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我们 结局 ...

  •   林觉、苏予、铁山和白帆最后集结的地方是二界边缘的一处废弃仓库。这里曾经是一个物资中转站,此刻堆满了来不及运走的货物。

      铁山守住了入口。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铁管——和杀死阿洛的那根是一样的铁管。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站姿没有丝毫退让。

      白帆坐在地上,盯着墙壁,一言不发。他的眼镜碎了一只,右边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予在给林觉包扎肩膀上的伤口。岩魁的刀刺得很深,几乎刺穿了关节。林觉的脸色惨白,但他没有叫痛。

      外面,城市在燃烧。

      尖叫声和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像是交响乐的声音。有时候尖叫声盖过了狂笑声,有时候狂笑声盖过了尖叫声。但越来越多次,狂笑声盖过了尖叫声。

      “是我。”林觉忽然说。

      苏予停下手上的动作。

      “是我把他们放出来的。”林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刺伤的人,“我对他们说,‘你们是人’。我对他们说,‘你们不是野兽’。我对他们说,‘恶的不是你们,恶的是那个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体系’。”

      他抬起头,看着仓库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布满了蜘蛛网,灰尘簌簌落下。

      “我给了他们阳光。然后他们用阳光烧了这座城市。”

      “林觉……”苏予想说什么,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的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

      然后仓库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铁山的方向。是后门。

      十几个人冲了进来。他们穿着二界的衣服,但手腕上有黑色的环痕。为首的那个人,林觉认识。是岩魁指定过的一个心腹。铁山教过他如何在混乱中保持队形。林觉在一次通话中鼓励过他,说他是“未来的希望”。

      此刻,“未来的希望”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的眼睛是充血的、狂热的、贪婪的。

      他看到了林觉。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林觉想起岩魁第一次和他通话时的笑声。那种沙哑的、病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笑声。

      “林队长。”那个人说,“谢谢你们把我们放出来。为了报答你们——”

      他举起刀。

      “我们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铁山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挥动铁管,击倒了最前面的两个。但更多的人从后面涌上来。铁管的长度在狭窄的仓库里发挥不出优势。一个人抱住了铁山的腰,另一个人用钢管砸断了他的膝盖。

      铁山轰然倒地。

      但他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抱住一个人的腿,任由其他人踢他、踩他、砸他。他的后背被砸得血肉模糊,但他就是不松手。

      “你们走——”他吼道,声音嘶哑,“走啊——”

      一个下界人举起一根钢管,朝着铁山的后脑狠狠砸去。

      林觉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那声闷响。然后,铁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帆是第二个。

      他忽然站起来,冲向控制台。那台控制台连接着仓库的能源系统——一套老式的核聚变备用电源。白帆的手指疯狂地操作着,他在设置过载。

      “白帆!”苏予叫道。

      白帆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镜碎了一只,他的脸上有血,他的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他在笑。那是自嘲的笑。是迟来的清醒的笑。是心理学家终于看懂了人心之后,发现一切都已经太晚的笑。

      “林觉。”他说,“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当年写的那篇论文,就是这个体系的理论基础。我以为我可以赎罪。我以为我可以证明我错了。”

      他按下了启动键。

      “但我没有错。人性本恶。这就是真相。”

      爆炸吞噬了他。

      吞噬了那些冲向他的下界人。

      吞噬了半个仓库。

      冲击波将林觉和苏予掀翻在地。林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一片模糊。他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去找苏予。

      苏予躺在两米之外。她的额头在流血,但她还在呼吸。

      林觉爬向她。每爬一步,肩膀的伤口都在撕裂。但他在爬。他终于爬到了她身边。

      苏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仓库的天花板在爆炸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天空。

      天空是红色的。燃烧的城市映红了它。

      “林觉……”苏予的声音很轻,“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一件从一开始就错了的事?”

      林觉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我们只是遇到了意外。但他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个倒在铁皮屋门口的女孩。想起了阿洛临死前的惨叫。想起了铁山倒下的背影。想起了白帆最后的笑容。

      “那个女孩,”苏予说,“那个在门口倒下的女孩。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也冲出来了……她会变成什么样?”

      林觉回答不了。

      “她也许不会变的。但她只有十一岁。如果她活到二十岁,活到三十岁……在那样的地方,被那样的人包围……”苏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一直在说,人是被环境塑造的。但那个环境,就是由那群人自己造成的。一代又一代。一个又一个人。”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他们确实是被压迫的。但他们被压迫之前,也许……也许真的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更多的人涌了进来。林觉看到他们手里的武器,看到他们眼中的狂热,看到他们脸上那种毫无遮掩的、纯粹的贪婪。

      那不是被压迫者的愤怒。那是掠食者的饥饿。

      林觉握紧了苏予的手。

      “对不起。”他说。

      苏予轻轻摇了摇头。

      “至少,”她说,“我们试过。”

      林觉从腰间摸出那把枪。那是铁山临行前塞给他的。“以防万一用的。”铁山说。林觉当时笑着收下了,心想自己永远也不会用到它。

      此刻,他把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下界人。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那些曾经在黑暗里对着他的声音流泪、在加密频道里说“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在冲破围墙的那一刻仰天痛哭的脸。

      这些人,是他以为他可以拯救的人。是他以为只是被环境毁掉的人。是他以为只要给予阳光就会变好的人。

      枪口在颤抖。

      然后苏予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她说,“杀了他们,我们就是他们。”

      林觉看着她。苏予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弯起。那是她在整段旅程中,最后一个笑。

      “我们不是他们。”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林觉抱着苏予的尸体,在燃烧的城市里,在阿洛死去的地方,在铁山倒下的仓库里,在白帆引爆的废墟中。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枪口转了方向,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枪声响了。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尾声太一

      在距离那颗燃烧的星球足够远的地方,一艘巨大的飞船正在调整航向,准备驶向下一个星系。

      太一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逐渐变小的星球。它在燃烧。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到那些火焰的光点,像是一颗正在死去的星星。

      他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手臂。三千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抢了别人的面包,看着那个人饿死在他面前。

      “太一大人,”身后的随从低声问,“那些泛人类文明促进会的人……”

      “都死了。”太一说。

      “那下界的那些人……”

      “会互相消耗,直到最后一个。然后二界的环境系统会崩溃,整个生态系统会不可逆地退化。”太一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这颗星球会变成一个死寂的、不适合生存的地方。”

      随从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他最终问。

      太一转过身。“什么值得?”

      “那个实验。三界体系。把人分为三界。”随从说,“如果一开始就给他们平等的权利,给他们相同的资源,给他们同样的阳光……”

      “三千年前,我们试过。”太一说。

      随从愣住了。

      “那时候,人类刚刚进入星际纪元。我们认为文明已经进化到可以抹平一切差异。我们认为给予每个人同样的资源、同样的权利、同样的起点,人性中的善就会自动生长出来。我们甚至没有设置围墙,没有筛选,没有任何隔离——我们真正地建造了一个人人平等的乌托邦。”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乌托邦持续了八十七年。”

      “发生了什么?”

      “人性。”太一说,“当资源充足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当第一次星际资源危机到来时——只需要一次——所谓的人人平等就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强者抢夺弱者的份额,聪明人欺骗老实人,暴力成为分配资源的唯一规则。乌托邦变成了丛林。那八十七年,死了二十亿人。是二十亿。”

      随从说不出话。

      “那之后,我们花了三千年,寻找一种能够让文明延续的方式。”太一说,“三界不是压迫体系。三界是隔离体系。我们把无法抑制破坏性的人类基因隔离起来,让恶在可控的范围内自我消解。我们保护那些能够自我约束、能够共情、能够协作的人,让他们不被恶吞噬。”

      “所以下界的那些人,确实……”

      “确实是基因中就携带了更高的反社会倾向。这是三千年来无数数据的结论。”太一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有一丝疲倦——那是一种跨越了数千年、看透了无数代人的疲倦。

      “不是所有人生来都是善的。这不是宿命论。这是统计学。是基因学。是三千年来人类用血写出来的答案。”

      “但这个世界不承认这个答案。”随从轻声说。

      “对。”太一看向那颗逐渐缩小的、燃烧的星球,“他们坚信自己的善良可以感化一切,坚信坏人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坚信只要给予平等和爱,人性就会自动向好。他们是好人。他们真的是好人。”

      他停了一下。

      “但好人,往往是恶人最好的武器。”

      随从沉默了。

      太一转身,走向舰桥。他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而漫长。

      “寻找下一颗行星。”他说,“下一次,我们也许可以调整配比。也许可以找到更好的方式。也许……”

      他没有说完。

      飞船加速,驶向无垠的星海。在它身后,那颗燃烧的星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成为一个微弱的光点,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而在那颗星球上,泛人类文明促进会总部的加密频道接收到了最后一个信号。那是林觉在最后时刻发出的自动传输——一段未完成的、断断续续的日志。

      “……下界的居民……不是我们以为的……被压迫的无辜者……”

      “他们被关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我们以为……是在解救他们……但我们只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请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信号在噪音中扭曲、破碎,最终消失。

      在泛人类文明促进会总部,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通讯台前,看着那段支离破碎的文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拨通了下属。

      “下一项任务。编号AX-7742。派遣新一批观察团队。目标星球——”

      他看着屏幕上那颗还在燃烧的行星,停顿了一秒。

      “继续执行任务。”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确认。然后挂断。

      老者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联合体的首都,高楼林立,阳光灿烂。一个孩子在草坪上奔跑,笑声清脆。这个文明依然相信人性本善,依然相信平等可以治愈一切,依然相信下一个三界国只是需要更多的爱和更多的理解。

      老者望着那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听。

      而有些真相,只有当你亲身经历过地狱,才会真正相信。

      但在那之前——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永远如此。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