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狭路相逢 十月的第三 ...
-
十月的第三周,校际论坛的技术方案会从周三改到周四,又从周四改到周五,最后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余砚软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建院绘图室改图,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她扫了一眼屏幕,是学生会秘书部长发的消息,通知时间变更。她把手机翻扣过去,继续画图。过了大概五秒,又翻回来,点开消息详情。
参会名单里,计算机系那边的代表写着王时屿。
她把手机重新翻扣过去,比上一次用力。
周五下午她特意早到了十分钟。倒不是为了别的,上次在机房被他拆穿“路过”的事还堵在心里,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她不想再给他任何可以调侃的把柄。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她低着头翻资料,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尾音,正在跟旁边的人说“方案我昨晚改了一版,旧的那版别用了”,语气随意到像在聊食堂今天的菜又咸了。
她没有抬头。
王时屿走进来的时候,余砚软终于抬了眼,恰好和他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刚从机房过来的。他对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认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余砚软把目光收回手里的资料上,表情平稳。
那天的技术方案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她在动线规划的部分提了三个意见,王时屿在技术架构的部分用AI算法优化了她的方案。两个人一来一回,会议室里其他人渐渐插不上嘴。最后他在投屏上调出一组模拟数据,用数据回应了她最后一个质疑。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看向余砚软。
她放下笔。
“数据没问题。但模拟环境不等于现场,建议加一轮实测。”
王时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同意。实测我来负责。”
不是抬杠,不是挑衅。是棋逢对手。
会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余砚软收拾好东西往楼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过身。
不是王时屿。
是一张她花了很长时间想从记忆里删掉的脸。
陆衍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些,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像是跑了一段路,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手指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让人挣不开。
“砚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能不能谈一谈?十分钟。就十分钟。”
余砚软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她和陆衍是大二那年在一起的。三个月。她花了三个月发现他同时在跟至少两个别的女生暧昧,花了更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那个在建筑系楼下等她下课、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生”的人,对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分手是她提的,他纠缠了好几次,一样的说辞,认错,保证,再犯,再来纠缠。她换了手机号,他才消停了半年。
现在他又出现了。
“松手。”她说。
“砚软,我知道你还生气。上次那个男生是你找来的吧?我都查过了,计算机系的王时屿,大二的小屁孩。你找学弟来假扮男友,说明你心里还有我。不然你干嘛要演给我看?”
余砚软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她以前觉得这个人长得不错。现在她只看到一张急于证明自己依然重要的脸,上面写满了不甘和自欺。
“你想多了。”她说,“我让他帮我解围,是因为你让我恶心。不是因为你让我动摇。”
陆衍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身体往前倾,把她逼得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走廊的墙上。冰冷的瓷砖透过外套传到她肩胛骨上。他比她高一个头,离得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混着烟草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余砚软,你别嘴硬。”他压低声音。“你以为那个大二的学弟真对你有什么心思?他那种人,无非是觉得追学姐好玩。玩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搭在陆衍的肩膀上。
“打扰一下。”
陆衍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余砚软的目光也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
王时屿站在他身后。
他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散漫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是弯的,桃花眼也是弯的,可你就是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现在不太高兴。
“你是哪位?”陆衍皱起眉。
“你刚才不是提到我了?”王时屿歪了一下头。“说我是大二的小屁孩,追学姐好玩。我听着呢。”
他把手从陆衍肩上收回来,插进卫衣口袋,姿态懒散得像在跟人讨论食堂今天的菜色。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在余砚软和陆衍之间,偏她这边半寸,像一道不经意的屏障。
陆衍冷笑了一声:“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小学弟。”
“确实没关系。”王时屿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不过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这条走廊往上是建院绘图室,往下是学生会办公室,都没有‘和前任纠缠’这个选项。她看起来不想跟你说话。”
“你哪只眼睛看到。”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王时屿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她从你出现到现在,往后退了两步,肩膀贴着墙,左手攥着包带,指关节发白。你认识她应该比我久。这些信号你看不懂?”
余砚软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包带。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王时屿说的每一句都是准确的。她在退,她在防御,她的手指在发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站在旁边不到十秒,全看见了。
陆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了看王时屿,又看了看余砚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什么反击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放开余砚软的手腕,退后一步。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发紧,“余砚软,我今天是来跟你好好说话的。既然你不领情,还找了个学弟来撑场面,那就算了。你以后别后悔。”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时屿一眼。
“你就是王时屿对吧?行,我记住你了。”
王时屿冲他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对你没印象。”
陆衍的脸彻底黑了。他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关门声里。
走廊恢复了安静。
余砚软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是对陆衍的,更是对她自己的。半年过去了,她还是会被这个人影响,还是会在他出现的时候全身绷紧。
“你还好?”
王时屿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退开了两步,和她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刚才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姿态已经收起来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散漫的学弟,只是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没让他来帮我。”余砚软说。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解释很没必要,但话已经到了嘴边,收不回来。
“我知道。”王时屿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和她面对面,“我是刚好路过。”
余砚软看了他一眼。
“机房在二楼。你开会前就下来了,散会后为什么还在二楼?”
他笑了,是被戳穿之后反而很坦然的那种笑:“行吧。我看那个男的在你后面追出会议室,跟了几步,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你跟了一路?”
“从二楼到一楼,再从一楼跟回二楼。”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大概跟了十分钟。学姐走路挺快的。”
余砚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说谢谢。社交规则是这么要求的。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懂礼貌,是在这个人面前认认真真地道谢,总让她觉得输了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顿了顿,“什么退了两步、指关节发白。”
“编的。”
余砚软愣了一下。
王时屿歪着头看她,桃花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意:“不过现在看来是真的。我刚才不确定,只是赌了一把。你那个前男友站得太近了,我看不清你的动作。但他信了。他自己知道他在逼你,所以我说什么他都会对号入座。心虚的人最好骗。”
余砚软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笑了。
不是很明显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转瞬即逝。但王时屿看见了。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顿了一下,像看到一扇以为永远会锁着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所以你是在诈他。”她说。
“很有效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他心虚?”
王时屿收了笑容,靠在墙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进月光的窗户上。
“那还不简单。一个人要是没做亏心事,追上来第一句话应该是‘能不能跟你谈谈’。他上来先拽你手腕。这个动作说明,他知道你会跑。”
余砚软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沙沙的声响透过玻璃传进来,像远处有溪水在淌。
“你的人情还清了。”她最后说。
王时屿挑眉:“什么?”
“上次在会议室,你说我欠你一个人情。假扮男友那次。”她把包带重新挎到肩上,站直了身体,“今天你帮我解围,还清了。”
王时屿看了她一会儿。
“不对。”
“哪里不对?”
“假扮男友那回是你欠我的。今天这个,”他歪了一下头,语气轻描淡写,“是附赠的。我心情好,不收钱。”
余砚软:“……”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偏头看她的脸。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桃花眼在这个角度看起来颜色很深,像被水洗过的墨。
“学姐。”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下次他再找你,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你电话。”
“王眠有。”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微信名片。
“加一下。万一他要找的人是我呢。他说了,记住我了。”
余砚软看了那个二维码三秒。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陆衍不会去找他,陆衍从来不敢正面和比他更硬的人发生冲突。但她的手还是动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了那个码。
叮的一声。好友申请已发送。
“通过一下。”他说。
她点了通过。备注写的是“计算机系王时屿”。
王时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他收起手机,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周五技术方案复会,别迟到。”
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带着回音。
余砚软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
「备注错了。不是计算机系王时屿。」
紧跟着第二条。
「是你欠我两个人情的那个人。」
走廊尽头的月光很亮。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回复。
但回宿舍的路上,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走过了图书馆、食堂、三教楼,一直走到宿舍门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