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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梅 温融雪遇到 ...


  •   温融雪跟在温简言身后踏进玲珑阁二楼临湖的包厢时,

      一缕揉着蜜枣甜香的吴侬软语先一步裹着暖光扑了过来,

      那嗓音甜得像浸了三月江南刚蒸好的桂花糕,直朝着温简言的方向飘:“温大哥怎么才来?

      我在这儿数着窗外第三波雁影都飞过去了,你再晚些,桌上的糕都要融了糖霜啦。”

      温简言脚步微顿,抬眼便撞进少女亮得盛着星子的眸子里。

      立在鎏金三足铜炉旁的女子,肌肤白得像苏绣坊里最上等的羊脂玉粉反复雕琢晒足了春日晨光,嫩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漾开一层软绵的涟漪,娇软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瞧着比温融雪要大个几岁。

      楚挽棠上身着一袭水红织金短襦,用最精细的缂丝技法织出缠枝海棠纹样,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嵌着细如发丝的赤金线,走动时便随着光影漾开细碎的流光。

      下半身搭配的石榴红织金马面裙,赤金捻成的绣线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步挪动都像踩着满地流动的碎金。

      腰间系着一方赤金镂空的玉带,玉带上錾刻着缠枝莲的纹路,下垂悬着一串用深海珊瑚和北地东珠串成的流苏,随着她往这边走的动作轻轻摇晃,撞出细碎的叮咚声响。

      鬓边斜斜插着一支三寸来长的鎏金点翠凤钗,凤口处衔着两排圆润莹白的东珠步摇,珠子垂落至肩头,头微侧时便蹭着颈侧的碎发扫出轻响,颈间还套着一对双层的翡翠璎珞,水头足得像浸了一整汪春涧的碧水,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细白。

      把整个春日江南最鲜亮的霞光与最贵重的珍宝都织进了一身衣衫里。

      原主留存十几年的记忆像潮水般刻在温融雪的脑海里,让她对京中世家的穿戴规制早有模糊的认知,可当这般活生生、亮闪闪的楚家二小姐楚挽棠站在自己眼前时,

      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原以为京中贵女的穿戴已是极致,没想到楚家这等靠远洋船队发家的世家,阔气程度竟远超原先的想象。

      这边温融雪还在心底暗暗咋舌,那边楚挽棠瞧见温简言进门,眼睛亮得像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烟花,提着马面裙的裙摆便笑着朝他扑了过去,裙面上绣着的鸾鸟牡丹随着她的动作像要展翅飞起来似的。

      温简言看着迎面扑来的明媚少女,生怕她踩着蓬松的裙角摔着,下意识便伸出手臂稳稳将人搂在了怀里,指节虚虚扶着她的胳膊肘,

      楚挽棠则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衣襟上,晃着脑袋蹭了蹭,撒着娇抱怨他路上来晚了,发间的步摇蹭在他玄色的衣料上,扫出几缕浅淡的香粉味。

      站在一旁的温融雪和楚家大公子楚招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摸了摸鼻尖,只觉得牙都快被这漫出来的腻歪劲给酸倒了。

      更让温融雪忍俊不禁的是眼前两人实打实的肤色差:

      温简言前几个月刚跟着镇国将军慕瑾霖在边关守了整整三个月,原本清隽白皙的肤色晒得像颗饱满的炭烧栗子,活脱脱现代校园里常年泡在训练场的黑皮体育生,而窝在他怀里的楚挽棠却白得像常年待在画室里调着颜料作画的艺术生,俩人凑在一块儿,活像把反差感直接拉到了满格。

      温融雪忽然想起方才出门前,温简言还对着她新换上的月白暗纹绣兰草褙子打趣,说她把满身家当都挂在了身上,活像只开屏的花孔雀,这会儿瞧着楚挽棠的穿搭,

      温简言这才是真的没见识,跟楚家妹妹这一身比起来,自己那点绣线银饰可不就是小巫见了大巫。

      楚招适时轻咳两声,抬手虚引着众人往包间里的黄花梨木圈椅走去,笑着招呼大家入座,候在门口的几个青衫小厮立刻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描金漆盘,把一道道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依次摆在中间的嵌螺钿大理石圆桌上:先是玲珑剔透的水晶肴肉,再是浇着杏色卤汁的蟹粉狮子头,还有蒸得酥烂的金镶玉膳,每一盘菜都摆得像件精致的摆件。

      楚招指尖捻着绘着山水图样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开口:“今日难得把几位好友凑齐,我这儿特意藏了瓶好东西,各位定要尝尝。这是西域进贡来的珍品葡萄酒,快给几位公子小姐满上。”

      桌边坐着的王二郎是京中王家的嫡子,素来爱开玩笑,闻言端着空酒杯晃了晃,故意皱着眉打趣道:“楚兄这可就是在敷衍我们了罢?葡萄酒早个七八年就在京里盛行开了,不少酒坊都能酿出赤色的酒液,街头巷尾的酒肆都能打上二两,你竟拿这个当稀罕物招待我们?”

      楚招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摆着扇子连连摇头:“王兄这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寻常的赤色葡萄酒哪里入得了我楚家藏酒的柜子?

      这酒可不是走河西走廊陆地带回来的旧款,是楚家船队载着满船瓷器丝绸先远赴西域交换了最上好的葡萄原浆,又顺着新开辟的航路下了西洋,绕了近半个大陆,整整在海上漂泊了半年多才运抵港口的干白,寻常人花千金都难寻上半瓶,诸位今日且先品一口,便知我这话半点不掺假。”

      小厮握着缠银的酒壶顺着桌沿依次倾倒,清冽透明的酒液顺着壶嘴滑进雪白的琉璃杯中,像流动的融化月光,全然不似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葡萄酒那般沉艳赤红。

      王二郎最先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润的果香混着轻微的橡木香气钻进鼻腔,他浅啜一口,清酸回甘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半点寻常甜酒的腻味都无,他忍不住低下头细细品着,半天都没出声。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端杯尝试,包厢里一时间只剩下轻微的饮酒声,没过多久便又热热闹闹地聊开了,天南海北的趣闻轶事、京中世家的闲散八卦、江南水乡的新近景致,一桩桩一件件从众人嘴里飘出来,混着满室的酒香愈发松弛。

      温融雪指尖捻着冰凉的琉璃杯壁,目光扫过席间谈笑风生的几人,脑子里顺着原主的记忆慢慢梳理,才想明白楚家如今在京中的处境:楚家本是江南苏州府的富商,世代靠着远洋船队做海外贸易,早年根基全在江南一带,京中并无多少势力,初来乍到的那几年没少被老牌世家大族刁难,要么是借着巡检的由头扣下楚家靠岸的货船,要么是在官面上的宴会上明里暗里给楚家没脸,好几次楚招周旋不开,全靠性子温和、人脉广博的温简言出面帮着调停才一一化解。

      他们几人最早相识,还是温家带着家眷第一次下江南游历的时候,在太湖的画舫上偶遇了同样出来游湖的楚招兄妹,那时候楚挽棠还梳着双丫髻,攥着楚招的衣角躲在后面偷看他们,兄妹俩从小到大的日子里,全是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半点苦都没尝过。后来没过两年,恰逢楚家打算把生意往北方延伸,便趁着温家第二次下江南返程的时候,索性拖家带口跟着温家的船队一起搬来了京城定居。

      温融雪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底总觉得楚家举家迁入京城算不上一步好棋:楚家靠着海贸积攒了泼天的财富,说到底是商籍,在世人眼里地位远不及仕宦世家,偏偏手里有了银子便难免想往权力的圈子里挤,可这京城遍地都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随便拎出一家都在朝堂里深耕了数代。

      更何况远洋出海的耗费大得吓人,每次船队准备出发,光是打通各处海防巡检的关节、预备船上的淡水粮食补给、给随行护卫发的饷银,动辄就要花销几万两黄金,更别说沿岸数不清的海关关卡,层层盘剥下来,稍有不慎就要折掉大半本钱,这般树大招风的处境,难免不惹人眼红。

      也亏得这几年楚家攀上了镇国将军慕瑾霖这棵大树,借着镇守边关、掌控海防水师的慕家照拂,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才少了许多,日子慢慢过得安稳起来。

      温融雪想到这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穿过来之前分明看过这本话本小说,记得剧情里本该是高冷禁欲、不近女色的战神男主慕瑾霖,怎么如今瞧着和自己预想的情节偏差这么大,连人设都快OOC了?

      她穿越前身处的现代家庭家境也算优渥,虽比不上这书里世代簪缨的温家这般家底深厚,倒也算得上中产富足,平日里也常跟着家里长辈参加各式品鉴宴,见过不少珍稀佳酿,可此刻唇齿间萦绕着干白清冽独特的余味,望着席间说笑的众人,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发笑:这会儿慕瑾霖那男主,说不准正和温家二小姐温凝霜在郊外的凌熙阁里“一决雌雄”呢,指不定正为了点什么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待到玲珑阁的宴席散时,天边的暮色已经像被墨晕开的宣纸,几人相携走出阁外,早有候在路边的几辆青帷马车掀好了车帘等着,四人陆续登车,车夫一抖缰绳,车轮便顺着郊外落满厚厚松针的青石板路往前碾去。

      楚挽棠扒着温简言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鬓边垂着的东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蹭出细碎的轻响,像一串小风铃在耳边晃:“我上月生辰的时候,我哥就说要带我来这凌熙阁玩,偏生那日赶上一场瓢泼暴雨,湖面上点好的灯全被雨点打湿了,水面晃得像泼了墨,一点亮影都瞧不见,我闹了好半天别扭说什么都不肯去,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啦。”

      温简言侧过头,伸手替她把落在肩颈的半片白柳絮轻轻拂开,他常年握着毛笔磨出来的薄茧指腹无意间蹭过那片细白如凝脂的肌肤,惹得楚挽棠的耳尖“唰”地一下泛起淡淡的粉晕,连说话的语气都弱了几分:“急什么,今夜湖面风平浪静,所有灯盏都点着,等下我亲自划着小舢板替你摘湖中心那盏最大的莲灯,你去年趴在温家书房案头,对着宣纸描了三四个晚上纹样的那盏,今日我担保你定能寻着。”

      温融雪掀着另一侧车帘,望着窗外往后掠去的层层松影和远处湖面漾开的暖光,眼底漾开一缕浅淡的笑意,侧过头对着坐在对面正摇着折扇的楚招轻声打趣:“我说前几日温家府上的管事翻着库房账本唉声叹气,说库里少了好几锭上好的鎏金烛台,问了半天也没寻着下落,我那会儿还以为是哪个小丫鬟偷拿了去,原来是都被你悄悄运到这湖中央装点凌熙阁来了,楚大公子这手笔,可真算得上是阔气十足。”

      楚招指尖捻着刻着缠枝纹的扇柄低笑两声,绣着墨竹的扇面轻轻扫过膝头的织锦衣料,带起一缕淡淡的香:“温姑娘可太会说笑了,我哪有那般夸张,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京里这些整日里闲着的世家公子,哪个不爱寻这般雅致又新鲜的乐子?这凌熙阁的主人本就是个极懂行的妙人,听闻这满湖飘着的灯盏,全是花大价钱从苏杭请来的最有名的老灯匠亲手扎制的,灯面上糊的是防虫的云纱,点燃之后连飞虫都不肯靠近。”

      马蹄声踩着青石板的节律慢慢放缓,马车刚在临湖的岸边停稳,早有十几个候在岸边的青衫小厮,手里举着素色的油纸伞快步迎了上来,几人踩着铺着大红色绒毯的木板,小心翼翼踏上雕着牡丹纹样的画舫,船桨刚一轻撩开平静如镜的水面,满湖晃荡的暖金色灯影便随着水波漾开,细碎的光往人眼尾上扑,连鬓边的碎发都沾了点暖融融的光晕。

      王二郎提着身上锦袍的裙摆,避开船舷边溅上来的细碎水花,回头站在船尾冲着众人笑:“方才在玲珑阁喝的那杯干白的清甜味还在舌尖打转,这会儿闻着湖面飘来的荷花香,倒觉着连吹过来的晚风都裹着满满的甜味了。”

      几人说说笑笑踏着木梯登上岸,刚走上凌熙阁铺着云石片的雕花大理石台阶,拐角的阴影里忽然走出来一个穿着青缎常服、腰悬佩刀的侍卫,那侍卫抬眼瞧见走在最前面的温简言,当即双腿并拢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又清晰:“小的是镇国将军慕将军府上当差的人,我们将军半个时辰前便已经到了,此刻正在三楼的临窗雅间同温二小姐说话,特意嘱咐小的在这里候着温公子一行,免得诸位找不到路。”

      温融雪脚下忍不住微微一顿,方才在马车里还在心底打趣的那句“一决雌雄”忽然撞回脑海里,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起眼睛抿着唇偷笑,转过头对着身边满脸好奇的几人调笑:“我方才在马车上还猜着呢,说他们俩指不定正为了那盒从边关带回来的雪莲膏争得面红耳赤,闹得不可开交,闹了半天原来是早早就到了,特意在阁楼上等着我们这帮人呢。”

      楚挽棠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原本松松攥着温简言袖口的手瞬间紧了紧,连语气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是不是慕大哥上个月从祁连山腹地带回来的那种雪莲膏?

      他之前说那膏子用雪山上的千年雪莲熬了整整三日,涂在手上,冬日里裂出的口子不出两日就能长好,我上次追着他要了小半盒,冬天用来抹手连指腹都软乎乎的,省着用到现在还剩小半点儿,今夜说什么都要讨些新的来!”

      一行人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描金楼梯往三楼走,萦绕在空气里的丝竹声越发明晰婉转,临窗吹进来的风裹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温简言低低笑着,伸手拍了拍身边蹦蹦跳跳的少女的头顶,语气里全是无奈的宠溺:“慢些走,台阶高,仔细踩空了摔着,等下见了慕瑾霖,可别像往常那样追着他绕着桌子闹,他那张嘴素来不留情,仔细又笑话你是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我才不会呢!”楚挽棠皱了皱挺翘的鼻尖,晃着满头垂坠的珠翠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颊边一对浅浅的梨涡,“我今日出来之前,特意往怀里揣了一小把我家船队前几日刚从南海深海捞上来的极品珍珠,颗颗都圆得像凝着光,刚好适合给凝霜妹妹当发髻上的坠子,我带着礼物过去,凝霜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趣我呀。”

      暖融融的灯光从雅间雕花的门缝里一缕缕漏出来,混着满室燃着的沉水香的香氛飘到走廊上,连流动的晚风里都浸着几分松弛柔软的意趣,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着丝竹弦乐轻轻飘出来,像一帧被慢放的旧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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