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西幻]》欲揽碎月

5、时隙之海（四） 不知道来自

　　艾利诺拉此时不在状态，拉希德遗憾地收回视线，她的手指微微蜷紧，浅浅地笑着。

　　“我是两天前的晚上登记的，安德杰森讲故事时我确实不在场。不过……”拉希德语气稍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铜怀表，“露西小姐应该见过他。”

　　小巧的怀表固在她的掌心，轻轻一转，怀表便轻易打开了。

　　怀表里是一张全家福，大抵年份久了，它的边缘部分泛黄，照片上：
　　——瓷黑皮男人和低麻花辫的白种女人双双托着一个呱呱而泣的婴儿。

　　是个阖家团圆的温馨画面。

　　男人头顶的疤痕面目狰狞，柔和的眼神与面相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拉希德开口：“这位先生，想必露西小姐很熟悉吧。”

　　露西定睛一看，这人是昨晚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她依稀记得身边的人都快听吐了，就他面露认真地听完了全程。

　　“露西小姐，他是我来到萨克城后雇的保镖，我负责支付报酬，他负责保护我的安危并实时向我提供情报。”

　　拉希德将怀表合上，塞进口袋：“昨晚我去了海边，可又害怕漏掉房东先生口中重要的信息便拜托他去听着，没想到邂逅了如此唯美又悲伤的故事。”

　　她在一旁继续补充：“这枚怀表是他抵给我的，说这是萨克城历年来的传统。”

　　露西心中的疑云消解大半，原来她误会拉希德了，这可真是罪过。

　　她低头盯着鞋底，双手微微合拢：“对不起，我冤枉你了。”

　　拉希德冲她礼貌笑了笑，语气含蓄：“没关系的，我知道执行官的职责。对拿不定的事，看不透的人时刻保持自己的思考和警惕是理所应当的。”

　　“反倒是我，我很荣幸可以为你们提供微不足道的帮助。”

　　说完，拉希德下意识瞄向艾利诺拉，一副「看吧，我无罪」的模样。

　　艾利诺拉默默记下，嗓子如同被扼住般，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脑子更似快要炸掉。

　　维奥莱特询问：“你去海边做什么？”

　　艾利诺拉赞许地看他，没想到维奥莱特直接问出了她想问的。

　　下一秒，艾利诺拉的头像被狠狠敲过一样，无数的画面一涌而至，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可艾利诺拉什么都抓不住。
　　她痛苦地呻吟出声。

　　站在她身边的维奥莱特敏锐地捕捉到，凑到她耳边：“你怎么了？”

　　他现在和艾利诺拉绑定着，保不准那药有什么副作用，万一艾利诺拉出事了把他也交待在这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艾利诺拉不能出事。
　　至少，现在不能。

　　“没……”
　　艾利诺拉刚要开口，后文却被拉希德的话打断了，她清了清嗓子，将要说的话咽下去。

　　“执行官大人，”她在一众不解与沉思的表情中开口，“嗯……刚到萨克城时，我以为时隙之海是指萨克城的整片海域，直到昨晚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在海边碰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很久以前，时隙之海仅仅指代萨克城很小一部分的海域，历年来海妖都居住在那里从不害人，而其余的海域大多被陆上的人用来捕渔。”

　　“那段时间人和海妖的关系十分和谐，也有人类和海妖相爱，约定结伴终生。”

　　“起初，海妖的性情温和，人类也十分愿意和它们接触，经常会将打来的东西分给它们。可不知从何时起，海妖一族性情大变，变得凶狠残暴，甚至直接开始食人，也是在那段时间时隙之海的范围扩大了。”

　　“他们曾经试过和海妖谈判，结果无一例外失败了。他还告诉我，直到现在时隙之海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而那片范围越大海妖的性情愈发暴戾，他们找过原因，却无从找起。”

　　听完的艾利诺拉心里后知后觉漾出了一丝庆幸，看来她运气不错，没有掉进与「时间」有关的海，否则凭当时的状态恐怕是凶多吉少。
　　不。
　　是一定。

　　露西听得云里雾里。

　　上一秒她还在想海里竟然有海妖，结果下一秒就得知那海里还藏着时间。

　　而且两位队长脸上还没有一点震惊的表情！！！

　　维奥莱特沉思片刻，转头问艾利诺拉：“那晚你在干嘛？”

　　艾利诺拉不明所以地看他，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海里。”
　　“被人丢下去了，我在自救，其余什么都没干。”

　　“我以为你知道的。”她小声说。

　　维奥莱特当然知道，从艾利诺拉上岸后他就时刻关注着，她去过哪儿，跟谁说过话，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双手插兜，语气急不可耐：“我指那个男孩，他跟你说了什么？”

　　“风暴之主是海妖和人的混血？”

　　“嗯。”

　　维奥莱特对艾利诺拉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是受用，上扬的尾音染上几分欣喜。

　　露西的表情精彩极了，短短几分钟内，她不但得知海里存在「海妖」和「时间」，萨克人万众敬仰的风暴之主是人和海妖的混血，甚至还听到了萨克人把执行官——自己最钦佩的队长丢海里了？

　　不是？！
　　萨克人胆子都这么大吗？

　　拉希德表情是难以琢磨的沉重，她的食指微扣，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她开口问：“萨克人如此痛恨海妖，在得知风暴之主是人和海妖的混血后为什么仍然信仰着祂？”

　　“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艾利诺拉补充。

　　是啊。
　　为什么呢？
　　他们知道风暴之主的身份，却心有灵犀地对此闭口不谈。

　　逻辑存在谬误，答案匪夷所思。
　　偏偏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窗外响起婉转迂回的歌声，不同于之前听到的那次——凄恻、心痛，声音啼血，似同亡灵道别，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那是海妖的声音。”

　　维奥莱特双手揣兜，侧头望向窗外，艾利诺拉也跟了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没有风暴。”

　　“嗯？”

　　“库尔曼告诉我海妖的歌声会唤来风暴，可这个没有。”

　　“你说的库尔曼是不是有个哥哥？”拉希德问，“哥哥叫库尔逊？”

　　两人齐刷刷看向她。

　　艾利诺拉微微偏头，银白的发丝在转头时轻轻掠过维奥莱特的脸颊泛起阵阵痒意。

　　她问：“你认识他？”

　　拉希德点头：“告诉我那些的人叫库尔逊，当时我还想问问他关于风暴之主的事情，可他告诉我要去找弟弟我就没再多问了。”

　　“队队队长，快看。”

　　露西的牙床打颤，连带声音都在颤抖。

　　三人往露西的方向看去。

　　露西紧贴墙壁，双腿发软，整个人扶着墙才能站定。她的右手指在安德杰森的胸口，蹦出了句匪夷所思的话：
　　“安德杰森的胸口在发光。”

　　发光？

　　维奥莱特迅速凑近，蹲下身查看安德杰森的情况。

　　他安详地仰躺在地上，鲜血浸透了他大半的衣衫，身体严重失温，已经僵硬了起来。

　　维奥莱特动作有些急，一把扯开安德杰森的衣服，迸掉的扣子散落一地。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满是旧疤的皮肤。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屏住呼吸。

　　——在贴近安德杰森心脏的位置有一缕小小的金光。

　　维奥莱特被金光烫到，收回手后起身。

　　金光在安德杰森的心口转了一圈，保护他不被靠近。

　　斟测完周遭环境安全后，金光缓缓浸入他的皮肤向四肢蔓开，瞬间裹覆住安德杰森的全身。

　　待到金光完全消散，众人才缓缓凑上前。

　　安德杰森的伤疤全都消失了，左胸处多了一枚小小的烙印和一个痕迹。正正好一同处在心房中央的那片皮肤，如果他还活着，这枚痕迹会有规律地随着他的心脏跳动。

　　那是一个吻。
　　不知道来自于谁的吻。

　　“这是……时痕？”

　　拉希德的脸色顿时苍白不少，她紧咬下唇，定定注视着那枚印记，很久都憋不出一个字。

　　她慌乱后退，直到无路可退。
　　拉希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这是诅咒！”
　　“来自风暴的诅咒！”

　　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见到拉希德如此失态，她流着泪，开口时混着哭泣。

　　她近乎咆哮：“管家身上也有！他从时隙之海回来死后的身体上也有！！！”

　　“他们的痕迹不同。但我能确认，这是时痕！这就是时痕！这是风暴之主的诅咒！”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被拉希德这动静一闹露西反倒不怕了。

　　她问：“痕迹都不一样你怎么确定那是时痕的？”

　　拉希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平复呼吸。她小心地用手帕揩拭掉脸上的泪，凑近安德杰森的尸.体，强忍着巨大的生理反应，点了点吻痕右上角的烙印。

　　——那是一颗锥形水滴，仔细看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在水滴里“咯吱咯吱”地小幅度转动。
　　像极了眼泪。

　　拉希德说：“管家的痕迹也是出现在这里，右上角上也有这枚水滴，不过水滴旁的痕迹是一枚钱币。”

　　众人不知下一步做何打算，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剧响，艾利诺拉敏捷地探出去，外面却空空如也。

　　奇怪。
　　她明明看见有人影的。

　　未待多想，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方才了无声息的安德杰森竟动了起来。

　　他的嘴唇嗫嚅，喃喃地喊着：“悉伯尼……悉伯尼……”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额上冒着冷汗，坠入梦魇。

　　亡灵不断低语。

　　“扑通——”四人接续倒地。

　　维奥莱特侧躺在地上，身子发软，眼前阵阵发白让他的视线模糊。

　　不远处，他看到艾利诺拉小心地蜷缩起来。在她的身侧站定一个人，那人全身湿透，皮肤近乎透明，赤脚走向安德杰森，在地板上留下洇洇湿痕。

　　维奥莱特拖想要去找艾利诺拉，却没能挪动半分。

　　耳边响起阵阵鸣声，他听见有人在哭。

　　他奋力向前一勾想要握住艾利诺拉的手，在即将勾住时落了空。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小声呢喃着：“艾利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