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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Brodix 语言之外的 ...

  •   九月下旬的巴伐利亚舒适极了,清冷又干爽,森林披上了深邃的颜色,各类小动物跑来跑去,山风吹过山谷间的小城格伦茨海姆,花儿轻轻摇摆,仿佛一首古老悠扬的歌。

      振兴的收购团队转眼已经入驻三周,在陆卿文的沟通帮助、以及其余人各显神通的交流中,他们和Brodix人们也混熟了。

      老厂长贝尼迪克特-贝克尔,65岁,是工厂的第三代经营者。高大、体面,沉稳克制,气场儒雅,不抽烟(郭晚认为老厂长年轻时一定是肖恩康纳利那个类型的大帅哥,村里姑娘都追着跑那种,还对同事们解释一句“你们年轻人不认识肖恩康纳利很正常,现在娱乐界不流行这款。”其他人无语望着他,董君提醒他:“007第一男主谁不认识,还有,咱俩年纪差不多。”郭晚“不不不,美女永远十八岁”,王鑫锐一脸“我习惯了”,陈其:“?”,陆卿文抿嘴偷笑。)

      贝克尔出生、成长在自家工厂大扩张的时代,那是德国经济和工业发展最辉煌的时期。他年轻时在慕尼黑职业学院受过完整的教育,在著名德企实习过,结过两次婚,即能衣冠楚楚和州政府官员们谈笑,也能一身工装下车间干活。他和博世力士乐的采购负责人打交道已经超过二十年,两人从不屑写邮件,有事直接打电话。还有费斯托(Festo,德国本地的气动和电气自动化技术公司,自己不做偶件加工),贝克尔说他们“要求比博世还细,但付款从来及时”。在他任内,Brodix还进入了采埃孚的供应链,为商用车变速箱提供液压阀体精密偶件。贝克尔接手工厂用纸质工时卡,现在用平板看数据,但骨子里还是那一套:东西要做得牢靠,比报表漂亮更重要。

      他清楚他在做一件他父亲活着一定会摇头的事。出问题后,他尝试过自救,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但他没法和底下工人说:“你们干了一辈子的地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准备卖厂,不是放弃了工厂,而是他不想让她烂在自己手里(德语工厂是“她”,所以我们在提及德方时,也入乡随俗如此记录)。

      车间负责人沃尔夫冈-施密特(Wolfgang Schmitt,作者注:德语Schmidt在弗兰肯地区写作Schmitt),57岁,车间里最有话语权的人,高大的骨架,轮廓锐利,他在这家工厂干了超过二十年,经手过三代设备,知道哪台珩(heng)磨机在夏天和冬天的公差会差多少,知道日志本编号是按工序还是年份排的。
      他和老技工海因里希说话口音都重,他俩是邻居也是工友,工作敬业,经验丰富,还保留着手写抄录的习惯。他们偶尔会开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玩笑,但又不会自己先笑,偶尔阴阳怪气但也仅停留在阴阳怪气的表面。他们和陈其、陆卿文接触最多,因为语言习惯年龄差等原因,磨合不容易,但磨合了以后又配合得很好,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因为老头们阴阳怪气的德式幽默对陈其没用。

      沃尔夫冈见到陈其就说:“他(Der Junger,这小伙子)看起来像是刚做毕业设计的年纪,简直像我孙子。”这话是对海因里希说的,倒不是完全看轻陈其,而是明白他的技术功底扎实,做事认真,一点不糊弄,在现在年轻人中不多见。此时的陆卿文已经能完全听懂方言了,但听懂了不代表她能直接原意复述,她对陈其说:“他们夸你年轻。”

      陈其目光清澈而专注,常去爬山也晒不黑,看上去确实比实际年龄小不少,董君和郭晚都爱说他天生丽质。陆卿文以为他不会在意这类评价,但不知道类似的话他在振兴早就听过中文版:他三年前刚从鸿境进入振兴的车间,作为普通技术人员坐班时,振兴的老人们也是这么说他的,那可不是夸奖,他都懂。

      他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头也不抬,对陆卿文说:“和他们说,我要是留在鸿境的话,过两年就要被优化了。”在那里,他见过研发线上的同事被批量调整岗位,他默认自己在那个年龄段之前需要准备好后续计划。张震欣来找他之前他就明白,只是那时他觉得自己还有时间,身体还扛得住。爬山的爱好是进入振兴后,郭晚帮他培养的,郭晚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推荐师弟多去接触活蹦乱跳的人类和活蹦乱跳的大自然。

      陆卿文老老实实翻译过去。
      鸿境因为被美国和美国小伙伴们接连制裁而闻名于世,德国制造业界更清楚鸿境是制定规则的大公司,这个名字在西方人眼里早就被赋予了不可明说的上层政治意味。沃尔夫冈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面露惊讶、一丝不解和一点敬佩。

      厂里的其他工人大多在40-50岁之间,都不年轻,不会主动攀谈,但基本算是有问必答,特别是对陆卿文,他们最早放下戒心。
      这个才来没几天就能分辨弗兰肯和巴伐利亚方言的年轻又认真的亚洲姑娘(在他们眼里她确实年轻)会和他们一群老爷们一起吃午饭,听他们说话,偶尔问个关于语言的问题,学到了以后就开心,她说她在自己单位去车间时也这样。他们稍后得知她是正规大学工科毕业的,都觉得不可思议,和她讲话也带了更多敬意。德国女孩大多是读师范或者大学文科,读这类硬核专业极少,工厂里除了食堂和办公室区域也看不到任何女工。

      这群德国人中,其中有两个年轻人更愿意搭话,每天都会主动和陆卿文打招呼、闲聊一会。
      其中一个就是最初在厂门口帮她指路去买面包的年轻人托比亚斯-费舍(Tobias Fischer,昵称Tobi),长着小雀斑,腼腆礼貌。陆卿文和她交谈得知,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一个,不到三十,来Brodix却有十年了。他没读大学,最初每周在工厂接受培训,同时也在职业学校学习,结束后通过德国工商会的考试获得技工证书。他父亲在工厂退休、哥哥去了大城市班贝格,父亲那辈人觉得工厂是铁饭碗,轮到他这辈,同龄朋友中只有他进了厂,他没觉得这是什么特殊选择,城里人听不懂他的口音,他吃不惯城里的东西,他不想去那些地方。

      另一个相对年轻的人是弗洛里安-格滋(Florian Goetz),32岁,站姿比其他人都直,力气也大,乐于助人,热情健谈。他在联邦国防军当过几年兵,进驻过海外,会说英语,他和陈其差不多高,但比后者壮一圈,他和陈其能比划着聊,用德式英语和中式英语互相调侃口音,倒也挺顺溜。他最初怀疑陈其和陆卿文是一对:“因为你们都看着年轻、懂行。你比他话多,他比你安静。”他拿英语说的“partner”,但德语partner明指“伴侣”,陆卿文紧张看陈其,怕他听懂,更怕他会反感。
      陈其平静说:“我们是很好的工作伙伴(working partner)。”陆卿文瞬间感觉自己被夸了,弗洛里安也不再追问。

      弗洛里安是作为退役士兵进行的职业再培训。他同样没有大学学历,但他的工业技师(Industriemeister)资格也是高技能人才。他和他们说很多人以为欧盟是近几年面对世界危机才不行的,但他在国防军就见识过德国工业的外强中干:军队装备严重依赖海外代工,欧盟内部的合作项目又一个接一个流产,但柏林和慕尼黑的老爷们对此视而不见,依然把钱投入到一个个无底洞ppt里,同时又漠视实体产业萎缩。
      他离开国防军后,想在有实体、但又不是做军火的地方呆着,虽然也改变不了什么。

      陆卿文明白他回来进厂是知道外面情况之后的清醒选择。

      所以这天休息时,弗洛里安用玩笑的语气问:“老板会把我们卖掉吗,像把不用的设备清掉那样?”的时候,陆卿文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和普通工人不一样,他早已猜到中国人是来干什么的,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其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说:“不会卖掉你们。”语气一如既往平静,“买你们比建一条新产线便宜。建新产线要等半年以上,买你们明天就能开工。你们还能用,老板——不管是德国老板还是中国老板,不会换掉有用的人。”

      弗洛里安追问:“你是认真的吗,那以后呢?”

      陈其说:“现在是认真的。以后如果数据变了,就得重新算。但我不会在数据没变之前就说不一样的话。”

      弗洛里安几乎无色的蓝眼睛注视他,然后笑,不完全是被安慰的那种笑,而是意识到他说的是事实、在事实面前人们可以继续喝咖啡的那种笑。他说:“你可真有意思,难怪这么年轻就做到技术总监。”

      陈其说:“我比你大一岁。”

      年轻的德国人哈哈笑,约好了晚上和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各自重新投入工作。

      临近中午,陈其在研究一台珩磨机的进给补偿,陆卿文和沃尔夫冈在聊天,她问起清单上一台没有后续记录的设备,沃尔夫冈看了一眼说那是一批去往东欧的订单,后来没有续约。

      一般人会就这么算了,但她和陈其核对了一下,陈其记忆很好,说第一次尽调没有写到这点,可以先和董君或者王工说一下。

      陆卿文说那我等你完事了去,陈其说没事你去,单词我都认识了,我和德国人互相写数据就行。

      陆卿文说好,她临走时,陈其刚发现机子的磨损标记数据和日志上的实际调整间隔不匹配,沃尔夫冈核查了,确认陈其是对的。应该是几年前改了工艺,但当时负责的工人没有在日志上更新这个记录,沃尔夫冈对陆卿文调侃:“你不在,他也能干活。”
      陆卿文还没来得及翻译,陈其用英语说:“她不在,我听不懂你们的冷笑话,工作效率更高一点。”
      居然把不爱笑的德国老头逗笑了。
      陈其面无表情继续:“调整周期的偏差可以修正,这样单班产量能提高一些。”同时在本子上画了示意,沃尔夫冈看懂了,认真说:“我试一下。”转身亲自去拿工具了。
      陆卿文敬佩又哭笑不得:她苦苦学方言,而陈其有他自己的交流能力。

      ———

      而郭晚、董君,王鑫锐接触的,则是另一群人。
      王鑫锐一来就说:“机器不会说谎,但数据会。”董君笑了。

      财务负责人乔治-沙夫纳(Georg Schaefner,作者注:虽然Georg在德语读G的音,Georg读戈沃格,但在弗兰肯地区发音为Schorsch,英语近似),50出头,性格安静,不苟言笑,挺配合的,属于那种要啥给啥,但你不要他不会多说一个字的类型。
      他英语不好,但董君这边用英语德语软件来回翻,每天也能顺利交流,遇到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她回头再找陆卿文过来对一下,乔治会耐心一起核对一遍,没有什么隐瞒、错漏或者不耐烦。他每天到点下班,不会陪任何人加班。

      销售经理,弗里德里希-克斯特纳(Friedrich Koestner,作者注:看姓就知道是当地人,Koestner源自Kuester,教堂司事的意思),40岁,正直壮年,典型的德国中产,英俊潇洒,开朗幽默,英语流利,法语、意大利语都会几句,和所有人交流都没障碍。他也是所有人中最不怕失业的,技能多,会说话。他在Brodix时间最短,之前是在美国通用销售系统做的,来这里是因为家乡在这里,但他也不怕再次离开,只是即便要离开,也要体面地离开。
      他最初和郭晚说自己在学中文,但中文太难了。郭晚说没事,德语对我们来说更难。弗里德里希问陆女士怎么德语那么好。郭晚说她那是天才。弗里德里希说你是他们的头,你也是天才。郭晚笑笑说我只是知道天才该是什么样而已,比如你就挺天才的。
      这两人商业互吹后发现对方简直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很快就混熟了。

      周五晚上,弗里德里希从路德维希港出差回来,和郭晚在格伦茨海姆的传统餐馆“老磨坊”约吃饭。一杯酒下肚,他抱怨说德国这里大小公司办事的基本都是他这个年纪往上的,做事情一套又一套,慢得要命……以前其实也不是这样的。但看看你们,简直像是一群刚毕业就被派来谈收购的学生,你们老板我见过,也年轻,但说话做事像个上面特派的官员。

      郭晚笑死了,说谢谢你的夸奖,我回去告诉我老板。不过我们都三十多了,老王都37了,在中国我们都自称老登,快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弗里德里希笑了,说亚洲人看上去年轻,不用妄自菲薄。不过他说王鑫锐最像德国老一辈人:话不多,但不会空手回去。

      郭晚想了想说:“还真是这样,他谈下好几个外商的单子,确实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在德国留学过。”他吃了一口猪肩肉,让他想起家乡的红烧肉,外酥里嫩,他问新朋友,“那我呢,你别故意吹我。”

      弗里德里希说:“你比你看上去要老成,能适应任何节奏,不催促别人,也不迟到。老实说,你这样的中国商人,我很少接触到。”

      郭晚微笑说:“其实国内有很多,但他们不太爱干这行。”

      弗里德里希思索一下说:“这倒也是。我这样的德国人也挺多的,但外界对我们的刻板印象是老厂长或者沃尔夫冈那样的。”

      郭晚说:“总好过是你们政客那样的。”

      弗里德里希大笑着和他碰杯。

      他们明白他们是一类人,在办公室里有更光鲜体面的选择,但更喜欢去实业里弄脏双手,并且不觉得那是脏,而是因为如果水太干净了,某些鱼类无法生存。

      王鑫锐今天开车接董君下班,不一会也过来了。
      郭晚问陆卿文和陈其呢,董君整理了头发,优雅拿抓夹抓好,坐下,说:“他俩还在加班,陈其学上瘾了就不走人,碰上沃尔夫冈他们也乐意教他。陆工是在帮我核对点文件,她让我们先走,我还挺不好意思的。但我看他们和厂里工人都相处不错,特别是那个大高个弗洛里安,他们今晚约了和车间的人一起去吃饭。”

      郭晚:“难得我学弟会和人一起约饭。”
      他掏手机幸灾乐祸报告张震欣说陆卿文要和陈其一起扛着机床跑了,你怎么还不来。对方不理他。
      ——和时差无关,老张睡觉一向晚,一定是装睡。

      董君言道:“他需要陆工帮他点单。”

      郭晚咽下一口土豆球,摆手:“不不,陈其读书的时候,曾在手机里打好字,带着口罩去点菜,直接给人看手机,他说无关谈话影响思考。不过不能怪他,是他太好看了,哇你们是没看见,20多岁的陈大帅哥,京大一枝花,白衬衫、牛仔裤,日剧明星一样——但比日本人高——嫩得滴水,食堂阿姨、周围餐馆打工小妹,学姐学妹都想和他搭话,他被迫自闭。后来外卖的出现救了他。”他绘声绘色给弗里德里希解释了一遍,后者笑喷了说我年轻时也这样。郭晚说他信。两人碰杯。

      期间王鑫锐要了猪肩和土豆球汤(Kloss,弗兰肯地区的Kloss是泡在汤汁里的,不是巴伐利亚其他地方单独给的土豆球),董君要了弗兰肯香肠(定长9cm,受欧盟原产地保护)和当地的白葡萄酒,然后她瞪大眼睛发现弗里德里希居然吃的是鲤鱼,经过他英语解释,他们才知道,和其他德国人只吃预制鱼条或者深海鱼不同,鲤鱼在弗兰肯地区属于传统养殖,周五吃鲤鱼是这里的传统。周围有食客听见了,插话:“Freitag Karpfen ist heilig(星期五吃鲤鱼是圣事。)”还向他们这桌举杯祝好。小城市很少见外国人,慢慢听说是工厂合作方,特别因为董君还是大美女,当地人对他们很友善,不像德国大城市人那样排外。

      于是董君也要了鲤鱼,毕竟江南人,出国一直都没吃淡水鱼,就馋这个了。

      王鑫锐喝了口土豆球汤,中肯评价这里的饭菜一点不像白人饭。

      弗里德里希笑说他知道,这也是他回家工作的理由。外面刻板的白人饭是生冷食物,无需烹饪,随便挤兑一下就完事,但弗兰肯地区都是热食、炖煮,需要长时间烹饪,成品扎实、丰盛,肉汁浸透。

      王鑫锐平静切着猪肩,说:“和我们的思维很像,不是网络那些小资博主精致的摆盘,是给体力劳动者的硬菜。”

      董君纤长的手指点桌子,说,“说得好,大家敬王工一杯。”

      弗里德里希举杯说:“致所有的劳动者。”

      “Prost!”大家都学会了德语祝酒词,陆卿文说过,这儿当地会把尾音吞掉。

      王鑫锐开车不喝酒,回敬大家,喝了口气泡水,继续进攻猪肩。

      郭晚坏笑说:“老王你悠着点,你年纪大,回去体检过不了。”

      王鑫锐:“人体是很坚韧的。你刚从远驰过来那年那么秃,我以为你比我年纪大,没想到头发长回来是个弟弟。”

      郭晚摸摸头,不以为意地笑:“没错,老张救了我和我老婆的爱情,于是我特操心他终身大事。”

      王鑫锐:“哦——”

      董君品着弗兰肯带有泥土气的白葡萄酒,一面给弗里德里希英语翻译,一面笑。
      期间她好奇地问弗里德里希什么时候来Brodix的,对方说疫情以后,美企缩编他就走了,董君点点头。
      一群人回忆了一下疫情时代,弗里德里希说当时你们连夜建造那两个医院,别说你们国内轰动,德国电视台很难得作为正面新闻报了,普通德国人看不懂只是看个热闹,说不定还在笑中国人可真多,但凡是和工业搭上边的人,看了都是羡慕、敬佩加一身冷汗。

      他低沉的声音有些上头,他喝空了酒杯,说:“然后现在,你们来了。”像是觉得英语不够表达其感触,他拿母语重复:“Nun jetzt,ihr seid wirklich zu uns gekommen.”

      陆卿文不在,但在场的中国人感受到了这个德国男人此时未尽的话语。

      ———

      晚上,和弗里德里希告辞,回去宾馆的路上,董君说有事向郭晚汇报,介意加班吗。

      郭晚今天喝了不少,但一点酒意都没有,他笑说出差哪有什么加班不加班,你说。

      他们三人回到宾馆,陆卿文和陈其早回来了,陈其到了晚上立刻开启休眠模式,回来就去睡了。陆卿文则已把董君拜托她的资料翻译整理完毕,就等他们回来。

      几人一起进了郭晚的房间,郭晚给他们倒水,然后询问的眼神看他们。

      董君站在窗口,发言:“Brodix面临危机的原因,不止表面看上去的那些。我需要大家一起讨论,怎么和老板报告。”

      这事差不多是董君和陆卿文同时发现的。

      起因就是那台据说没了后续的设备。

      同一时间,董君在审计报告上看到“长期股权投资”的附注:Brodix在东欧有一笔金额不小的长期股权投资。账面原值未变,但没有任何分红记录,也没有增值说明。只是显示“休眠”。附注里连被投资方名称都只写了缩写,没有全名。

      陆卿文正好从车间过来办公楼找她,董君问她德语休眠的意思,陆卿文回答说是“不运营”。而且下面写着“该子公司目前不从事经营活动,未来处置方案待定。”
      董君说这是审计而不是管理层写的。

      此后就蹊跷了。

      董君说她问乔治-沙夫纳要那家公司的注册文件、出资凭证和暂停业务的决议记录,对方说没有,只说是疫情以前的事,当时负责的职业经理人和销售都离职了就没了后文,具体情况和他没有关系。

      但他确认了东欧那个账户还在用。

      郭晚听完汇报,说:“他们隐瞒资金转移?”

      董君看王鑫锐,王鑫锐靠着小吧台,接话说:“今天董君找过我,弗里德里希不在,但其他人也让我看了。我翻了他们销售部的旧邮件,2018-2019年,这家工厂有发往俄罗斯的订单,但客户名称和那家子公司的注册地对不上。”

      董君和郭晚对看了一眼,郭晚听了,十指交叉,思考了,说:“ 那么应该是实物资产投资,不是现金转账:设备运过去了,但没进账本。但为什么是俄罗斯——”他忽然发觉哪里遗漏了,“等一下,俄乌战争几几年打的?”

      随着这个问题,谜团清晰起来。

      “所以,目前只有我们的推测。”董君说,“第一,时间点。那笔资产出现在疫情前,消失的时候,正好是俄乌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财年。第二,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不需要单独披露的阈值以下,像是刻意避开了公众视线。第三,人的因素。当时的CEO等人已经离职,乔治说他‘不清楚具体情况’,我不认为他在隐瞒,但如果那笔投资是以‘商业机密’或‘董事会决议’的名义操作的,财务执行层确实可能只知道一个大概。”

      王鑫锐听完,然后开口说:“如果真是俄罗斯,那这笔投资现在确实等于死了。欧盟的制裁框架下,任何与俄罗斯相关的资产都无法流动,减记是唯一的选择。”

      陆卿文不太懂他们的一些术语,安静听他们讨论,同时认真在笔记本上记录:设备不在德国,但工厂的固定资产清单还列着,折旧还在正常计提。

      郭晚叹气,深深靠进沙发,摸摸头发说:“德国人的严谨就在这了。做账的时候不漏,但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也不说。他们把帐做平了,但没有告诉你帐平了之后东西去了哪里。”

      董君说:“我需要把这些记录加进第二轮的补充报告,但如果直接提交,可能会被质疑数据的合法来源。”

      郭晚摇头:“先不加。把物流记录和固定资产清单做一个关联比对,作为内部参考。等需要的时候再考虑是否纳入最终报告。”

      “如果德方选择隐瞒,张总那边可能需要考虑更改——”

      郭晚果断摆手:“我先和工厂负责人谈,然后我们再和老张说。要知道,俄乌战争短期內看不到结束的迹象。但那个项目如果真在俄罗斯,设备是德国的,技术是德国的,运营团队大概率也是德国的,只是因为制裁被冻结了,根据现有信息,德国人不是刻意隐瞒,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肿瘤被切走了,伤口还在,他们以为愈合了。”他喝了口水,说,“如果有一天局势发生变化,或者我们这边有人能找到一条绕过制裁的路径,这笔投资就有可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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