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西幻]》欲揽碎月

3、时隙之海（二） 睡不了床就

　　艾利诺拉握住门把，侧头朝角落那人示意。

　　那人面笼黑纱，盘起的发髻用木制的钗子固定着，额上是顶黑色的欧式小帽，蓝色的鸢尾花点缀在正中的白羽旁，她手握黑色蕾丝折扇，轻遮嘴唇向艾利诺拉回礼。

　　“风暴之主保佑。”

　　艾利诺拉深深瞥了她一眼，进了门。

　　手腕间的力强硬地拖着维奥莱特，上面磨出了细皮。他骂骂咧咧地在心里问候这该死药剂了千百遍，不情不愿地跟在艾利诺拉身后。

　　露西一时没察觉出不对，淡定地地抿了口杯中的水，平日里艾利诺拉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然后在所有人都出其不意时淡定离场。

　　她一直很佩服艾利诺拉。

　　无论性格，还是能力。

　　木门早已斑驳发潮，哪怕没人碰它也会不堪重负地咯吱出声。

　　露西继续抿水，小心地用嘴过滤杯中的白碴，后知后觉间，她双手攥紧玻璃杯，还未过喉的水险些呛出来。

　　她胡乱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水液，见鬼般地望向那扇紧锁的门。

　　等等！等等！
　　副队跟着队长进门了？！
　　他俩不是巴不得对方滚得远远的吗？！

　　露西喉咙滚动，不解地开口，第一遍，只是嘴唇动了，却发不出声音。她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嗓声沙哑地不像话。

　　她小声嘀咕：“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自然而然，没有人为她解答这个问题。

　　露西把两位队长的杯子连同自己的规规整整地摆在桌上。

　　她捏紧鼻子路过安德杰森，熏天的酒气让她两颊上的雀斑皱在一起。她踮起脚，两指拎住墙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安德杰森凸起的脊背。

　　角落里弥漫着不属于这座朽湿阁楼的清香，味道很淡，闻起来像是她在海上见到的一种花，只不过露西对花不了解，她叫不上名字。

　　火红的灯芯在油灯里跃动，露西呼出一口气，四周便陷入黑暗。
　　她也回了房间。

　　另一边。
　　艾利诺拉倚在窗边，海风吹拂而过，可她的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烦燥。

　　她的记忆力很好，明明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可她确定，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在门口站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嗯？”

　　艾利诺拉面露疲色，声音染上了哑，夜色中，竟有了几分不可名状的脆弱。

　　维奥莱特一时失语。

　　困倦与酸楚裹挟着艾利诺拉，她径直掠过维奥莱特软倒在床，将被子一把拉过脑门。

　　她闷闷出声:“我睡了，你随意。”

　　房间里安静极了。

　　未待艾利诺拉完全阖眼，她便发觉床垫软软塌陷下一块，她的被子也在下一秒揭开。

　　暖黄的灯光刺激着艾利诺拉的眼睛，她迷蒙地眯眼，隐隐约约看见维奥莱特那双诡谲的玫红双眼。

　　他的双手撑在艾利诺拉两侧，定定地看她:“艾利诺拉，陪我打一架。”

　　艾利诺拉怔愣住，一时觉得自己幻听了，她闭眼小声嘟囔，拽着被子又要睡去。

　　“哎哎哎，”维奥莱特抬手把她身体拨正，“打不打，给个准话？”

　　艾利诺拉终于反应过来，手肘抵在他的胸前，满脸不爽:“你大半夜不睡觉爬我床干嘛？”

　　维奥莱特这才意识到此刻两人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卧在床上，他不在意地笑了，甚至还故意凑近几分。

　　他捏着艾利诺拉的脸，轻柔地摩挲她的眼尾。

　　艾利诺拉偏头躲开，眸中戾气翻涌，面上却不显。

　　“你也知道我没睡啊，”维奥莱特挑眉，“这里只有一张床，你睡这儿我睡哪儿？”

　　“所以你睡不了床就打算睡..我身上？”

　　“队长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翻身躺在艾利诺拉身边，“如果你愿意睡地上我可以勉为其难考虑下睡床。”

　　艾利诺拉拳头硬了几分，翻身跨在他的身上，突来的变故让维奥莱特心中一惊，下意识扶稳她的腰。

　　回过神后，他忙不迭收回了手。

　　他讪讪笑道：“队长大人，你这样很难让我不相信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啊，难道你要在黑天化日下强..抢优良骑士吗？”

　　在艾利诺拉拳头将要落下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双双面向那扇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们？

　　下一秒，艾利诺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维奥莱特塞进了一旁的衣柜里。

　　维奥莱特双手死死扣住框门，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老实待着。”艾利诺拉收着力踹了他一脚，可维奥莱特还是瞬间失守，整个人畏畏缩缩地窝在柜里。

　　“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定的房间，门外若来的是安德杰森，看到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她满意地看着维奥莱特僵住的表情，“如果你不想成为萨克人饭后的谈资，就自己待在里面。”
　　艾利诺拉封上柜门，还贴心地给他留了道缝。

　　维奥莱特生无可恋地调整姿势，他本想从缝里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在那位陌生女性开口后鬼使神差般缩了回去。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深夜叨扰，请见谅。”

　　门外，前前后后站定两人。

　　方才见过面的少女折扇全开置于胸前，眉眼随说话的语气细微变动，活脱脱一位贵族的淑女模样。

　　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站着位比淑女高出一个半头的男士，他瓷黑色的脸上伤疤骇人，从额顶直直咧到嘴角，虔敬地朝艾利诺拉躬腰。

　　“我叫拉希德，拉希德·斯图亚特。”她微微欠身，轻轻拎起她略显笨重的裙摆，“可以请我进去坐坐吗？”

　　艾利诺拉后退半步，放他们进来。

　　进门后，拉希德规矩地站在一旁，等待着艾利诺拉“发号施令”。

　　“坐吧。”她为拉希德拉了椅子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黑色的案板上端放着绣着蓝色鸢尾的骨瓷壶，同底碟上是与壶身花纹相衬的带柄茶杯。

　　自进门起艾利诺拉便一直观察着这位男子，厚壮的肌肉撑得他的衣服微开，可放东西时整个人却软趴趴的，仿佛被抽干了全身血液。

　　同她见过的萨克人不同，他灰蓝的眼睛里含着雾，这种状态跟她从书上见过的某种精神控制一样。

　　拉希德挥手让男子退去，笑着起身为艾利诺拉沏了杯茶：“不尝尝吗？”

　　艾利诺拉摇头。

　　拉希德也不强求，望向艾利诺拉时翡翠绿瞳投出的目光瞬间柔了下来。

　　她的下巴抵在手背，微微侧头：“凡事都讲究礼尚往来，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不打算告诉我执行官的名字？”

　　“艾利诺拉。”

　　拉希德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仿佛这个名字不是她心中的最佳答案。

　　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又带着刚进门时的笑：“执行官大人，你可真有意思，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艾利诺拉并不想和她玩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自拉希德出现，她的心里便莫名警惕，哪怕是维奥莱特假扮嘉娜丽黛叫她去伊斯贝拉宣扬别国律法时她也从没有过如般强烈的失控感。
　　一种被人窥视全部的，发自灵魂的不爽与恐惧。

　　她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我确实有件事想拜托执行官大人。”拉希德收了笑，表情凝重，“实不相瞒，三日前是我的生辰，我的家人不久前来这里处理些事情，他们曾答应过我一定会赶来陪我过生辰的，可是……”

　　她泫然欲泣：“可是，他们都死了。”

　　死了？
　　这个消息让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同时愣在原地。

　　“嗯。”拉希德用手帕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管家告诉我后我便赶来了这里。离行前，他告诉我，父母一直惦记要送给我礼物，甚至弥死前还不停念叨着。”

　　艾利诺拉的脑子嗡嗡作响，她严重怀疑是砸头留下的后遗症，让她能见到两个拉希德在说话。

　　“礼物？”艾利诺拉揉着鼻骨，强撑精神。

　　“嗯，一份关于时间的礼物。”

　　壁橱旁，钟表的齿轮缓缓啮合转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萨克城的海关乎时间，我们称它为「时隙之海」。”拉希德神情怀念，像在回忆一个古老冗长的梦，“执行官大人，你有没有听过时隙之海的传说？”

　　艾利诺拉望向她的眼睛，半梦半醒间她的思绪被无限拉长：
　　——名为时间的礼物，对于普通人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她无力地晃了晃脑袋，眼前的景状让她怀疑出现了幻觉。
　　——明明拉希德的瞳色是苍翠的翡翠绿，转瞬间，她的眼睛便成了雾蓝的宝石，在艾利诺拉的眸间泛着细碎微波。

　　艾利诺拉认了出来。
　　那是属于她的眼睛。

　　“执行官大人？执行官大人。”拉希德惶恐地挥手。

　　艾利诺拉眨眨眼，与拉希德翠色的瞳孔对个正着，她局促地挠头：“没事了，你继续吧。”

　　拉希德半信半疑地点头，继续方才的话题：“管家告诉我，萨克城的海水是时间的载体，不同的海域对应着不同的时间线。”

　　“而那片海里存活着海妖，通体的鳞片保护它们不被「时间」侵蚀，它们的歌声通过致幻来魅惑人类，凡是被海妖迷惑的人都会被它们拖进水中在洪流中经历不同的时间，直到耗尽自己的生命。”

　　“时间辗转可变，唯风暴永存。”拉希德紧紧攥着裙摆，“管家只对我说了这么多，然后……”

　　“他也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同时止住了呼吸，甚至老鼠爬上维奥莱特腿上了他也没有反应。

　　他们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故事，骨头都渗着几分寒意。

　　“家庭医生检查完告诉我管家的身体岁数已经到了人体极限，可是他今年只有四十七岁。”拉希德带着哭腔，“执行官大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哐哐——”

　　“队长，副队，不好了。”露西大声喘气，敲着门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增重，“安德杰森死了。”

　　艾利诺拉冲了出去，被药剂牵引的维奥莱特硬生生撞开柜门与拉希德交换眼神。

　　拉希德淡定地朝他微微颔首。

　　维奥莱特整理完衣装，疾步走到艾利诺拉身侧一同检查尸..体。

　　安德杰森仰躺在地上，腹部有一道深七八厘米的疤，黑色的眸子痴痴地盯在天花板上的一点。
　　——分明死不暝目，维奥莱特却读出了他眼中的痴迷。

　　露西补充说：“杀他的人是悉伯尼。”

　　方才，露西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声音便开门探个究竟，每料到正巧撞见安德杰森与人亲热。她听见安德杰森痴痴地喊着“悉伯尼”正感慨初恋竟然真的存在时，悉伯尼一刀刺了进去。

　　其实悉伯尼刺得不深，顶多两三厘米的样子，可他没躲，甚至还主动迎了上去，等到露西回过神安德杰森已经倒地，悉伯尼也不见踪影。

　　拉希德猛然起身：“她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