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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阳光 围墙倒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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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墙倒塌的声音像一场地震。
混凝土断裂,金属扭曲,承重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扬起几十米高,遮蔽了二界清澈的天空。
然后,脚步声。
成千上万的脚步声。
岩魁走在最前面。他的身材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巨大,像是一座移动的山。他赤裸着上身——那件灰色的囚服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撕掉——露出布满疤痕的胸膛。他的手腕上,黑色的电子环已经失去了光泽,但那道环的印记还留在皮肤上,像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在他身后,是下界的海洋。
成千上万的人,从黑暗的地下涌出来,涌向光明的二界。他们的皮肤因为长期缺乏光照而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们的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他们的眼睛因为长期的习惯而本能地眯起——
然后,阳光照到了他们脸上。
那一瞬间,无数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向天空。那轮他们从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的太阳。
有人哭了。有人跪了下来。有人伸出手,试图触碰那道温暖的、金色的、仿佛是幻觉的光芒。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青草,放在嘴边,贪婪地嗅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指着太阳,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岩魁没有哭。
他站在最前面,面向二界的建筑,面向那些整整齐齐、洁白干净的房屋,面向那些从未受过苦、从未挨过饿、从未在黑暗潮湿的地下挣扎求生的人们。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铁棍。
阳光照在铁棍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兄弟们——”
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送进每一个下界人的耳朵。
“这是你们应得的。”
铁棍落下。
指向二界。
“去拿吧。”
在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后来被称为“智德界之殇”。
最初的时刻,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还在“和平”的轨道上。下界人涌入二界,他们在阳光下奔跑,他们抚摸草坪,他们把手伸进喷泉,他们发出含混的欢呼声。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他们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继续向前。
当第一个下界人推开二界居民的家门时,林觉还在远程监控前,试图通过加密频道呼叫岩魁。
“岩魁!按计划行事!组织人群在中央广场集合,我们的人会——”
通讯接通了。
但那边传来的不是岩魁的回应。是笑声。是岩魁的狂笑。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希望,只有一种野兽被从笼子里放出来后,对世界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恶意。
“林觉。”岩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混杂在背景中的尖叫声里,“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林觉的脸色变了。
“你说,‘文明的尊严,在于我们用什么方式争取它。’”
岩魁又笑了。
“我没有文明。我早就没有文明了。你们夺走了它。所以我不需要用文明的方式。”
然后他切断了通讯。
林觉疯狂地重拨。一次,两次,十次。但岩魁再也没有接。
而他身后的监控屏幕上,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变成炼狱。
二界居民被从房子里拖出来。一个白发老妇跪在地上求饶,然后被一根钢管击中头部,倒在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被推翻在地,轮椅上的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一只脚踩住了脖子。
然后是火。
下界人点燃了二界的房屋。那些洁白的、整齐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燃烧起来。黑烟冲天,遮蔽了太阳。
然后——然后是女人。
二界的女人。那些从未被伤害过的、在阳光下长大的、温柔微笑的女人。
下界人冲向她们的样子,像是潮水冲向沙滩。不。像是野兽。
“林觉!林觉!”
苏予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拽了出来。林觉转过头,看到苏予满脸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刚刚从外面冲进来,身后跟着铁山。铁山的脸上有被烧伤的痕迹,衣服被撕掉了一半,手里的铁管滴着血。
“我们得走。”铁山说,“现在就得走。”
“不。”林觉站起来,“我们得去阻止他们。岩魁只是失控了,他只是——”
“他杀了阿洛。”
林觉整个人僵住了。
“他刚才就在外面。”铁山的声音在发抖,“阿洛想去关闭一个被他们抢走的武器库……岩魁的人围住了他……我听到阿洛在叫……我冲过去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林觉的身体晃了晃。苏予扶住了他。
门外传来尖叫。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狂笑声。很多很多的狂笑声。
“现在能听我的了吗?”铁山的眼眶红了,但他死死拉着林觉的胳膊,“走。你死了,就更没有人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
他们从后门撤出。在他们身后,阿洛的尸体躺在血泊里,他面前的光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编写的最后一行代码——那是他准备用来帮助二界重建的程序。
屏幕闪了闪,灭了。
在阿洛身后,一扇门被撞开。一个手持铁棍的下界人冲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弯下腰,摘走了阿洛手腕上的能量手环。他把手环套在自己手上,发出了满足的哼哼声,然后转身,朝着下一个房间冲去。
那一刻,秦逸在防务中心的顶层,俯瞰着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二界的居民正在尖叫着逃命,但没有人来救他们。安保系统已经瘫痪。非致命性武器根本无法阻止下界的人海——它们是设计来对付少数越狱者的,不是成千上万的暴民。
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的那一天。
她说:“秦逸,如果当初你没有遵守规则,如果当初你闯进手术室,如果当初你做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滑落。
他至今不知道那句话的结尾。
但此刻,他看着窗外的地狱,忽然听懂了。
如果当初他闯进手术室,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也许不会。但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座安全的大楼里,看着一座安全的城市被曾经安全的规则变成地狱。
“秦协调官。”一个安保人员冲进来,“一界的紧急通讯。”
秦逸麻木地转头。
太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的左眼机械义眼闪烁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决定导致了这一切。”太一说,“现在,二界的幸存者将由一界负责撤离。至于这座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下界居民——我们不会干涉。”
“你要走?”秦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界是一个实验。”太一说,“实验证明,隔离是唯一有效的手段。但实验体已经污染,培养皿只能丢弃。”
“那二界的人呢?那些还在下面……”
“秦逸。”太一打断他,“你选择了相信人性本善。现在,你正在亲眼看到人性的真相。”
屏幕熄灭了。
秦逸站在窗前。在他的正下方,一个孩子正被一群下界人追赶。那孩子跑得很快,但下界人比他更快。秦逸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看到一架飞船正从一界的环形轨道起飞,尾焰划过天空,像是一颗坠落的星星。
一界离开了。控制者太一,带着二界的部分幸存者和整个文明的种子,离开了这颗被他自己判定为“已污染”的星球。
而剩下的人——
秦逸听到了破门声。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飞船,直到楼梯间里响起了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女儿的照片,轻轻吻了一下。
照片背面,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你的父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