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西幻]》欲揽碎月

13、血色约邀（一） 杀死神明小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拉希德身上，她拾起地上的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拉希德握住刀柄时手还在发抖，刀面光泽，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似乎是害怕极了，呼出的气都有些发虚，她打气般的将刀深深刺入。

　　不同于寻常，顺着刀刃流下的是数不尽金色的小蝶，蝴蝶不断振翅，从她的心口扯出无数金丝。

　　它们飞翔着编织成如梦的金网，拉希德围困其中，如茧似缚，她被金丝裹挟住。

　　没有痛苦，没有惨叫。众人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没有看清。

　　一息之间，拉希德消失了。
　　万千金蝶从他们身侧擦过，眷恋地飞往天空，海上留下了大片金色的纹路。

　　他们怅然若失，后知后觉从震撼中咀嚼出味。

　　短刀应声落地。幻境结束了。而在船的那头出现了一抹虚幻的轮廓:

　　——那是最后一道「无相门」。

　　众人在门前站定，却迟迟没有跃入。

　　他们回头望去，甲板未见人的踪影，上面空无一物，唯有一把短刀兀地落在船上。

　　艾利诺拉握紧胸针，它的温度在手心里发烫，花瓣上的粉蓝粉钻在光下反射出滟丽的光。

　　她答应过拉希德，会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

　　【执行官，期待与你的下次相见。】

　　熟悉的声音让艾利诺拉的身形一顿。自来到萨克城后这声音就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竟激发了一种近似本能的警觉性——来自灵魂窥伺的极端不爽。

　　仿佛冥冥中，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始终注视着她。自她初次落海起。

　　“维奥莱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比如你？”

　　“没什么，走吧。”

　　艾利诺拉自顾自地走在最前面，她暗自发誓不会让任何人的死亡白费。

　　*
　　第三扇无相门同前两扇不同，它的内部温暖，如同母亲轻晃的摇篮，缓冲所有伤害。

　　众人睁开眼后的四周是黑黝黝的，他们人叠人垒在狭窄平仄的空间里，呼吸有些困难。

　　维奥莱特压得难受，胡乱推搡着，空间竟真的推出了条缝，漏出暖黄色的光。

　　三人又惊又喜，接续推搡着，眼瞧着那条缝越来越大。

　　“哗啦——”
　　门如愿地开了，人却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一个个都和地板来了亲密接触。

　　艾利诺拉率先爬起来，距她大概半步远的桌案上放着半壶凉透的茶，他们身后的衣柜门大敞，里面还有几套她常用的便装。
　　这是她的房间。

　　露西没见到拉希德的身影，鼻头莫名酸涩起来，她哑声开口：“我们不是在前台昏迷的吗？”

　　“铛——”
　　“铛——”
　　“铛——”

　　三声沉钟响彻整栋阁楼，悠远肃穆。他们抬眼望去，外面的天已蒙蒙亮，渔民在巷子吆喝巡逻。

　　按道理沉钟响起的时间应当是整点，吧台的钟面高悬，指针诡异地定格在「07：36：40」。

　　钟表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的轻响。指针在原处迈不过半寸，撞了一会儿后它似冲破了某种枷锁高速转动起来，表盘都泛出星星火花。

　　钟表内传出稚嫩的女声，空灵澄透的歌声在屋内响彻，她一遍遍地哼唱“童谣”：
　　【老船长，捧三牲。祭海香火绕堤岸。】
　　【海神护每艘归帆，渔网装满银鳞闪。】
　　……

　　女童“吱吱”笑了，声音变得尖锐，钟内隐隐传出鼓掌的响声：
　　【执行官啊，执行官啊，我们欢迎执行官。】

　　【你好，执行官。】安德杰森沉闷地问侯着。
　　【你好啊，执行官姐姐。】库尔曼如是说。
　　【你好，执行官。】一道女声响起。那是艾利诺拉的声音。
　　……
　　指针飞速转动，眼前的世界翻涌旋转，笑声、哭声、掌声与无数不同人们诉说的欢迎声糅杂在一起，惹得众人头晕目眩。

　　指针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它的转动再次被阻隔，这次定格在「07：06：08」。

　　【未能亲自接待诸位，真是有失远迎。】

　　【欢迎来到萨克城，执行官大人。】

　　两句话闷闷地从表内传出，虚无缥缈，混杂着机械声。

　　他们认出来了。
　　这是风暴之主的声音。

　　【很期待和你进行一场游戏，执行官大人。】

　　【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故事。】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吧台涌出一团不知名的烟，艾利诺拉呛出了声，回过神来，身边人便已不再。

　　艾利诺拉眉头紧皱，死死盯着迷雾尽头的那道人形轮廓。她正确定着眼前人的来意就听见对方说:【执行官大人，我很欣赏你，不知是否有幸能与你进行一场游戏。】

　　祂在迷雾中笑着，语气是藏不住的玩味儿与兴奋:【一场杀死神明的小游戏。】

　　杀死神明？
　　艾利诺拉不解，默默品读着这句话的重量。

　　【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不过，我确信你会感兴趣的。】祂鼓着掌，眼神在艾利诺拉身上落定，【你身上有我，风暴之主献给你的诚邀，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风暴之主保佑你。】

　　祂丢下这句便消失了。

　　艾利诺拉回过神，万千思绪搅得稀碎。她回头看了看露西，她的表情仍有些悲伤，其他正常得仿佛她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执行官大人们。”角落里，女孩的声音发虚，她哑声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们循着声音看到女孩的背影，昏黄的烛火下氤氲出缠绵，死去的安德杰森双手合十，拢在身前，安详地枕在她的腿上。

　　女孩纤细白皙的手指一遍遍地抚过怀中人儿硬朗的轮廓，触碰到粗砺扎人的胡碴时，她的手指轻轻一顿。

　　“啪嗒——”
　　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痕迹，落在安德杰森额前。

　　像星光。
　　那是一滴眼泪。

　　泪水一滴滴落下，坠在木板，转而变成了圆润饱满的珍珠。

　　女孩安安静静地捧起安德杰森的脸，端详许久，终于在安德杰森额上印下一吻。

　　她缓缓地将安德杰森安放在地，起身，一头金发垂落至腰间，粉眸水光潋滟。

　　那个人是悉伯尼。

　　她穿着珍珠白裙，赤足踩在地上。她朝各位微微颔首，提起裙摆虔敬地向三位行礼。

　　“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风暴之主的「拜访」和悉伯尼的「死而复生」接踵而至，三人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

　　不是？！
　　萨克城这么邪乎吗？

　　阴湿发霉的阁楼里混杂着酒气，本是让人怄心犯怵的气味，他们此刻却意外觉得踏实。

　　悉伯尼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游离，生硬地挤出一抹笑：“执行官大人，你们好，我是悉伯尼。”

　　维奥莱特本想问「你为什么没死？」话到嘴边又觉得伤人，便改口为：“你真的没死？”

　　悉伯尼低头，她还没有适应白裙的丝绸布料，此刻局促地并拢双腿，盯着自己微微泛粉的脚趾。

　　“我……”她似在商量措辞，最后缓缓应下，“嗯，我没死。”

　　露西看看维奥莱特又看看悉伯尼。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她记得阁楼的安保还挺好的，悉伯尼是怎么上来的？
　　还有！真的存在死而复生？？？？

　　艾利诺拉亲眼目睹悉伯尼遇难变为森然白骨，如今这个人活脱脱地出现在眼前，如果安德杰森还活着，应该会很高兴吧。

　　等等。并非目睹。
　　濒死，死亡假象，真正身死。三重记忆幻境，三种递进状态，悉伯尼没死反而才是对的。

　　于是，艾利诺拉开口：“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悉伯尼茫然地抬头。

　　维奥莱特在一旁指出：“你的假死以及现在出现的目的。”他心里窝了火，自知语气有些冲。

　　安德杰森为她自甘堕落成一个酒鬼，临死前口中还喃喃念叨他的“白月光”。结果呢？白月光没死，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

　　她不知如何解释，拿起吧台上的水杯往身上泼。

　　阳光从窗儿透过，悉伯尼通体白皙几近透明，沾过水的地方隐隐显出泛黑的椭圆。她抬起头，脸角周围铺落层层叠叠近似鱼类的鳞片：“如你们所见，我……是海妖。”

　　众人震惊的说不出话。

　　露西打着牙颤：“你为什么要杀他？”

　　拉希德说过海妖和人类誓不两立，悉伯尼上岸不会是为了报仇吧。
　　露西默默为安德杰森惋惜。

　　悉伯尼摇头：“不是我，这是许愿的「代价」。”

　　她说的轻描淡写像是早就知晓这样的结局。她继续说：“安德杰森向风暴之主许的愿，我听到了。”

　　维奥莱特问：“是海上那次吗？”他那时用法术斟测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声源波点，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大的。

　　她顿了顿：“嗯，他许愿想和我在一起的那次我也在。”

　　“你爱他吗？”

　　在听到“爱”时，她的眸中闪烁过流波，悉伯尼愣在原地，远远地凝视安德杰森的面庞。

　　“我爱他。”悉伯尼点头，“所以，我也向风暴之主许了愿。”

　　她注视着眼前的执行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记不清那段历史距今有多久了，那时「人类」和「海妖」没有过多的界限，在规定的时间内大家可以没有负作用地自由穿梭陆地和海洋。那时人类与海妖可以恋爱，不过人类寿命短暂，海妖生命绵长，两族在一起的案例少之又少。”

　　“最开始萨克城的统治者是海妖，我们喜欢称她为「母神」。我们有「预言」和「魅惑」的能力，力量越大，能力越强。很早的时候我们经常为岸上的人类预测风暴以及魅惑大型海洋生物，好让他们出海顺利。”

　　“直到有一天，「母神」和一位人类相爱诞下了一子。依照习俗，「母神」要对这个孩子进行预言，从预言中获取名字。”

　　艾利诺拉追问：“那个孩子是风暴之主？”

　　悉伯尼怔愣地瞧她：“嗯，是曾经的祂。祂并非生来即为神明，祂是后期跃迁成神，缘由我们未曾得知。”

　　“预言石碑显示，这位孩子是神明赐下的礼物，祂会为萨克城带来安稳与庇护，同时……会在未来杀死「母神」。”

　　“我听族人说过，「母神」惧怕死亡于是祂送往陆地交由人类抚养，当时的祂尚未满周岁。”

　　“两族关系转变自「母神」的陨落开始。据说是一位人类潜入「母神」的寝宫亲手杀死了她，「母神」死后的人类如疯魔般涌入海洋，挥起长矛刺入我们的身体。”

　　“人类刮去了我们通体的鳞片，放任鲜血染红海水，他们高举火把，抬着我们的尸.体不知往何处去。”

　　“活下来的族人要向人类复仇。萨克城却罕见地起了大雾，风暴之主出现了。迷雾中，祂为两族划定了界限，人类居于陆地，海妖居于海洋不得逾越，不得相爱，若有违者天诛地灭。”

　　“从那之后，风暴之主便消失了，祂总是独来独往，只有我们有愿望时才会现身。”

　　悉伯尼在安德杰森身边蹲下，额头与他相抵：“我本不该爱上人类。我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寿命，见惯了人类虚与委蛇的假面，他的想法太过明显，很容易便能猜出。”

　　“那天的求婚我本不该答应的。可他的话，他的眼神，他的所作所为一遍遍地戳中了我，是我越过了那条界限。”

　　她继续说着：“所以我伪造了一场‘假死’，我向神明许下了愿，让安德杰森恐惧海洋。”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的……”

　　有人为爱穷极一生，有人为爱选择放手。

　　爱一个人最正确的方式是什么呢？

　　「爱」如何定义呢？

　　悉伯尼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她需要一个答案，但她永远不会等到了。
　　最爱她的人，她最爱的人。
　　她不会再见到了。

　　悉伯尼的初衷是想要安德杰森幸福。可结果好像事与愿违。

　　她自嘲地笑了，安德杰森的死是她付过最大的「代价」。

　　她如果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悉伯尼虚虚地蜷了蜷手指，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安德杰森的尸.体化为齑粉。

　　她背对着众人，不知在想什么：“看来叙旧时间结束了呢，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吧，有人在那里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