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西幻]》欲揽碎月

7、安德杰森的初恋轶事（一） 这辈子归你

　　安德杰森？

　　维奥莱特对他的印象停留在阁楼里抱着酒瓶，呢喃名字的长胡子糙汉，那时的安德杰森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

　　两人连照面都没打过，他怎么可能确认出眼前人？

　　维奥莱特想着。

　　“求求你给我口吃的吧，我实在太饿了，只要能让我添饱肚子我什么都愿意干。”
　　“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男孩的父母死得离奇，没有遗嘱，没有遗物，走得干干净净。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饭，之前零零散散去过几家店铺，结果不出所料地被赶了出来。

　　男孩傻傻地想着，萨克城这么大，总能碰到愿意帮忙的好人。

　　他用尽仅存的力气跪在地上，朝店家磕头，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衫，他冻得哆嗦，说话颤颤巍巍的。

　　空旷的小巷内传来阵阵声响，磕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地男孩的额上渗出血水，混着雨钻进地缝，小范围地蔓延开。

　　他太饿了。
　　贫穷和饥饿让一位少年累累若丧家犬般失去他的傲骨。

　　男孩磕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店家的脸色。

　　他用沾着泥的小手攥住眼前人的裤角，那人的脸上并没有出现男孩害怕的排斥与嫌恶。

　　男孩觉得有戏。
　　这么多天来，他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对一个人的欣喜与期望。

　　他一无所有。
　　可若有人能让他填饱肚子，在赴死前体验一次饱腹是何滋味，他愿意为此献上他所有的灵魂与生命。

　　可店家并未如男孩想象那般。

　　最开始他只是在想这小孩再闹能闹多久，谁料耽误他捣弄派馅不说，还让主顾不敢来了。
　　他索性做起甩手掌柜。

　　店家言语委婉，带着对孩童天然怜爱的造作：“我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帮不了你啊。”

　　听出店家话中的意味，男孩心知肚明，他不该苦苦纠缠，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他固执地攥紧裤角，在地上苦苦哀求。

　　店家的余光向四周环顾。
　　现今来往的旅人算不上多，他旋即换了副嘴脸，狠狠踹向男孩的胸口。肋骨断裂所带来的疼痛让男孩不自觉蜷缩起来。

　　店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本大爷给你脸了是吧，没货币瞎蹭什么热闹。”

　　男孩的嘴角溢出血沫，疼得龇牙咧嘴。

　　店家见状不妙，往男孩身上狠狠啐了口，“寻死滚到别处去，不要脏了本大爷的门槛。”

　　他转身进了店铺，淡淡留下两个轻描淡写的字:“晦气。”

　　店铺里，热气腾腾的蒸馅包香味四溢，他热火朝天地哟喝“蒸馅包，新鲜出炉的蒸馅包喽”

　　闻到香味的男孩舔了舔唇角，咂吧几口品出来淡淡的苦味。蜡黄的小脸泡得微肿，雨水冲淡了他额上的血迹，也刮去了少年的意气与骄傲。

　　他拖着半残不残的身体拐到墙角靠下，棕咖色的头发湿湿地耷拉着，他环抱着自己，将头埋在两腿的缝隙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饥饿，寒冷，委屈，思念……多种情绪与胸前仍然作痛的伤口糅杂在一起，男孩小声啜泣起来。

　　艾利诺拉下意识想要上前，维奥莱特在她迈出第一步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贸然行动。”维奥莱特开口，“我们还不确定这是哪里。”

　　艾利诺拉身形一顿。

　　维奥莱特说得对。
　　她不能在无法确认眼前是真是假前，做出任何会伤害到同伴的决定。

　　她看着男孩啜泣的样子，不知不觉联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嘉娜丽黛看到在蛇鼠堆里的她时，会不会也跟自己看见安德杰森时是一样的心情？

　　*
　　安德杰森又冷又饿。

　　他一开始还在感慨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后来又变成了他的死期会在多远之后？

　　他蜷缩着，竟真的思考起问题的答案。

　　他猜测是一小时后，不过，也可能是一天、一月或者一年后，甚至是在更远的几十年后。

　　胸口的钝痛让男孩忍不住咳嗽，咳声沉闷，他的嘴角溢出血沫。

　　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感慨自己的死期大概要提前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声音的那刻男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一把油纸伞罩在他的头顶，他才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梦。

　　他抬眼望去，伞的主人手臂伸得直直的，就站在与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女孩声音细细软软的，欠身与他平视，说话时眼睛中闪着星星。

　　她简单地问候了句:“你还好吗？”

　　女孩白净温和的小脸映在他乌黑的眼瞳中，男孩的心口开始隐隐发烫，灵魂在此刻失真。

　　“咕叽——”比男孩声音先到来的是肚子的抗议声。

　　他手忙脚乱地捂紧肚子让它不要再叫，脸上的红晕直直咧到耳廓。

　　女孩笑了笑，弯着腰，朝他递出手，金发从肩头滑落，扎进男孩的眼睛里。

　　他怔怔望着那只手，一时没了动静，缓了好会儿才反应过来握住女孩的手。
　　指尖刚刚碰上那刻，男孩的全身打了个激灵。

　　跟他握过的手不同，女孩的手滑滑的，冰冰凉凉的，有点像鳞片。

　　“我叫悉伯尼。”她顺势将男孩拉起来，“你呢？”

　　“安……安德杰森。”

　　伞身自然地向安德杰森倾斜，悉伯尼心情不错，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得不停，可安德杰森饿得发昏一句没听进去。

　　悉伯尼冲他笑:“你饿了很久吧，想吃什么？”

　　安德杰森一时忘了答话。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如此明亮？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悉伯尼噘着嘴，不满地盯着他。

　　安德杰森再度红了脸

　　“你怎么流鼻血了？”悉伯尼慌措地在他脸上鼓弄。

　　“没……没事。”安德杰森胡乱地抹掉脸上的血，不敢再看她。

　　“要不我们去吃汤麦条吧，正好可以给你暖暖身子，你说好不好？”

　　“好……好啊。”

　　悉伯尼自来熟，全然不顾安德杰森狂跳的心跳，紧紧牵着他的手，径直走进一家面食小馆。

　　“店主，可以给我们上两份汤麦条吗？”悉伯尼冲店家甜甜一笑。
　　店家爽快的应下。

　　汤麦条很快被店家端了上来。

　　粗陶碗中金黄的麦条长短参差，浸在浮有油花的热汤中，上面还飘着几片腌菜叶与碎肉糜。

　　安德杰森不自觉吞咽口水。

　　悉伯尼谢过店家后，撩起半边头发，小口小口地嗦着面，浑白的麦汤腾腾往上冒着热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安德杰森捂紧肚子，局促地坐在她对面。

　　“怎么了？”悉伯尼抿过面汤的嘴唇嫣红，不解地开口，“不合口味么？”

　　“没有。”

　　“嗯哼？”

　　“没……什么。”安德杰森磕磕巴巴的，凝视悉伯尼粉眸的那刻，他妥协着开口:“……我不会用。”

　　悉伯尼恍然大悟。

　　“早说嘛，来，我教你。”

　　她拿起木勺和短刀在安德杰森面前比划着。

　　“你记牢短刀是用来切断长条麦条，木勺负责舀汤和食物就可以了，是不是很简单？”

　　安德杰森点头。
　　他用不惯短刀，切出来跟长条没多大区别。他饿得狠，头埋在碗里便大口大口地吞着里面的麦条，没来得细品便囫囵下肚。

　　吃完一碗后，安德杰森老老实实地停下，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悉伯尼问：“还饿吗？要不要再添点？”

　　“……”安德杰森终是没抵过饿意，弱弱地开口，“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她笑了，“你们人类的话怎么说来着，我做东？”

　　悉伯尼在店家耳边说了几句。

　　汤麦条一碗接一碗地续上，管到安德杰森吃饱为止。

　　他瞅着自己身旁高高垒起的空碗，细细数来有八、九个，而女孩的面前仅仅一个。

　　安德杰森觉得不好意思，不同于之前，他小口小口地嗦着碗中剩下的麦条，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瞄悉伯尼。

　　她发呆似的撑着下颔，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安德杰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知她在看雨滴落下的轨迹，还是远处的海。

　　看得久了，安德杰森忽然有了种罪恶感。

　　阴沟的老鼠如何妄想能私藏高不可攀的太阳？

　　“吃饱了吗？”

　　“……嗯。”安德杰森抬头，讪讪地摸着鼻头，“我会把饭钱还你的。”

　　悉伯尼没说话。

　　安德杰森以为她不信，脖子直直梗起：“我真的会还你，一定会，你相信我。”

　　悉伯尼瞧着他认真的模样，浅浅地笑了。

　　他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或者说在见到悉伯尼后，他脸上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能听得懂赫密斯语吗？”悉伯尼俏皮地眨眨眼，“你家在哪儿啊？”

　　“我父母是从商的，赫密斯语之前跟着他们耳濡目染学了点，称不上熟悉，但能听得懂大部分。”安德杰森说，“至于家……”

　　安德杰森一时不知作何回答，父母早亡，家产被叔父瓜分完了不说，自己也被当作累赘赶了出来，哪里还有家。

　　他闷闷开口：“我没有家了。”

　　悉伯尼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她本意只是想“逗逗”眼前这位异乡的年轻人，谁让他没经允许偷看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得到的会是如此沉重的答案。

　　她小声开口：“抱歉。”

　　“不不不，”安德杰森连忙摆手，“没有你我早就饿死了，是我该谢谢你。”

　　悉伯尼指了指安德杰森的胸口：“还疼吗？”

　　安德杰森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后来才意识到悉伯尼说的是他的肋骨。

　　救命恩人看到了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她什么时候看到的，看到了多少？

　　羞耻感在一瞬涌出。

　　他呜咽着，从牙缝挤出声:“我……”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落在人间，悉伯尼凝视着太阳表情沉重。

　　悉伯尼从兜里掏出几颗珍珠轻轻放在桌上，她的指尖抵在中间最大最圆的那颗，珍珠顺着力来回滚动。

　　她说：“珍珠在萨克城很值钱的，你可以去当地的渔民那儿兑换货币。你的父母是商人，依你们商人的话来说，这钱可是我对你的投资哦。”

　　“很高兴遇见你，安德杰森先生。”悉伯尼逆着光对他笑，“期待你的精彩演出。”

　　悉伯尼留下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安德杰森怔愣在原地，捧着珍珠掊在心口。

　　掌心珍珠温热，再次同他确认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他于桌上千万次“描摹”悉伯尼三个字。

　　她的背影不知归于何方。
　　他的心脏在此怦怦狂跳。

　　安德杰森不自觉地笑了，用口形无声宣告着:“悉伯尼，我这辈子归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