停了停，“我当时没往你身上想，因为你那时候手机订单排到年底，看不上这种活。”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孙兴喆被拒绝了太多次，好容易有一点希望的泡泡但不敢戳破，他小心翼翼问：“那如果能做，是不是能救厂？”
此时，张震欣很快给人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复他：“IGBT的客户认证周期大概6到12个月。你把莱宝线从手机业务里剥离出来，单独做清洁、标定、准备打样。这段时间里，共享平台接零散订单维持设备运转。两条国产线挂出去卖，国内不行，就找东南亚，或者印度，还在扩充低端产能的地方。认证、填窟窿都需要资金支持，能回多少是多少。”
孙兴喆内心挣扎着问：“国产线卖了，那以后手机复苏了怎么办？”
张震欣一面手机打字一面回答：“别想了。而且就算复苏，你也别做了，做过IGBT后，不会看得上手机单子的利润率。”
然后他转发许文一刚回复的短信给孙兴喆，只见上面写着：“莱宝线的精度报告和IGBT的工艺说明发我。我不承诺能批，但我至少能告诉他差在哪里。”
张震欣打开微信名片，说：“我把远驰采购总监周女士的联系方式给你，事先提醒，对方是个细致严格的大姐，你和你的人和她说话做事要注意保持专业和分寸。”
当时振兴的人去谈事，郭晚仗着自己远驰出身，人来熟，进门握手就说了句周女士今天可真好看，直接得罪了人家，还好王鑫锐老成持重用专业话题稳住了局面。
孙兴喆连连点头。
张震欣喊了外卖，和孙兴喆一起吃饭，和他说孙爸那边他下班就去看看，让孙兴喆先关注厂里的转型，把要做的东西搞通，老一辈人对厂子的观念和我们不一样，等他身体好了再和他说。
孙兴喆真哭了，30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小学生。
这些天他吃不好睡不好，感觉像个亲眼看着自己溺水的囚徒，而张震欣的建议终于让他得以喘息。
张震欣等他哭完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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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欣开车从临湖工业园出来，经过湖底隧道去市医院看了孙兴喆的父母，亲自带了慰问，借口是他要出国，以后要有一阵子不在这里，得亲自看看，以及提到了孙兴喆没事，为了拿合规的补贴，在搞新认证所以忙。
孙爸即便不放心，但相信张震欣，他临走还催他早点结婚，不然他和张立华都合不上眼。
孙妈在一边吐槽：那震欣不结婚才对，你们俩老头不就都不死了。
张震欣、孙爸：“……”
等他所有的事情办完，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国道两侧的银杏树温柔地融化成一片暖黄色。他开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车子下了电，瞬间安静，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孙兴喆的事暂时稳住了。莱宝线的精度报告他让明天就发，远驰那边他也已经打了招呼，周总监说可以先看看工艺参数再决定要不要安排打样。
只要孙兴喆能撑过这半年，把那条莱宝线从手机镀膜的泥潭里拔出来，镀膜厂就能活过来，不是回到从前那种盲目扩张的活法，是换一条更窄但更稳的路。他帮孙兴喆把路指了，把资源对接了，剩下的就看孙兴喆自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此时他更理解贝克尔的心情和决断。
张震欣靠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郭晚的对话框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时间戳分布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最新的一条是“董君和陆卿文他们发现了一点东西，我还在核实，回头跟你细说”。
他又点开陆卿文那个朴实得像个退休阿姨的“花好月圆”头像。他们之间没多少聊天记录，只有公事公办的联系。
但陆卿文终于开始发朋友圈了。
从最初到德国的：“ICE偷了郭经理的电。”“维尔茨堡好美。”“紧张，但是我会努力。”“猪肩好吃！我要胖了。”到最近一个周末的照片，下面都有人点赞评论，他看出来团队相处很好，作为城乡结合部长大的孩子，张震欣比陆卿文他们了解农时，能拼凑出一些大概：丰收季节到了，她下班好奇去路边捡核桃，边捡边剥，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诡异的柠檬黄，随后转变为洗不掉的煤黑色。
陆卿文发了“核桃和黑手.jpg”以后，振兴团队其他人相继在下面留言。
郭晚：“德国野外未知植物导致皮肤坏死的临床表现。”
陆卿文回复雷霆大惊表情。
王鑫锐：“你人在哪，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陆卿文：“没那么严重吧！”
郭晚：给老王点赞。
陈其：“核桃汁。沃尔夫冈说用工业肥皂和柠檬汁能洗掉。”
陆卿文：“陈工你到底怎么和他交流的？”
陆卿文：“谢谢陈工！”
董君：“资深车工皮肤get。”
陆卿文回复大笑表情。
她在德国很快乐。
张震欣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他给郭晚回了一条消息：“国内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要晚一周到。你们先推进，有情况随时联系。”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陆工的手怎么样了？”即使他知道郭晚看到会给他回复嫌弃的表情和“你自己问”。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