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血色约邀（二） 我的爱人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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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跟在悉伯尼身后，她头披白纱，遮挡住脸上丑陋的黑色鳞片。城内热闹非凡，放眼望去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家家户户都在门上贴上黄符，脸上漾着笑。
艾利诺拉问:“这是在干嘛？”
悉伯尼解释道，“这是专属人类的祭祀，每四年举办一次，名叫海神祭。不过，海妖不被允许参加，我曾听说这是为了感谢风暴之主对萨克城的庇佑。”
她笑了笑，却没有多开心:“看来执行官大人们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我们继续走吧。”
“不是不允许出海吗？”维奥莱特狐疑地看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悉伯尼身形一顿定在原地，她低着头，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白纱，“这是我和风暴之主的约定，这是愿望的「代价」之一。”
“请跟上我吧。”她没有多说抬步往前走。
“等等我——”
“嘿嘿，你抓不住我吧。”
不远处，两个小孩在街道嬉逐打闹，他们的眉心点缀着红点，一前一后地扒拉着小腿跑着，手里的鱼灯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小心。”艾利诺拉虚虚托住小女孩的臂腕，让她不至于觉得疼。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冲艾利诺拉甜甜一笑，“谢谢大姐姐。”她回过神，小手指着扮鬼脸的男童边追边斥道：“喂，你站住，快还我鱼灯！”
两小童的影子在曦光下拉得很长，艾利诺拉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手指轻轻辗过。
女孩的体温太低了，同公会里的小孩要低上好几度。跟死..人一样。
同样感到奇怪的还有悉伯尼，海妖的嗅觉灵敏，甚至可以闻到情绪的味道。
她在那俩小孩身上嗅到了风暴之主的味道，很淡很淡，她不太确定。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鳞片在光下反射出锃亮的光，她拽着头纱往下拉，带领他们继续赶路。
艾利诺拉四周观察。萨克人忙里忙外地张罗，更有甚者互相作着揖登门拜访。他们的行为举止同往常无异，可艾利诺拉却从他们眼中无一例外地看到了一种外显、难掩的神情。
贪婪。
艾利诺拉拢着手，贴在维奥莱特的耳朵，“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
维奥莱特也直观地感受到了怪异，他刚用法术斟测过，一切正常，没有「神迹」。他躬着腰：“看过了，没找到。”
萨克人对风暴之主痴迷至极。可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丝毫对「神明」降临的虔敬，反倒有种「祂怎么还没来」的不满。
维奥莱特嗤笑出声。
艾利诺拉则在旁皱起眉，她想起女童手腕上有一道红圈，红圈中央的形状跟安德杰森身上的一模一样。
是一滴眼泪。
不过又有些不同，安德杰森泪中的齿轮是静止的，女童的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
很慢，很慢。
似在昭示生命的终结。
“维奥莱特，「时痕」出场会有特定条件吗？”
他耸耸肩，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样子。
“队长，副队。你们快跟上啊。”露西在前列喊道。
艾利诺拉只好作罢。
*
悉伯尼带着他们来到海域，岸边停靠了不少大小不一的船只，渔民们在船上铺晒渔网，兴高采烈地唱着渔歌：
老船长，捧三牲。祭海香火绕堤岸。
海神护每艘归帆，渔网装满银鳞闪。
……
艾利诺拉张口问悉伯尼，可短短一息间，她已不见踪影。
人呢？
艾利诺拉疑惑着，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大姐姐！”
库尔曼兴奋地冲她朝手。他松开与库尔逊紧握的手，一溜烟儿地跑到艾利诺拉面前，睁着亮闪以的眼睛瞧她。
库尔逊紧随其后，短暂交互视线后低下头：“执行官大人，好久不见。”
“令弟有失礼数，望执行官大人见谅。”
“哥——”库尔曼双手掐腰，满脸不服气。
艾利诺拉瞧着兄弟两人，竟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奥莱特时的画面：
刚被接到公会的她傻傻地以为这是新颖的欢迎方式，她看到维奥莱特上手，她也上手，最后变成两人互扯头发。
结果维奥莱特揪不过她，他大哭了一场，拽着还攥着他一抹头发的艾利诺拉去找嘉娜丽黛告状，当时维奥莱特就是这副表情。
艾利诺拉：“他好像你。”打不过就耍赖的小狗。
维奥莱特：“……”
他见鬼似的哈了一声，凑到艾利诺拉耳边堵气道：“我比他帅多了。”
露西在一旁干笑几声。
库尔曼的注意力很快被艾利诺拉胸前那枚蓝色鸢尾吸引：“大姐姐，好漂亮的胸针啊！”库尔逊循声看去，在看清胸针后愣在原地。
维奥莱特不动声色地挡住库尔逊的视线，狠狠在库尔曼的眉心弹了一下：“小鬼，药效有多久？”
库尔曼跺脚，双手握在发痛的眉心，在听清维奥莱特的话后短暂愣住。
“药效？什么药效？”几秒后，他大大张起嘴：“哦，你说那个啊。”
“药剂是针对大型‘鱼兽’研制的，有些‘鱼兽’力气大我们拉不住，就会用这个把两者捆绑起来，也就管一个多时辰吧。”
艾利诺拉反问：“‘鱼兽’是什么？”
“祭祀要用的祭品之一，身上长着脓泡，遇险时它们会打开，里面的液体腐蚀性不小，上次我见人几秒中就腐蚀掉一条手臂。”
库尔曼手脚并用地描绘着:“不过嘛，鱼兽也有温和凶残之分，城里那群富商中就有人把它们当宠物，出门用药水绑着。”
他的眉头皱着，称不上鄙夷，难以理解地继续说:“照我说那玩意长得丑不说，记性差得要死，养又养不熟，还时不时给主人送上个惊喜，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觉得萌？”
维奥莱特的脸听得青一阵紫一阵。
也就是说药剂早就过了，那他屁颠屁颠地跟了艾利诺拉配合她一路算什么？
她养的“鱼兽”吗？
不对。他怎么会把自己联想到艾利诺拉的宠物？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糟糕的想法甩出去。
库尔曼还想继续说，看维奥莱特羞劲的脸色后视线在两人身上移闪，他说得笃定：“你们两个绑起来了。”
“没有。”
“嗯。”
“艾利诺拉！”
她无视掉维奥莱特的不满，问：“有副作用吗？”
“有啊，别看你们现在没事，过上几天药效就会蔓上全身，人类与鱼兽习性转换，到时候你们就要永日生活在深海了。”
库尔曼说得认真，完全看不出半分虚假。
维奥莱特心中高喊“完了”。艾利诺拉也不大镇定。
露西也大概弄懂了状况，在心里默默悲哀。
库尔曼正笑得烂漫，紧接着就挨了库尔逊的当头一拳，他捂着头:“哥——”
库尔逊没忍住摸了摸库尔曼的头，“跟执行官大人道歉。”
他抵不过库尔逊口中的“家法伺候”，低着头说，“对不起，我就是逗逗你们，瞎编的，没有副作用。哈哈。”
维奥莱特：“……”
剩下的众人：“…………”
维奥莱特垮着脸站在后面，他发誓与这小孩不共戴天，一定要让他尝尝教训才行。
*
另一边。悉伯尼站定在一块礁石上，她正对着那片海，这是安德杰森向她求婚的地方，她的身后便是他亲手为她建造的阁楼。
悉伯尼的脚趾被海水打湿，她对着虚空祈求：“您的命令我做到了，可以把东西给我吗？”
那人嗤笑了声。
【当然。】
声音落下那刻，空中出现了大量的信封，它们滞停着，在悉伯尼身前摊开。
她伸出手，手心上刻着时痕，它的右上方位置是一个吻。
一封两封两封……共计九百二十六封。她一一细数着，这是她能从安德杰森身上拿到的，唯一可以珍藏的——留给她的“遗书”。
悉伯尼曾向「风暴之主」许了两个愿。一个是让安德杰森恐惧海洋，一个是收回他生平所写的信。
她的脚尖轻点在海，一封封地拾起那些遗书，海风从中穿堂而过，悉伯尼在此完成了相隔世纪的最后一舞。
她的双手捧住它们，上面半点残存的温度都没有，环抱时却让悉伯尼有些恍惚。信封的背面是安德杰森的留言，笔锋干净隽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我的爱人亲启」。
悉伯尼缓缓拆开信封。
『美丽的小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悉伯尼。
听起来很怪异对吗？竟然会有信用如此假正经的开头。哈哈。我也觉得呢，我是不是好没情调，第一次写信原谅我吧。
你最近过得好吗？我现在赚到钱了，不是很多，不过我想未来肯定会比现在更好，相信不久就能把借你的钱还上了。
（超小行）很久没有梦到你了，很奇怪对吧，当没看见吧。哈哈，是梦话。』
……
『今天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没想到吧，我竟然进了那家店。
店家好热情啊，拉着我介绍还带我逛了好几圈，裙子看起来都好漂亮，可是我不穿裙子啊……如果你在就好了，你穿上肯定绝美。
你想看的话要我穿也不是不行……天呐，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
『今天听老头讲了好多萨克城的习俗啊，这感觉可真不一样。
你们原来是互相送最珍贵的东西啊，我告诉你哦，在我的家乡两情相悦的人会在烟花下告白求婚，我的父母就是这样在一起的，很浪漫对吧，我也觉得，烟花很美，你一定会喜欢。
果然我还是太笨，猜不到别人最珍贵的东西。你留给我的东西，是那个吗？请让我幸福得死掉吧！（划掉）不能这么说，能不能让我当个幸运儿啊！』
……
『悉伯尼，我好想你，喜欢你，我爱你。（划掉）
老头说萨克城的女孩特别委婉，让我想想啊，我想吻过你耳畔的风，聆听你每次的呼吸声。嗯……这样会不会好点，还是不太满意啊，先这样吧。
好想你，好爱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啊。』
『悉伯尼，你还是如记忆那般美丽，让我考考你猜猜我在哪里儿？（哈哈，好幼稚）
你别生气啊，我可不是故意躲起来不见你的，好吧好吧，其实是我有点自卑，海盗嘛，怎么也称不上清秀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我还在戴着呢。
晚安，下次等我变好再见你吧。』
『你开始讨厌我了吗？
我好久没梦到你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喝醉躲起来让你一个人跳舞（干涸的酒渍），对不起嘛，原谅我吧。
我又一次见到风暴之主了，猜猜我许了什么愿？我许了「你能活下来」，只要能远远见上你……我会见到你的，对吧。』
悉伯尼读完了所有的信，起初看到第一封时她没忍住笑了出来，越往后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落下。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安德杰森总是在重逢中离别。
悉伯尼记不清那是第几次重逢的时侯了，那天她装了晕让安德杰森带她回了酒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闭眼时想了诸多情形，可他只拿了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对着，像个愣头青，最大胆的也就是勾了勾手指后回了另一个房间。
那天晚上她打开了纸袋把白裙穿在了身，不得不承认安德杰森的眼光很好，衣服意外地合身。
悉伯尼穿着那条裙子去见安德杰森，他睡得并不安稳，她就在床边唱安眠曲儿。
那是悉伯尼第一次失控。她描摹着他的脸竟滋生了想要吻他的冲动，她凑近他的下巴最终停了下来，将自己心口的蓝色鳞片拔下放在他的额前道了晚安。
她无法扼制濒临心痛的失控感，悄悄躲了起来。
后来安德杰森建了栋阁楼，悉伯尼望着那栋破楼有些感伤。她记得阁楼初建好时是很漂亮的，安德杰森总能摸清自己的喜好，阁楼的户型，位置，甚至是里面的一砖一瓦都让悉伯尼无可挑剔。
那段时间她不敢直面内心，她，堂堂海妖，竟然会对人类产生在意，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可她又控制不住，总隔着几百海里偷偷瞧他。
人类丑陋，贪婪，欲/念难满。
海妖拥有人类几倍的寿命，在过去悉伯尼上岸后见惯了许多见异思迁的男性。她本以为安德杰森也是这样。可往后的日子，她渐渐发现眼前这个见到自己第一眼就鼻血横流的人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般糟糕。
这个人类闷闷的，是个闷油瓶儿，身上还有种悉伯尼很不喜欢的苦涩味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阁楼里，低头一个劲儿地喝酒。悉伯尼有时捱不住会溜到儿阁楼旁的礁石上“看望”他。
安德杰森的脸很瘦削，她每见他，他都要比上次瘦上一些。
安德杰森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了。于是，悉伯尼总会在半夜为他唱上助眠的曲儿，等他睡着后偷偷把他的酒换成海水。
转机又在什么时候呢？
她想起来了。她再次溜到阁楼时听到了安德杰森和渔民的对话，那时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父母相识相爱相守的故事。
她当时听得心动，“砰砰砰”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震得她连曲儿都忘了喝，她傻傻地笑起来，脑中闪过了个模糊人影，并亲手为自己戴上戒指。
她清楚地知道脑海中闪过的人影是安德杰森。
那时的悉伯尼不知道她「爱」安德杰森，傻傻以为自己是见多了他。
「母神」的死历历在目，人类和海妖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悉伯尼始终坚信这一点，可又舍不得安德杰森浪漫柔情的爱。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澄蓝的鳞片，向风暴之主许了第一个愿望。
他们在不成熟时遇见彼此，在轰轰烈烈中留下执念，最后在各自成熟后错过。
或许冥冥之中，这段感情早已注定，只不过现在的悉伯尼才意识到她真正爱着安德杰森。
爱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爱他偷偷瞧自己的模样，爱他喝得烂醉时想象她跳舞的模样，爱他死去依然念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他有千面，她便爱他千面。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呢？
好吧，她不知道。
爱到什么程度呢？
她也拿不准。
或许是在尚未知晓自己情感时便已送出了伴随自己长大的那颗珍珠及……那颗后知后觉只属于他的真心吧。
她的心中攫过一丝悲哀。
她年幼时，他未生；她少年时，他已耄耋之年。
文字会巧言令色，记忆尚且会遗忘，终有一天她也会死去，那时又有谁会为他们的故事铭记一生？
【异乡的人儿啊，请大胆追寻遥远的前方】
【黝黑的眼瞳映得是何种色彩】
【你是否看到沿途引领归家的海】
【你是否听到姑娘儿口中的曲儿】
【那是爱的迅音】
【那是家的回声】
……
【归家啊，归家……】
悉伯尼断断续续哼着歌。
海风拂过她泛红的眼眶，歌声与哽咽同行，她头顶的白纱随风而去不知飘向何处，如同亿万场幸福的开局。
她笑着说：“我也属于你了。”
“安德杰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血色约邀（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