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西幻]》欲揽碎月

2、时隙之海（一） 惹不起也躲

　　艾利诺拉这副清冷寡淡的模样，维奥莱特早已烂熟于心。

　　她总是毫无表情，沉默，冷静，高高在上，用那双蓝宝石色的眼睛无情地衡量着价值。

　　多么令人生厌，令人不爽。
　　毫无人情味。

　　维奥莱特的目光变得阴鸷起来，没过多久，他的眼尾微微翘起，连带着一旁的小痣也随之荡漾。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嘉娜丽黛让我来看看你，”维奥莱特漫不经心地双手插兜，“你说，她识相点早些把任务交给我不就好了，我保证三日内就解决。”

　　他看向艾利诺拉，眸中的玩味更甚。

　　艾利诺拉泄了力，十指虚虚地蜷起，眸中泛起阵阵玫红。

　　维奥莱特瘫开手，脸上漾笑：“哪儿犯得着像你这样狼狈？”

　　他的话不言而喻，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言语的讥讽。

　　艾利诺拉身形滞钝，随着他的目光缓缓挪动。

　　自她来到嘉娜丽黛身边，维奥莱特便是这幅嘴脸，轻浮，警惕，不甘，像是被夺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时刻提防着她。

　　艾利诺拉眼神空洞，在他面前站定。

　　维奥莱特撩起她肩头的一撮白发，细细嗅着，满意地艾利诺拉长时间紧绷的肩线在这一瞬归于平静。

　　“铮——”
　　剑锋直直地在空中划出寒光，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几滴灰绿的黏液体迸进艾利诺拉的眼睛，她的腕底转旋，剑锋在地上发出“呲啦”的声音。

　　她倚靠长剑勉强稳住身形，鎏金色的纹路向她的眼瞳蔓延，逼走了那翻涌的玫红。

　　维奥莱特呼吸止了半瞬，一个念头迅速攀覆他的大脑：
　　艾利诺拉的眼睛很美。

　　如同他最爱的那抹融化烈阳。

　　方才挥出的剑气直逼维奥莱特的眉心，酒红色的碎发扫进他的眼睛。

　　他蹙起双眸，指尖用力没入掌心掐出几道月牙白，一抹突兀的异样在心里泛起。

　　维奥莱特松开手，掌心因缺少血色微微泛白。他笑得没心没肺，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困窘：“被识破了呢。”

　　艾利诺拉。
　　嘉娜丽黛带回来的孩子，最具天赋的剑术天才，以冷静自持的新晋骑士长。
　　——也是在竞技场上，为隐藏伤势的自己挡了一击的对手与搭挡。

　　维奥莱特抬眼望向对方，玫红色眼瞳里情绪繁杂。明明今晚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艾利诺拉，他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她眼底玫红色的印记早已消失，可强烈的灼痛感仍席卷着她的双眼，如同烈火焚烧全身，连同四肢百骸都在震颤。

　　艾利诺拉蜷缩起身子，一手死死按住眼睛，痛苦地嘤咛出声。

　　维奥莱特觉得不对。
　　控制思想的精神幻术，可从不会让人感到痛苦。
　　他的确看不惯艾利诺拉，可他也见不得同伴受苦。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径直冲到她的面前。

　　眼内的灼痛稍稍褪去，艾利诺拉缓缓挪开按着眼眶的手，指腹上沾着浅浅的一层血。
　　那是从额角伤口淌下的血迹。

　　她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顶着半面血污与库尔曼兄弟两人闲聊周旋，也难怪对方会误以为她动手伤人。

　　那抹鎏金尽数褪尽，艾利诺拉被药剂刺激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直起身子，指腹上的汗渍与血水混合，晕开了绯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

　　维奥莱特比艾利诺拉高了一个头，俯身望向她，嘴边的话却如鲠在喉。

　　艾利诺拉……
　　哭了？

　　维奥莱特窘迫起来，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

　　他没想让她哭的。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过分？

　　他小声开口：“你没事吧？”

　　艾利诺拉脊背一僵，她从未听过维奥莱特这般语气说话，怔愣片刻后，她粗暴地抬手才想起要抹去脸上的血。
　　残暴和破碎。
　　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兀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维奥莱特竟没觉得有一丝违和。

　　他回过神，心跳遏制不住地剧烈振动，艾利诺拉趁这段余隙已走到他的前面。

　　白裤紧裹修长有力的大腿，银白色的齐膝短靴踏着银辉，随艾利诺拉一步一步地发出嗒哒喏哒的声音。

　　她偏头，微微皱眉，嗓音是疲惫与不爽的哑：“还不走？”

　　上次骑士试练决斗时她便是这般，维奥莱特一听这仿佛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的语气火气直冒。
　　心跳更快了。
　　被气的！

　　他堵气似的加快脚步，步子跨得格外的大，寥寥几步便超到艾利诺拉前面。

　　脸上残留的黏腻让艾利诺拉不大舒服，现在的她只想赶紧回去，面对维奥莱特的挑眉挑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保持沉默。

　　就当她打算跟上时，令两人不解的事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维奥莱特以极快的速度倒退在艾利诺拉的身侧，并诡异地倒在地上。
　　像有人拖着他过来一样。

　　维奥莱特迷茫地眨眼，抬头时与一旁同样不解的艾利诺拉面面相觑。

　　他迅速爬起来，换上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艾利诺拉，你搞什么鬼？”

　　艾利诺拉不语。
　　她也没搞懂情况。

　　维奥莱特见她低下头，方时她眼角含泪的模样再度浮上心头。

　　他暗骂自己遏制不住的心跳，别扭地偏头，恶狠狠地咬牙，大步往前迈。

　　现在的艾利诺拉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不幸的是，维奥莱特又一次被“拖”了回来。

　　如果上一次是被拖住了腰，这一次则是被握住了手。

　　维奥莱特只觉见鬼，刚要开骂。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手腕。

　　艾利诺拉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端详着，薄痂偶尔擦过他时泛起一阵痒意。维奥莱特低头，莫名涌出几分熟悉，记忆中，有个人也是这样做的，细心，温柔。
　　可惜，灰雾蒙住了那人的脸。
　　他看不真切。

　　良久，维奥莱特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是艾利诺拉，嫌恶地甩开她的手。他的手腕因用力破了层皮，泛着淡淡的红，可他仍然能感觉到上面未散的热度。

　　挥之不去般。

　　“别乱碰。”他和艾利诺拉可是死对头，可是……刚刚她握住自己手时他竟然没有想甩开的冲动，甚至暗自希望她能握得久些。

　　艾利诺拉低着头，右指虚虚蜷起，唇角不自在地动了动。

　　细碎的白色遮挡住她大半的眼睛，那抹不自在又在维奥莱特心尖漾起。

　　他暗自心想。
　　她不会又哭了吧？不至于吧？
　　可他刚刚确实很过分，不能吧？

　　维奥莱特挣扎半天，刚要开口，不知从何而来的灰绿细手此刻正牢牢黏在两人的手腕，目测有三五米长。

　　两人齐齐看向那瓶碎掉的药剂。

　　不远处，混合玻璃渣的液体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冒泡，拟态出无数的手指往四周地面伸展，摸索。

　　艾利诺拉一语难尽，她大概明白现在的情况了。
　　八九不离十。
　　库尔曼送她的东西绝对与“捆绑”脱不了干系了。

　　萨克城的特产这么猛吗？

　　维奥莱特也猜出个大概，刚收回视线，天灵盖便被猛地捶了一拳。
　　他抬眼看艾利诺拉，只见她亦是如此。

　　“呜——”两人齐齐叫出了声。

　　惯性使两人挨得极近，手腕处的细手便肉眼看不到了。

　　他们捂住自己的脑壳。

　　“你们可真让我，好、找、啊。”

　　小姑娘扎着麻花辫，左叉腰，一右握拳的，动作生硬甚至带着粗暴，说话时却一抽一抽的。

　　她边哭边抹眼泪，“嘉娜丽黛女士幻灵说维奥莱特副队也来了，让我找你们汇合。我在楼里等了五六个时辰，房东的初恋故事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三遍！整整三遍！！！你们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们有多害怕啊！”

　　维奥莱特听得云里雾里，愣是没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如何从嘉娜丽黛扯到初恋故事，又扯到害怕上的。

　　露西越说越委屈，无数的拳头蜂拥着朝维奥莱特袭去，艾利诺拉在一旁安静地看他硬生生抗下所有。
　　过了好一会儿，露西终于止住了哭声。

　　——
　　灰败阴暗的破旧建筑，散发着浓重的熏天酒气，蛇鼠时不时流窜而过，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道安静异常，露西走在最前面，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紧随其后。

　　维奥莱特生无可恋地活动着酸痛的臂膀，他心里犯着嘀咕，看着文文静静的姑娘，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摸索着自己的下颌，心里暗自庆幸还好露西没往脸上打。
　　不过，她怎么光往自己身上发泄了？

　　到了顶楼，安德杰森趴在吧台，长长的胡须也没能掩盖他脸上的红晕。深灰蓝色的衣服大半浸上了酒液，他的怀里还抱着半瓶酒，吧唧吧唧嘴，喃喃地念叨着：“悉伯尼……”

　　艾利诺拉自然地从吧台拿起三个空杯倒水，递给露西和维奥莱特后小口喝了起来。
　　她斜靠在对侧的吧台，将剩余的水倒在露西给她的素帕，胡乱且用力地在脸上擦了几遍，直到上面不再出现血渍才堪堪停手。

　　露西接过水象征性喝了口，维奥莱特看着浮在水中的白渣一时反胃，又看到艾利诺拉若无其事的样子，扬头把水灌进去。

　　维奥莱特咳了几声，丝毫不掩饰他的嫌弃，他捏着鼻子，声音发闷：“悉伯尼是谁？”

　　露西率先回答：“安德杰森的初恋。”

　　“喏，那个酒鬼就是安德杰森，也是我们的房东。”露西朝维奥莱特抬了抬下巴，说到房东二字时更是满脸生无可恋。

　　她凑近维奥莱特，用手掌隔在两人面前，特意压低声线，“副队，我跟你讲啊，你最好不要招惹他，如果不制止他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都不带歇的。

　　“他对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说初恋的故事，把自己装得多深情结果版版不一样，上上一次他说自己是海盗，上一次……”

　　“哐铛——”杯中的水浸湿了艾利诺拉的手指，她随意地将杯子丢在桌上，淡淡扔下句“失陪”，起身回了房间。

　　只留下露西和维奥莱特在原地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